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作者:麻辣香菇
当然要走的,郁离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然不见了。
她包里备着把伞,走到路口公交站时雨悄然而至,郁离撑起伞,公交站里等了好久也不见车来。
遂到站牌前看了眼,发现仁心疗养院这个站晚上七点之后停运,而现在已经是七点多了。
郁离叹了口气,整个人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烦躁起来。
她明明该高兴的,棠西走了,她没了桎梏,而且棠念意还答应不会让棠西发现她的。
她还和妈妈和好了,说好了过年要回老家的,她的未来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好。
从惠智考出去,去东林市念东大医学,往后十年的人生似乎触手可及。
朝霞大片升起,火一般热烈,叫郁离整个人都忍不住恍惚起来。
她无意识抬手,冰冷雨滴和手机的震动同时被身体感知。
一刹那,朝霞如雾般迅速褪去,天空呈灰褐色,仰头便有雨滴斜着扑进脸庞,将郁离彻底凉醒。
电话是棠念意打来的,郁离掏出手机,横平竖直的“棠家主”三个字于屏幕中不断跳动,像是一团燃着白焰的火,充满未知,所以连靠近都会心惊肉跳。
郁离按了下,棠念意的声音划破雨雾跳出来,拿捏着腔调问她在她哪,语气亲切夹杂微斥,似是不满女儿晚归的母亲。
郁离眼睛眯起来去望雨中林立高楼,钢铁森林般难以逾越,但也不是不可攀登。
她垂首,说很快就回去。
话语落下时,一辆黑色轿车迎着密如牛毛的小雨开了过来,车前灯霎时打在她身上,叫郁离分外不适。
她讨厌聚光灯,讨厌成为人群焦点,尽管是雨夜孤灯,于是往后挪了下,挪出车灯照射位置,几步外钻进黑暗,回头看去,那车却停在原地不走了。
棠念意在电话里哑笑着问她:“要我过去接你吗?”
郁离依旧是拒绝,然而突兀停靠在公交站台前的车子却鸣笛两声。
她皱眉,听到手机里也传来两声鸣笛,几乎和自己现场听到的分秒不差。
她瞬间愣住,目光终于慢慢抬起落到轿车驾驶座的位置。
似乎是呼应她,黑色车窗玻璃顺势摇下,棠念意那张过分美貌的脸露了出来,冲着郁离单挑了下眉示意她过来:
“上车吧。”
手机提示电话已被挂断,伞外雨势更大,郁离心里的烦闷也跟着增加不少。
她实在不明白棠念意为什么要专门盯着她,又不敢发作,只好乖乖挪过去,罚站似的站到驾驶位边,问了一声家主好。
她站在原地,一点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墨色的伞却往后仰,像是位迷了路正找人问路的女孩。
她是属于阴雨的,如同一只麋鹿,清澈眼底涌动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像是阴雨天漫起的雾,分明浅薄却足够吸引人。
棠念意不咸不淡地望了她一眼,“不想回去吗?我带你去转转?”
她说这话时一只手臂还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臂搭在全开的车窗上头,仰面盯着郁离,没半分下位者姿态,反而是全然的放松,实在难见。
郁离忽然觉得不是她不想回去,是棠念意想去转转。
压在重担之下的棠总想趁着雨天喘口气,毕竟空气清新,又恰好碰上看得过眼的女孩,不是应当的吗。
她跟株花苞似的,惴惴不安地垂眼凝着家主,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叫她忽然想起来当初。
她第一次答应和棠念意吃饭那次,几乎是拿出了全部的勇气,要跟家主明牌,要撕破迷雾。
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被突如其来的另外两个人打断了,饭局过后,她的勇气全都消失不见了。
郁离还站在原地,雨势渐大,水汽弥漫,潮气慢慢侵袭着身体。
很久的沉默,似是重压之下的解离,郁离挪开目光,问棠念意,声音又细又弱:“请问……我可以拒绝吗?”
