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忧郁的带鱼
肃杀的风暴在宫墙外渐歇。
前朝余孽构筑的“黑药坊”巢穴被连根拔起,缴获的罪证堆积如山,昭示着那群潜伏于幽暗的毒蛇险些完成怎样阴鸷的蛰咬。
宗人府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铁链与嘶哑的呻吟昼夜不休,榨取着残存者的最后价值。
多尔衮以无可匹敌的铁腕清洗着内务府的污垢,营造司、织造司十余名牵涉其中的蠹虫被无情碾碎,家产抄没,举族流放宁古塔的寒冰绝域。
一股被彻底震慑的凛冽寒意弥漫在六局二十五司各处,各堂官文书往来比平时恭敬十倍,呈报条目清晰详尽,物料核验的条子盖满了层层印章,雷霆手段换来的,是权力深水表面短暂的、略显僵硬的平静。
但这份深水之下,并非死寂,三股细流正悄然蕴育着截然不同的生机。
养心殿东暖阁的窗纸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凝神屏息的剪影,顺崽身着明黄色常服,眉头紧锁,小手指着桌上一张巨大的、墨迹未干的图纸——不再是之前的信手涂鸦,而是由内务府匠造司谙达指导、辅以顺崽坚持添加的注释完成的“自稳变速纺纱机模工结构详图”。
“…看这里,阿达(师傅)!”顺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指着图纸上一根粗重的横梁标记,“上次那根飞出去的槌杆,就是这里不够粗,还有这个榫卯,他指向一个复杂的凹凸接口,图纸上说要用‘老料’,可咱们上次用的杨木太脆了,这次用榆木,榆木硬实。”
被顺崽称为“阿达”的老木匠姓鲁,名大用,是匠造司有数的巧手,被木苔钦点派来协助“百工堂”。
起初他对侍奉这位“玩木头”的小皇帝颇不以为然,只当是哄孩子,可这短短十数天,这位小主子的转变让他心惊。
事故后的顺崽,仿佛一夜褪去了许多孩童的毛躁,他不再只追着问“多久能好”,而是执着于“为什么这样稳?”、“那木头够结实吗?琪琪格推得动吗?”
他开始认真观察鲁大用的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开榫,小手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跟着描画图纸上的榫卯结构。
他记住了鲁大用随口说的“榆木道地”,“老料性韧”,“承重力看截面尺寸”。
这一次,他硬是缠着鲁大用,让他把图纸上所有关键的受力点和连接节点都用更粗重的墨线画出来,标注上“务必用榆木”、“加厚两分”的要求。
鲁大用看着眼前这张远超孩童理解能力的图纸,虽仍显稚嫩,听着小皇帝有理有据地指出问题,老脸发热,既是惊叹,也是汗颜:“皇上圣明!是奴才疏忽!这主枢确实当用榆木,而且这大轴(他指着图纸上的主轴)承力最重,奴才再琢磨给它箍个铁圈保险些?”
“好!”顺崽眼睛一亮,小拳头砸了下手心,“箍铁圈!要厚厚的,就像……就像给大河捆粽子那样结实。”黄河防汛工程的理念竟被他如此联想运用。
他随即想到琪琪格,对着图纸一角比划:“琪琪格说这个地方太高,她够不着摇把试稳不稳,阿达,我们把它放低点?或者给她做个结实的小凳子?”
“奴才遵旨!这就改!”鲁大用哪敢怠慢,立刻执笔改图。
“百工堂”内,更直观地展现着这份成长的锐度。
不再是以前零敲碎打的模型堆叠,整个偏殿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东侧是巨大的拼装台,上面已经立起了纺纱机模型的底座骨架,一根碗口粗的榆木大轴被精钢箍子牢牢固定在上方。
西侧则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区域——“试稳台”。
这是顺崽的主意:用巨大的条石做基座,其上悬吊着一个复杂的配重滑轮组系统,可以精准地施加重物模拟机器运转时的各种扭力和冲击。
此刻,琪琪格正站在一个量身定做的小木梯上,粉嫩的小脸绷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两只小手正用力推拉着悬吊系统下方一个沉重的木制曲柄,是顺崽设计的加力臂末端。
齿轮咬合的“嘎吱”声清晰可闻,悬挂在上方、代表纺锤力量的五十斤沙袋包纹丝不动。
“稳!”琪琪格用力点头,小嗓音清脆笃定。
她旁边的地板上,用石灰粉画着好几道标记线。
刚才有个位置,她推拉时感觉曲柄末端有点“飘”,沙袋微微颤动,立刻被敏锐的琪琪格标记出来。
鲁大用的徒弟正在标记处加固轴承支架的连接,整个测试过程一丝不苟,俨然军阵点兵。
一个太监小跑进来,端着一盘御膳房刚出炉的奶黄酥饼。
香气四溢,以往琪琪格早就欢呼雀跃了,可今天,这位新任“首席安全质检官”只是鼻子皱了皱,小眼神瞟了一眼香喷喷的酥饼,却强忍着扭过头,声音带着小小的委屈但对职责的坚定:“皇上……试稳……要紧!等……等弄好再吃!”
