第109章 万剑冢（四）

  于是,伏令年真的去问了。

  无他，她是真的很好奇。

  虽然不能直接对着宗主喊话，但问问宗主门下的大弟子许子迁还是可以的。

  许子迁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几位弟子,若非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伏令年刚刚的问题,面前这一幕倒像是一群弟子在真心求教。

  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真心求教

  “在说什么呢？”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暂时的静默。来人生的一张微笑唇,也算是老熟人了。

  阿九所处的归鸿峰的两位师兄之一，二师兄池野。金丹后期修士。

  池野出现后，阿九歪了歪脑袋，四下张望一番，却未见到另一道身影。

  池野轻笑一声，伸手摁了摁阿九的脑袋：“别看了，你阿俞师兄一会儿便过来。”

  被他称作阿俞的师兄是归鸿峰的大弟子,名为牧成俞。比起师兄，他似乎更像是阿九的亲人，这或许就是某种意义上的长兄如父。

  没见着牧成俞,伏令年稍稍松了口气。在牧成俞眼里，她就是带坏阿九的黄毛小子，总免不了被他多瞪两眼。

  “所以…宗主上昆仑峰也要一步一步走吗？”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

  万剑冢外，水影幕处。

  与上一回大会相似，未参与大会的修士与各境的长老宗主可在外通过水影幕观看秘境内的状况。

  此次以东境为主场。

  除去星机阁的阁主本人未亲临现场，昆仑宗宗主与百药谷谷主皆坐于首位。

  距万剑冢开启已过半月,各境接连受挫,进展缓慢。

  比起先前在万霭之幽时常常会出现妖兽,万剑冢的探索于在水影*幕处观看的修士而言，可以算是枯燥无趣。

  一成不变的苍凉景色,缓慢向前的队伍，外界的人无法感同身受的巨大压力…

  因而，当东境队伍首次遭遇金灵兽时，便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坐于星机阁主位之人是星机阁长老会的一员，名为空镜。星机阁阁主常年闭关不出，阁内大小事务都由长老会来决断。而大部分长老亦时常深居不出，众多决断便都落于空镜身上。

  即便是星机阁的弟子，也少有人见过空镜的真容。即便是于此，空镜周身亦笼罩于黑纱当中。只隐约可见其垂至腰侧的长发，以及一双异色眼眸，予人一种非人的神秘感

  她眼眸流转，最终定格于正于金灵兽搏斗的修士们。

  “十年未启，地底金灵气尽已如此浓郁。”空镜的声音空灵，没什么起伏。

  “万剑之冢，自然如此。”宗主微笑着，侧头看向旁座：“不知阁主近来可好？”他的语气自然，如故友拉家常一般。

  “卜算天地，逆天而行。”空镜并未直接回答宗主的问候：“继妖魔之战后，十七年前，七星异位，早已预示天地将覆。”她侧过头，用那双闪动着奇异光彩的眼眸注视着宗主：“待星宿颠倒，祂将会重新显露，直至世界行至尽头。贵宗想必已有觉悟罢？”

  宗主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化，二人相视片刻，他最先挪开了视线。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视线重新落于水影幕上。

  他的嘴唇没有动，空镜却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自师伯飞升之日起，我等便早有抉择。”

  ……

  伏令年最终还是没能要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八卦之心没被满足的几人相视一眼。

  “难不成真要问问宗主本人？”

  “或者你去当宗主，亲自体验一下。”高墨贤冷不防道。

  杜钟毓嘴角微抽。

  幸好外头没法听见他们的讨论，真是什么都敢说。

  “那算了。”温季才摇头：“当宗主要管理宗门事务，太麻烦了。我以后随便当个长老就好。”

  “没志气。”伏令年点评：“再不济也得当个峰主吧。”

  池野抱着双臂，看着这一群少年笑闹着走远。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牧成俞：“怎么说，未来峰主？”

  牧成俞叹了口气，眼神忧虑地看着人群中的阿九：“一天天的，没个正形。”不知这句话是在说池野，还是在说伏令年一行人。

  一日后，休整过后的队伍再次深入剑窟。

  队伍由四支变为了三支。

  除去留在剑窟外接应的小部分成员，原本由孟如烟与宋时桉带领的小队归入其余两支队伍内。

  起初依旧是熟悉的流程，从上方落入剑窟，用剑意护住自身。

  与先前不同的是，三支队伍并非先后出动，而是汇聚在一起，一同向前行进。

  就像孟如烟所言，那残剑极有可能是考验的一环。同时，为了预防可能会出现金灵兽，修士们皆聚集在一起。

  伏令年照常躲到了从承言的护罩内躲懒，不过，比起先前，躲懒的人数又多到了一个新的规模。

  他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躲懒的人面不红心不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无法多说什么。就连孟如烟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伏令年的神识受到触动。她循着直觉望去，目光落到了眼熟的残剑之上。