她觉得她们的关系很奇怪,并不嵌合,像是不规则的两块图案强行拼在一起,所以每碰到一次她的凸起郁离就要往后缩一次。
在外人看来她该感激棠念意才对。
不止是棠念意,她该感激棠家的每一位,无论是家主还是她的两个女儿,她都应该感激涕零。
因为她生日和棠西就在同一天,因为这个棠念意才注意到她的,那些人会说这个。
至于那位阴郁画家,她们也总能扯出点关系来,说点没人知道的大概就是书包,她捡了郁离的书包,让她不至于没有书看。
因为棠家,她实现了巨大的阶级跨越,从十二中的前十名到惠智的普通学生,这在那些人眼里,便是如此。
郁离有点生气了,尽管她知道自己在棠念意面前并没有生气的权利。
她没看到棠念意是什么表情,她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刷得很白的鞋子踩进水里,鞋尖溅了好些泥点子,一点也不好看。
雨滴被风吹斜了点,打在没防备的衣服上,她继续说话,声音闷在喉间,像一只断了声带的雀鸟。
“我一点都不喜欢和您一起吃饭,我不想和您待在一块,我的空间被压缩了好多,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雀鸟扯着翅膀挣扎,明黄的尖喙张开吐出点血,笼外人看见了也不过是轻叹一声,说一句心疼。
棠念意不外乎如此。
郁离听到手指轻点在硬质板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似是家主的耐心即将告罄。
而后是笑声,似是嘲笑象牙塔里的女孩稚气未脱,又似乎只是笑声,不过是郁离的过度解读。
“小乖,”
修长的手指探了过来,水珠落在上头,像一尊沁了露珠的白玉,微微凉,按在了郁离的手心里,叫她好不容易再次聚起的勇气一下子都随之散去了。
棠念意是全然的镇定,大风大浪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场的女人面对小打小闹总是带着些许玩笑心态。
她下了命令:“看着我。”
于是再也无法忍耐,郁离颤着眼皮上抬,从黑色的车门变到棠念意骨相优越的脸,再然后,是那双叫她恐惧的眼睛。
冰川化暖般,渐渐凝出一个笑。
她们对视上,一边是诚惶诚恐,一边是成竹在胸。
郁离下意识后退,然而手腕却被棠念意攥着,连半步都退不得。
棠家主不曾眯起眼,反而更像只狐狸,一只静待在暗处凝着猎物的狐狸。
“别害怕我,好不好?”
她声音很轻,似是安抚受惊的兔子,又好似在给无路可退的猎物做临终关怀。
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阶级之间的壁垒并不是人力可以打破,就会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和棠总坐到同一张餐桌上,有多少人想坐进棠念意的车里。
但这些棠念意都没有说,她松开手,很仔细地看着女孩,她的刘海散碎搭在额头,细眉下眼睛圆睁着,涌动着满满的不安以及涉世未深的单纯。
是颗混到成片羊草里的蒲草,还未学会如何扎下深根,便被她连根拔起。
她话说到这儿,郁离依旧不明白,她摇着脑袋,颤着声说她害怕。
于是棠念意问她究竟害怕什么,是鼓励样式的问答,连眼神都从不怀好意变得满是关怀。
她们仅仅是一窗之隔,若是棠念意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开车走人,而不是在这里耐着性子哄郁离上车。
郁离也明白了这一点,她大了胆子,说棠念意对她别有所图,她害怕,因为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棠总创造价值。
唯一特殊的只有额角上不大好看的胎记。
再次一点,是身体,她的内脏血液都可以拿出来用,就像前段时间刚爆出来的跨国大案,被骗去异国的受害者失去某个器官是常有的事。
所以,郁离才觉得害怕。
因为她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水煮青蛙的大圈套,太像是为了钓鱼给的丰厚饵料,先叫她迷得找不到北,再叫她坠到地狱里去。
好像只有这样才合理……郁离不由得眨了下眼睛,连身体都瑟缩起来。
话说到这儿,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棠念意也小小的意外了一下。
她其实没别的意思,谁知道郁离会想那么多呢。
于是脸上的笑意敛了许多,反问她:“那我要是对你有所图呢?”
这算是快明牌了,郁离更加惶恐,大着胆子问家主看中了她什么。
棠念意眉梢轻点,一双眼越过迷离的雨将郁离全身都看了个遍,好好长辈几个眼神间又成了吃肉的狐狸。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方向盘,刚想睡觉便有人递来了枕头,家主心情颇好,然而话语依旧委婉,偏又含糊的暧昧,好似今晚过后关系就不一般了似的。
“小西没跟你说过吗?”她问。
郁离下意识想说什么,话语含在齿间要被顶出去时又猛然咽回去,眼睛蓦然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棠西跟她说过什么啊……
哦,想起来了,要她做女朋友那阵说的,郁离想忘的,可惜忘不掉,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谬可笑。
偏偏又被棠念意提了起来。
棠西说:“她看上你了,唔,懂我意思吧,你是我小妈预备役。”
她是谁呢,是棠念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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