“琪琪格真棒!忍一忍,等我们把这最大的劲试完。”顺崽大声鼓励,也忍住了自己的馋虫。
他看着琪琪格那副严肃认真的“小秤砣”模样,心头暖得发烫,这份共同的责任感,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个孩子紧密地缠绕在了这台共同铸造的、尚未完成的梦想机器上。
从无心玩闹到专注担责,这份蜕变,是在事故的阵痛中开出的坚韧花朵,芬芳远比酥饼诱人。
而静怡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复杂的药味,比以往更甚,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枯燥煎熬,而掺杂了某种奇异的热度。
孟古青立在宽大的乌木药案前,案上摊放着《雷公炮炙论》和她自己整理的一叠涂满标记的纸页。她穿着方便干活的窄袖藕荷色旗装,墨发简单挽起,鼻尖沾着一点白芨粉末,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草原小隼。
案一角,静静摆放着那个空了的“试二号”小瓷罐——她的“急救霸血散”残骸。
正是这罐无心的实验品,让她在药山煎熬的迷宫中,撞开了一线天光!
那被王太医称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奇效,如同一枚滚烫的烙铁,在她骄傲又迷惘的心田,烙下了一个全新的、名为“可能性”的印记。
或许……不必总拘泥于古法?或许莽撞的尝试也能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这股念想如同藤蔓缠绕着她。她对王太医的态度也从被动敷衍,变成了主动的“刨根问底”,带着一种急切想弄懂“为什么偏偏是那样”的执拗。
“王太医,您看!”孟古青指着药钵里用熬得稠厚的蜂蜜调和的鲜三七粉糊,这是她昨晚心血来潮做的实验品,特意选的最好的三七现磨,“我用这个涂在羊肠子做的‘伤口’上,”她指着旁边一截套在竹管上、划了个口子又涂了药糊的羊肠,“它……它好像糊得特别紧!比干粉沾得牢靠多了!是不是止血效果更好?!”
王太医捻起一点药糊细看,又凑近羊肠模型观察。
果然,湿润粘稠的药糊牢牢附着在伤口内壁模拟组织上,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
“格格此法……”老医者眼中第一次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心思灵动!药借载体之力,附着更深更久,药力发挥自然更佳!这便是古方‘药引’、‘赋形’之理!格格若能耐下性子琢磨药性调和,前途不可限量啊!”他不再称“格格当学”,而是“前途不可限量”,这近乎平等的评价,让孟古青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只被压抑的鸟骤然抖开了些许羽翼,从未有过的光彩在她眼中闪烁。
就在孟古青初尝探索滋味时,一场更为隐秘的“破壁”正在慈宁宫最深处的“暗室”中悄然发生。
苏茉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在她眼前的白瓷碟上,盛着一小块颜色异常的豆腐乳。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浓郁、细腻且呈现独特灰白色泽的厚实绒状霉层。一股强烈的、略带刺激性的类似兽皮或湿稻草的霉味弥漫在空气里。
旁边另一个洁净的小碟里,是木苔亲手用锋利的小银勺刮下的一点点灰白绒毛。
两人面前,是数个木苔提前制作好的简易培养皿,鱼胶混合牛肉汤熬成的凝胶载体,这些都是通过顺崽提供的资料做成的。
木苔神情肃穆,用小号毛笔尖蘸取稀释过的葡萄球菌菌液,取自一名患脓疮宫女的伤处分泌物培养而成,极其均匀地涂抹在半数培养皿上。
“等等。”木苔声音低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微颤。
她将那小银勺尖端的灰白霉绒粉末,极其精准地点在了每一个涂抹过细菌的培养皿正中央,每一个点都是如此微小,却又蕴藏着决定性的希望,剩下未涂抹细菌的培养皿也做了同样处理,作为对照。
完成这精密操作,木苔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她极其小心地将所有培养皿盖好,放入预先准备好的阴凉潮湿的孵育暗箱中。
“接下来,便是天定了……”木苔喃喃道,目光深邃如同凝望着星空尽头。
她很清楚,即便成功生成抑菌圈,也只是迈出了万里长征的微小一步,后续的毒性、提纯、人体适应……步步天堑。
但这点星火,她必须点燃,为了那些在刀兵、在瘟疫、在普通脓疮溃烂中挣扎的万千生命。
三日后。
孟古青正对着几根翠绿欲滴的药草冥思苦想,这是王太医给她留的难题:辨识几味驱寒药性相近但效用侧重点不同的根茎药。
她正拿着小刀和捣钵,对着其中一根外形酷似生姜、但气味略有辛辣的药根较劲。
她嫌老师讲的“茎细味辛走窜力强”太模糊,非要亲手捣碎尝尝药汁浓淡差别。
就在她蹙着秀眉,认真品味那股在舌尖炸开的辛凉辣意时,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在静怡斋外响起。
“格格!太后急召您去一趟慈宁宫药园!”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红晕。
孟古青一愣,下意识放下手中的药杵,心念飞转:药园?难道我昨天偷偷采回来研究的那几株防风被人告发了?要挨骂?
