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万剑冢(三)
作者:夏鼠沃辣
发狂剑修的剑招似乎引动了剑窟内的剑气,伏令年看似接了一剑,却有接下数十剑之感。只是三息之内,便隐隐有了内腑受损之感。
然而,还未等其余修士做何反应,发狂剑修的行动停滞,轰然倒地。
若不是伏令年及时收剑,恐怕会将他捅个对穿。
还未等伏令年将气息缓匀,神识海忽生触动。
一股凌厉的剑气自侧方形成,她只得挥剑格挡。
手腕发沉,伏令年定睛一看,发现这并非是简单的剑气,而是一柄残破的长剑。
长剑自中间段崩裂,呈现出一道极为不自然的裂口。刃身只余二掌长,锈迹斑斑。
而随着它的移动,锈迹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暗色的殷红。
伏令年似乎听见了一道悲泣,仿佛暮年者低语。她略一晃神,残剑划过一个弧度,剑意森然,直取她的咽喉。
伏令年没法后退,因为身后是受伤的丹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长蛇般窜出,挡在了伏令年的身前。那黑影速度极快,几乎与残剑的攻势同时到达。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残剑被一股强大的力道震开,剑身在空中翻转几圈,最终插入了地面。
挡在伏令年面前的是一把鞭状的长剑,随着孟如烟的动作,剑身节节律动,宛若游走的灵蛇,却又带着长剑特有的锋锐与坚硬。
孟如烟面色沉凝,注视着重新埋入黄土的残剑。在残剑旁,丹修先前留下的血迹已然消失,似是被未知的事物吸收殆尽。
倒地的剑修已经被人搀了起来,他悠悠转醒。
“怎么回事?”孟如烟严肃地问。
剑修神色迷离,面色苍白。他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原本…我原本在看地面的剑痕。然后…然后…”剑修蹙起眉,似乎十分痛苦:“有人在呼唤我…我记不起来了。”
一部分修士带着受伤的剑修与丹修原路返回,孟如烟则对剩下的修士叮嘱道:“留心,莫要循着剑痕前行。此处剑意紊乱,若不慎沉迷于此,恐怕会迷乱心智。”
然而,即使有了一次先例,同样的事情却如同瘟疫般在修士之间蔓延开来。
先是剑修,再然后,即使是不以剑为主修的修士们亦受到了影响。伏令年亲眼看见一个丹修突然暴起,用炼丹炉追着旁边的剑修砸。
剑修躲又跑不动,还手又怕伤人,硬是挨了好几下打。哐哐之声骇人。
好不容易把疯狂抡人的丹修拉开,又有医修发狂地想要用针扎人,场面一度混乱。
看来,并非只有剑修会受到影响。
长时间行于剑窟,会激发内心嗜血的欲望,变得狂躁。而血液恐怕便是浇灌蕴藏残念的残兵断刃的最佳养分。
又一批修士撤退,留下来的皆是未发生过暴动的修士,数量不足原先队伍的三分之一。
留下的伏令年几人状况还算不错,从承言有灵剑护体,伏令年事先有所预感,一刻不停地跟神识海内的系统闲聊,这让她不那么容易陷入负面的情绪中。高墨贤身上带着不少法器。而温季才,他似乎一向对这些会影响心境的事物有不错的抵御能力。
然而,随着深入,身体和精神都达到负荷的边缘时,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影响。
因此,孟如烟与宋时桉当机立断,停下原地休整。接应前两队一同返回。
伏令年就地坐下,开始打坐休整。她安静下来了,神识海内系统便显得格外吵闹。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说到你打算学会炼器就在修仙界开个赛博机甲店吗?】
【其实我觉得复古的也不错,修仙界的老古板多的是。颜色太花哨恐怕不好销售。】
都能接受机甲了,还能叫古板吗。这压根不是颜色的问题吧。
伏令年被吵得灵力都有些紊乱了。
还未等她说些什么,系统又道:【你再不说话我就同你旁边的老头聊天了,人家比你有趣多了。】?
'老头?'
【是啊】系统欢快道:【也不全是啦。不过,能进到这里的大多是都是老头老太了。】
伏令年觉得脖颈有些发凉,她挪了挪身子,与地上的残刃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能跟他们交流?”
