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作者:麻辣香菇
天边雨落得更大了,伞下仅存的一点干燥气也被扑进来的雨丝纠缠着扑灭。
郁离站在那扇小小的车窗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就像小时候在老家里听到的那样。
阿婆跟别人聊天,老迈的嗓音说她这个外来户是个笨猴子,一点事都不做的,整天就靠着她女儿过,将来要把她们家拖累垮。
直到阿婆死后,她也没变成她的孙女,郁蓉不在时是笨猴子,郁蓉在时则是“喂”。
她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难过,郁蓉说她宝气,傻乎乎的。
直到她读了书,回回考试都是九十分时,没有人说她是个笨小孩了,她们说她努力说她勤奋,当然,说她聪明的只是寥寥。
她花了好久才摆脱笨猴子的名号,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那只笨猴子。
郁离把事情搞砸了,她一腔孤勇不过是为自己挖了坑,挖好了坑她还进去踩了两脚,然后躺进去了。
棠念意收了手臂,要郁离上车,“乖一点,你都知道了,对吧。”
她胜券在握,笃定女孩不会反抗,所以连命令的口气都分外轻缓,却不容置疑。
郁离不敢再看她,迈着步子走到副驾驶上,收了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衣服边边角角都被斜雨打湿掉了,所以上了车就把棠念意的车也弄脏了。
这算是她小小的报复,因为不高兴,也因为不敢生气。
她多小啊,十八岁,尘埃中的一粒,羊草中的一棵,随风吹随雨打,她总是要有这么一遭的。
别有所图……原来图的是她的人。
郁离厌弃般红了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只有一张牌,而棠念意有好多张呢。
她们明了牌,棠念意再无顾忌,已经将她当做一个小情人来看。
于是莞尔,车子发动,远光灯穿透半空中雨丝打向远方。
郁离坐在车里,那把湿掉的雨伞挨着她脚边塌掉,未抖落的雨水顺着伞尖打湿座椅脚垫,连脚踝位置的裤管都打湿了。
她不算是善良的人。
看在眼里,只觉得开心。
这也算是报复,是棠念意看不入眼的……有点丢人的报复。
她和这辆车格格不入,和身边的棠念意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所以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呢,明明有那么多人比她好的,为什么偏偏落到她身上呢。
雨夜里路上车辆很少,棠念意神色淡淡,单手把着方向盘朝她摸过来。
“你乖一点,我不会为难你。”
郁离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被牵住手腕,被她一寸寸往手心探。
商人的手和学生的手很不一样,商人是做惯了决策的,所以手掌很有力道,握住她时温暖极了。
学生只是握惯了笔,写一点英语字句几道推理题而已,掌心柔软,在外面淋了雨吹了冷风,气血没那么足,指尖冰凉凉一片。
棠念意抚过去,面色含了笑,要她靠过来一点,她给她捂捂。
捂捂就热了。
郁离现在看她跟只大尾巴狼没差多少,此刻的棠念意眼尾上扬,眸底深意半点也不遮掩,就那么大剌剌展示在郁离面前,与最初的慈爱长辈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垂着眼,眼皮不住地颤着,喉间有东西堵着,有话想问出来,但张着嘴却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声带滞涩着,想说的话憋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到了齿间,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半山庄园。
车子开进车库里头,棠念意下车,很顺手地帮郁离开了车门,又在她下车时用手垫着她的脑袋防止撞到。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棠念意从不会亲自开车,也不会帮她开车门。
郁离瞳孔微震,是因为身份转换,这种动作意味着她在棠念意眼中不再是一个学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心落了好大一截,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也不再是她能预料到的了。
她无法逃离,因为猎手已经标记了她,哪怕跑得再远也会被找到。
她捏着书包带站到车外,满是对未知的局促和恐惧。
棠念意微弯了下腰,将那把湿漉漉的雨伞从脚垫上拿了出来。
看着她的动作郁离的心莫名紧张一瞬,因为她的坏心被发现了,她故意把她的车子弄脏,那把伞就是证据。
然而棠念意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撑起那把伞半强制着环着郁离走向别墅。
乖孩子总是会用一点不起眼的方式反抗,棠念意知道,所以放任。