她有些忐忑地被引到慈宁宫后僻静的小药圃,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忘记了所有顾虑。
阳光透过斑驳的竹棚筛下光点,木苔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背对着她站在一处半掩的暖棚前。
棚架垂落的藤蔓和摆放的盆栽巧妙地遮掩着棚内景象,空气中有浓烈的泥土气息、草药芬芳,还混杂着一丝……极其特殊的浓重霉味?
“姑母。”孟古青规规矩矩行礼。
木苔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烧红的炭火,炽烈得让孟古青心头莫名一跳。
“青儿,过来。”木苔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亲自牵起孟古青的手,引她走进暖棚深处。
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腐败与生机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上摆着许多白色、盖着盖子的奇怪小碟子,木苔点亮一盏特制风灯,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架子前。
苏茉儿早已在此侍立,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木苔轻轻打开其中一个盖子的半边,在昏黄的光线下,孟古青清晰地看到,在白瓷碟表面的凝胶层上,原本均匀涂抹的一大片黄白色粘稠物,此刻竟然在靠近中心一小撮灰白粉末点的地方,空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空白地带。
边缘如同被无形之火烧灼退缩,极其干净分明,而空白区域之外的菌苔,依旧茂密生长。
这奇异而鲜明的对比,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瞬间击中了孟古青。
“这……这是什么?!”她失声轻呼,完全被那“洁净之圆”吸引,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粘稠物仿佛在恐惧那中心的灰点。
木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悠远:“看清楚了,青儿,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那黄色的,是能要人命的毒物,而这中央的灰白,哀家叫它——‘磺胺’,它,是克制那毒物的微光。”
她关上盖子,转向呆若木鸡的孟古青,目光灼灼:“这微光,来自那不起眼、甚至惹人厌恶的霉变豆腐,就像你那罐‘霸血散’,源于莽撞加量。青儿,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这世间至理,有时藏匿于表象的污垢与不经意的碰撞之中。以敬畏之心探求,以勇毅之心尝试,方有可能在这黑暗的长夜里,撕开一道缝隙,捕获那转瞬即逝的生之芒。”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孟古青耳边,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从幽冥战场凯旋而归的太后姑母,再看看那已然盖上的、蕴藏着奇异力量的白瓷小碟,又想起自己那罐意外救人的药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汹涌的渴望猛然攥住了她,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真切地想要去……撕开黑暗,抓住那道光!那“磺胺”的名字和她“霸血散”的名字在脑海中轰然碰撞!
“姑母!”孟古青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一丝娇蛮与迷茫,只剩下火山熔岩般的炽热和不顾一切的冲动,“这灰白……这‘磺胺’!我能……我也能试试弄出来吗?我能帮您一起去抓那道光吗?!”她甚至忘记用敬称,脱口而出的是最质朴的、混合着满蒙腔调的汉语,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木苔看着少女眼中燃烧的星火,嘴角终于绽放出发自内心的、深远的笑意,她轻轻拉起孟古青的手,一起触摸到那个承载着“抑菌之圆”的小小瓷碟冰冷的边缘。
“好,青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新医学的第一员小先锋,我们一同,去守这一点星火,等它燎原。”她话音未落,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暖棚入口竹帘微微晃动留下的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药草之外的、属于某种廉价劣质香薰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在暖棚中盘桓了一瞬,又悄然消散,伺候在木苔身边的紫绡似有所觉,微不可查地侧了下头,手已按在了腰间软剑机簧之上。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