【你也可以呀,只要把神识延伸出去——】
伏令年强忍住照着系统所说去做的冲动,她怀疑这是系统的阴谋。
【聚魂功法都忘光了?你能在神识海内建立屏障,向外延伸的神识亦能建立护罩。】系统似乎猜到了伏令年在想什么:【我们可是一体的,我短时间内自然不会害你。】
这就意味着,以后会害?
系统的“坦诚”让伏令年不知该做什么表示。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系统已经越来越像一个住在伏令年脑内的活人。它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会因为伏令年的“冷暴力”而发怒,会用自己的喜好对食物做出点评。它交流时的习惯不像是修仙者,却似乎又对修仙界十分熟悉。
这让伏令年拿不准自己究竟拿的是什么剧本。
不像是小说里所见的冷酷无情只循天道的系统,也跟小说里龙傲天风傲天人手必备的“老爷爷”不同。
伏令年叹了口气,暂时把杂念甩出脑外,开始专心致志地运转体内灵力。
剑窟内灵力意外的充裕,只要利用金丹循环多次,将杂质排除,便能获得足够的纯净灵力。
打坐之时,神识海也一同流转,与体内灵力形成微妙的应和。
自第一颗阵眼被点亮后,神识的提升让伏令年对许多事物都有了崭新的理解。
就连打坐也不例外。
神识伸展着一只只“触手”,穿梭于布满灵气的空气之中。所过之处,伏令年仿佛能“听见”灵气流动的声音。
肉身被威压压制得难以动弹,便更加凸显神识的自如。
伏令年不由自主地解开了压制,任由神识向外流淌着。
神识模仿着周遭的剑意,奔涌着穿行于无处不在的剑意之中。建立起的屏障让穿行的剑意无法侵入。
神识如流水般分合流转,伏令年将周遭的一切收尽眼底。
没有系统口中所说的老头老太,残兵断刃旁只隐约有残留的白色幻影。
四周剑痕在这种情况下更加明显,不仅停留于地面,甚至穿行于天际。
伏令年仿佛能看见长剑在空中划过的痕迹与持剑者舞动的韵律。
与先前的迷蒙不同,伏令年如今意识十分清晰。她知道自己在尝试参悟周围的剑意,却再未有躁乱之感。
神识海始终是镇静且平和的,纷扰的剑意不再成为阻碍。伏令年追寻着涌动的剑气,恍然发觉它们似乎并非混乱无序。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规律。
然而,就在她想进一步深入时,强烈的危机感陡生。在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屏障已然被巨力搅碎,冰冷的寒意便如附骨之蛆般渗入了神识海中。
外散的神识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向体内回缩,如同一只被重重击飞的皮球。
在神识彻底回退到体内前,伏令年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立于残剑旁,缓缓收剑。
伏令年猛地睁开眼睛,血腥味涌上咽喉,她却不敢直接吐出来。
用袖口抹掉嘴角的鲜血,伏令年循着刚刚看见那道身影的方向望去。
那里没有人,只有一柄矗立于地面的残剑。
若在先前,伏令年很难注意到它。
残剑大半已深埋入土地,与地面近乎融为一体。只余卷着残布的剑柄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伏令年刚刚似乎触动了蕴含在其中的某种力量,此时,在场的所有修士都察觉到了隐约的变化。
残剑发出一道剑鸣,玄妙的感受油然而生。不知为何,伏令年就是知道,残剑在呼唤她。
——拔出来,将剑拔出来。
拥有同样感受的不仅是伏令年一人。
在场的修士面面相觑,却不敢擅自行动。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孟如烟与宋时桉身上。
两人是队伍的领导者,众人自然以他们马首是瞻。
孟如烟缓缓上前,停在残剑三步之外。
剑鸣声阵阵,已清晰可闻,引得众位修士体内的灵力都沸腾起来。
予剑修而言,这样的剑鸣便如同邀战的信号,极易引动剑修内心的好战分子。
或许与剑窟本身的影响有关,这种好战的欲望异常强烈,就连伏令年有一种想冲上去拔剑的冲动。距离更近的孟如烟的感受想必会更加强烈。
然而,孟如烟微微抬手,却在即将碰到剑柄时猛然顿住。她抿着唇,侧头问宋时桉:“情况如何?”