而且于她而言,不过是一辆车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给郁离憋出了心理病才是得不偿失。
“去洗个澡,我一会儿上楼去看你。”
到了别墅,棠念意松开郁离放她上楼,她还有工作要处理。
郁离明白她的意思,她并不是没经历过啊,她知道的,她要把自己洗干净,恭敬欢迎着棠家主的降临。
不,那得叫恩赐。
她攀上了高枝,倚上了棠念意这棵大树,从此之后吃喝不吃,再也没有烦心事了。
多好啊。
郁离没再看家主一眼,只是沉默,就像她一路过来的那般,沉默着背着书包上了楼。
她心里好乱,麻绳般绞紧成一团麻线,根本就找不到哪是头哪是尾。
郁离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就像个刚学会下棋的孩子,自以为高手,自以为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棋盘上乱棋一通下,最后还不是满盘输。
所以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郁离想不明白,她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的,算是身不由己,只是……只是没从棠西身边逃开结果会不会好一点呢。
郁离想到这儿又觉得不对,她不能这么想,两个选择是一样坏的,她没得选。
无论哪种,结果都注定了是一样的,她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棋子,早就定好了去向。
所以再怎么挣扎都是一样的,不过是看台上逗人欢笑的小丑。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摆着桌子上的手机被按开,上头工具栏显示时间是二十点五十四分。
晚上八点五十四分,快九点了。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一点呼吸声,轻而又轻,仿佛即将熄灭的焰火。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郁离赤着脚挪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头下了好大的雨,天边白光乍现之后便跟着轰隆雷鸣,天穹水哗啦哗啦倒向人间。
郁离扯唇,觉得一点也不好。冷冰冰的水汽往脸上吹,她不在意,反而想起了家里放在阳台上用泡沫箱种的小葱。
她洗了澡出来,头发丝垂坠在背后,往下滴着水,睡裙单薄,后背已经打湿了一片。
三楼并不算太高,但往下望还是看不真切,昏黄路灯模糊得很,只能看清近处蒙在阴影里的轮廓,宛如低伏在暗处的巨兽,沉着眼皮,小而精的目光却是往同样身处暗处的郁离盯去。
叫她生出一点恐惧来。
但这点恐惧和即将面对棠念意的害怕来比并不算什么,所以她也仅仅是呼吸急促了点,接着又想起来家里已经没有小葱了。
不久前回去一次,发现小葱无人照料,已经枯死在泡沫箱里了。
这样挺好,郁离扯开一抹笑,她抓了一把头发在手心里捻,觉得人生是一眼望到头的失败,所以连点子余晖都没了。
整个人站到窗边,安安静静的,却将额头上的碎发捋了上去。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她的胎记,谁也不会排挤她欺负她,郁离想,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站在窗子边发呆,门被推开也不知道。
灯开关按开的声音于房间内突兀响起,接着白光吞没满室阴暗。
郁离还站到窗边,顺着窗玻璃的反光看到身后抱臂站着的棠念意,她闭了眼。
“怎么不开灯?”
棠念意走近了些问她,她动作好快,几步间便将郁离整个人罩在怀里。
郁离才发现原来棠念意也比她高了好多,她从前对棠念意并没有概念,因为她是长辈。
现今却不一样了,她被她扣在怀里,背上的湿发也被身后人捻开几缕,慢笑着开口要她放松。
手指蕴着暖意绕过湿发按在侧颈,棠家主嗓音低了些,暧昧问她:“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她牙齿几乎要打颤,很轻很轻的说了四个字——“皮肉骨血”。
郁离不敢睁眼,整个人快要成一座木雕,却是一座新做成的木雕,没经过那么多道工序,内里芯还是软的,一按便揉开了。
对于她的皮肉骨血,棠念意只是按了按,沿着快要消失的痕迹探到里头。
轻轻一捏,她整个人就软掉了。
像滩拢不起的水,连站都站不稳,只好和她一起,脊背贴着胸膛,湿发擦着棠念意的睡袍过去,尾尖凝着水珠,打在她丝绸的袍子上。
她们快要成一体了。
郁离睁开眼,天花板上白得晃眼,她忍不住安慰自己,其实棠家主挺好的……要是真较真说起来是她赚了的。
可是……可是那是大人才需要计较的事情……
赚或不赚,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好想快进到单人线[托腮],简明月怎么还不过生日!(强烈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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