  算一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该走到先前出现金灵兽的区域了。

  修士们聚拢于残剑周围，空出了一片区域。

  许子迁上前，就如上一回一般，残剑似乎察觉到了挑战者的来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剑吟。

  随着许子迁走近，每一步，剑鸣声愈加清晰，仿佛回响于每一位修士的耳侧，震得四周空气微微颤动。

  许子迁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残剑的剑柄。

  “铮——”

  巨大的气浪以残剑为中心，向外翻涌着，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四周。空气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尘埃被气浪掀起，形成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在这一瞬间，四周的残兵断刃似乎都在呼应残剑的召唤。

  修士们纷纷后退，衣袖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伏令年的身体突然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由于残剑所散发出的强烈剑意，亦由于她体内蠢蠢欲动的归年。

  剑意如溢满的泉水，向外奔涌，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撑裂。更不妙的是，原本由从承言释放出的剑意护罩隐隐对她有了排斥之意。

  伏令年本想再度抑制归年，却恍然忆起先前同系统的一段对话。

  ——它不认可你，因为你选择了退却。

  愈是面对强大的压力，更要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或许，她从来都不需要“驯服”归年。灵剑并非死物，何来的完全掌控与驯服？她一直试图压制它、控制它，却未能再与它相契合。

  她担忧着归年的真正来历，思虑着归年是否能够为自己所用。

  越是思虑，越是不敢前进，便只能不断退却。

  既不舍归年与自己作战多年的过往，又恐惧于它的变化。

  她不应当再被推着向前走。

  那便从此处迈出第一步吧。

  无论归年曾经归于何处，如今，她便是归年。她的灵剑，亦是她的战友。

  随着许子迁缓缓将残剑抽出，伏令年松开了对归年的压制。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剑意从她体内爆发而出，如同山洪倾泻，势不可挡，甚至隐隐有压制赤霄剑之势。

  她的衣袂无风自动，长发飞扬，眼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纯白的无一丝杂质的虚影在伏令年上方浮现，看不清全貌，宛若凌凌水光上皎洁的月影。

  归年的剑意与四周驳杂的剑意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伏令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一直束缚着她的枷锁被彻底打破。她的身体轻盈如燕，头顶的虚影发出清越的剑鸣，似在欢呼雀跃。

  归年突生的剑意与残剑的爆发近乎同时发生，一瞬之间，万物在伏令年感官中都变得缓慢而宁静。

  伏令年看见残剑旁的身影再次浮现。看见他举起虚幻长剑，剑气迸发，直斩向许子迁。看见剑光将许子迁笼罩于内。

  一切都像是慢放的动画，剑招的走势在她的眼前内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令人心悸。只是一剑，却蕴藏着无数变幻。

  伏令年一刻也不敢眨眼，想将面前的一切都印刻入内心。她似乎再次触碰到了那一道玄妙的边界，却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蒙雾。

  咔哒。

  宁静的空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当——”

  巨大的声浪涌入，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青蓝色的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斩破虚影，宛若世界重启的信号。

  只是一剑，却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待伏令年从顿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突然发觉了些许不对。

  周围的压力消失了。

  天地依旧是苍茫的暗色，却再无威压与剑意。

  归年重新投入体内，蛰伏于神识海的角落。

  伏令年环顾四周，未见到任何金灵兽的身影。

  空气内只余下充盈的金灵气，不再具有任何攻击性。

  这一回触动残剑，竟未再引出金灵兽。

  这是否意味着，若是能够通过虚影考验，金灵兽便不会出现？

  伏令年下意识看向许子迁，他正缓缓将剑收回，面色平静。

  先前惊人的一剑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多大压力——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是，在场的众人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刚刚那一剑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就是在旁侧观悟的剑修多少也获得了些许领悟，更别提许子迁本人。

  这么一想，众人都有些眼热。

  万剑冢内果然蕴藏机缘。

  威压与剑意消散，众人纷纷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伏令年虽并未直接参与战斗，但仅仅是旁观那一剑，便已让她有些心生疲惫。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一剑的轨迹，试图从中领悟出一些什么。然而，却再难回归先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