“他们已经在撤退了。”宋时桉能够与其他队伍的卜修远距离通信,闻言回答道。
“好。”孟如烟后退两步,想要与残剑拉开距离。
然而,残剑的剑鸣声非但未减弱,反而随着孟如烟的退却更加强烈。
一道身影再在残剑边缘浮现,森冷肃穆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挑战者,接剑。”
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一道剑气拔地而起,朝孟如烟斩去。
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剧烈的震颤。大地翻涌着,浓郁的金灵气自残兵断刃所在的狭缝内涌出,凝如实质。那灵气中夹杂着金属的腥气,仿佛千万把锈蚀的刀剑在空气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头部、躯干、肢体…金灵气变幻着形态,组成一只只形似兽类的生物。金灵气逐渐凝实,变成了泛着青铜光泽的实体,朝着四周的修士扑去。
伏令年一剑朝着脚旁钻出来的金灵兽刺去,剑刃与金灵兽的躯体相触,溅起一串火星。剑身被金灵兽坚硬的外壳撞偏,金灵兽却毫发无损。
伏令年向后撤去,让出一个身位。
炽热的火焰擦过伏令年的腰侧,从承言一剑先行,温季才后一剑紧随而至,将金灵兽夹在中央。
一风一火使火焰发生爆燃,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将金灵兽吞没于内。
然而,伴随着金属般的嘶鸣,金灵兽从烟尘内一跃而出。除了一些火焰缭绕的痕迹,居然再无其余伤痕。
伏令年与身旁的高墨贤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金灵兽冰冷的眼眸转动着,似乎在找寻攻击的目标。
金灵兽源源不断地从地底钻出,朝修士们发起袭击。
它们的身躯沉重,动作却异常灵活。普通的剑招难以对它们造成伤害。
在场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修士,几次交手后,金灵兽的弱点也显现出来。对比起它们沉重的身躯,它们用于行动的四肢显得十分纤细。若是能够破坏它们的金属关节,便能让它们暂时丧失行动力。
然而,破坏它们的关节依旧不是易事。
伏令年四人联手,废尽力气也只解决了两三只金灵兽——远远比不上它们生成的速度。
金灵兽不惧疼痛,也不会恐惧。更不妙的是,它们似乎拥有智慧。
一只金灵兽钻过剑修们的空档,将一名丹修扑倒在地。
情急之下,一团绿色的光芒在地面绽开,藤蔓生出,将金灵兽结结实实地缠绕起来。
金灵兽拼命挣扎,一时间竟没能挣脱。
丹修手疾眼快,从储物空间内掏出炼丹炉,给金灵兽的脑袋狠狠来了两下,几乎将它砸进了土里。
若换一只血肉躯体的妖兽,恐怕都已经被砸昏过去了。
这一幕让伏令年心中一动。
眼见着金灵兽即将要挣开藤蔓的束缚,伏令年催动木灵根,再次将金灵兽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拥而上的剑修很快便将金灵兽的关节摧毁。
金灵兽化作点点灵气,正要如先前般重新投入地底。灵火在此时燃起,将金灵气统统炼化。
发现这种方法奏效后,伏令年便沉迷于催动植株,让它们从各种地方蹿出,将行动迅捷的金灵兽绊倒在地。
这种使用灵力的方式消耗虽然大,将金灵兽炼化后的灵力却也十分可观。
四人配合默契,伏令年一将金灵兽绊倒,其他三人便一拥而上。
无需技巧,全靠蛮力。
不知这场混战是何时结束的。当发觉周围再无金灵兽时,伏令年居然还觉得有些失望。
残剑静默地立在原处,重归于静默。孟如烟面色苍白,站在五步远外。显然,刚刚的一剑让她受伤不轻。
“可有大碍?”宋时桉担忧地看了眼孟如烟。
孟如烟的视线落在残剑上,久久后,她轻叹一声:“我败了,我不应该退。”
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孟如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们撤退。”
第十六次深入剑窟亦未取得突破性的成就。多次的探索反而导致更多意外的产生。
在孟如烟的提议下,四支队伍合并成了三支,她主动放弃了领队的地位。
“孟师姐伤得这么重?”得知四人重新被归入其他队伍时,伏令年有些困惑地问。
从承言摇了摇头,孟如烟虽是他师姐,两人的关系却算不得亲密。
伏令年看了眼孟如烟的背影,她立于剑窟边,同许子迁交谈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孟如烟与伏令年最初的印象已然相差甚多。
她不再是立于石街上朝伏令年微笑的张扬少女,不知从何时起,她成为了绯月峰沉稳的大师姐,伏令年也不再是初出茅庐外门弟子。
……
孟如烟自幼便在昆仑宗长大。
她天资卓越,幼时便饱受赞誉。十三岁那年,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内门考核,被绯月仙尊收为弟子。在同辈中,她一向都是出挑之人。
年少的她,心高气傲,眼中只有修行和变强。面前的路无比宽阔,她只需要向前奔跑,背后自有师门长辈庇佑。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孟如烟的脚步逐渐放慢了。她面前不再是一片坦途,眼中亦不再只有大道。她不仅仅只是宗内天资卓越的天才少女。她是绯月峰的大师姐,是师门的榜样。
孟如烟开始担忧,担忧自己不够强大,无法保护师门。担忧自己不够优秀,辜负了师父的期望。亦担忧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失了宗门的颜面。
这些顾虑像无形的枷锁,逐渐束缚了孟如烟的手脚。她曾无数次问自己,她是否行错了道。
修行之路,本应一往无前,心无旁骛。她却一次次退却。
直到今日,在那一剑之下,孟如烟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在胆怯,她在退却,她失去了锐意进取的志气。
她该如何做?
孟如烟问自己。
但她没有答案。
或许,她天生便不是一个合格领导者。她的天赋在人才济济的四境大会上,更是不起眼的花蕾。短暂盛开,继而被时光的暴雨摧毁。
“师姐?孟师姐?”
孟如烟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神情却不似平常般冷漠淡然,而是流露出些许无奈之意。
“何事?”孟如烟没有流露出异常的神情,她心中所想种种,都只能由她自己去解决。说与旁人是无用的。
从承言身后,几个脑袋探了出来。
不是伏令年几人还有谁。
孟如烟无奈地发现六人组都集齐了,上一回几人在万霭之幽干的“好事”还历历在目。这让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师姐~”伏令年亲热地喊道,把从承言往前一推:“你的伤怎么样?从承言很关心你。”
“对啊师姐,”温季才接着道:“他不好意说,我们便跟他来一起问了。”
阿九有样学样:“师姐…关心…”
孟如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好了,有什么便直接问罢。”
恭敬不如从命,伏令年果断问道:“师姐瞧见那残剑旁的身影了吗?他是残剑的残念吗?”
见孟如烟颔首,伏令年接着问:“师姐可是那残念为何会突然攻击人,那些金灵兽又是为何而起。”说这话时,伏令年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残剑的异动似乎是在她用神识触碰到残念后产生的。就不知那究竟是好是坏。
这回,孟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无需你们询问,许师兄在下回出发前也会明说。现在暂且只是我的猜测。”她斟酌着语句,免得这群不安分的小修士因为好奇而胡乱行事:“我从前亦听师门前辈提过,万剑冢内留有众多剑意残念,修士行走于内,若能通过残念考核,大有裨益。”她的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口气:“我没能接下那一剑。至于那些金灵兽,恐怕是地底累积的金灵气所成。约莫是残剑触动之际,地底灵气被引动而成。”
孟如烟的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还透着年少人稚嫩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伏令年若有所思的面孔上,她忍不住强调了一句:“你们莫要擅自行事,明白吗?”
“明白。”伏令年爽快回答,但孟如烟显然并不能放下心来。
六人一同过来,又一同离开。
走之前,伏令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问:“师姐,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同我的约定?”
“什么?”孟如烟不明所以。
“你还没告诉我,宗主上昆仑峰时,是不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呢。”
孟如烟突然怔住了,记忆仿佛涨潮的春水,向上翻涌。
她忽地笑了,眉目间又有了几分当年的神采:“倒是我忘却了。如今你早已入了内门,这个问题,你不如自己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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