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位儒雅阁老
作者:竹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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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时节,天气尚未转暖。
柳眠懒散地歪在炕上,合上手里那本游记的最后一页,轻轻打了个哈欠,扯扯身上的披肩,随手把书放在身边矮几上,侧身把窗打开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缝隙朝外探。
外头小院里近日风雪已经消散,地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放眼望去仍是白茫茫一片,据她估计,再有个十来天,等到积雪散去,就该春回大地了。
正望着窗外发呆,从屋外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草绿色棉袄棉裤,作丫鬟打扮的女孩,搓着手道:“姑娘快关上,外头正化雪,冷着哩,伤了风可怎生是好。”
柳眠笑笑,从善如流阖上窗,招手让她过来,问:“碧流,心月姐姐这次怎么还不来?每隔十日给我送书,她从不会迟的。”
碧流也正奇怪,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可不怎的,按说昨日就该来了。不过我才刚去厨房送食盒的时候听说阁老仿佛是染了风寒,心月姐姐许是在照看阁老,抽不开身。”
柳眠听着就觉不对,心月向来是在陈宽书房里伺候的,便是染了风寒,也该由屋里贴身侍候的照月、秋月她们照看,怎么也轮不上心月。
书房伺候一向最是轻省,心月自她来府上开始,就被陈宽派来教她识字,后来又每隔十日就来给她送书,与她关系要好,每每来了都要在这里逗留半日说话解闷,从不缺席的。
思及此,柳眠心头一跳,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此她便留了心,想着明日心月还不来就让碧流回趟家打听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碧流的爹是陈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要是陈宽那儿出了什么事,让碧流回家打听准没错。
柳眠来陈府时才五岁,面对已经二十有五的陈宽,她吸取了曾经某个世界的经验,尽量在陈宽面前弱化自己年纪小的印象,减少攻略难度。
所以这一十二年以来,她一直深居简出窝在这个小小的客院里,只有逢年过节受到才会随大流去露个面儿,即便这种时候,也尽量不往陈宽跟前去凑。
不过到底是受托照看她,陈宽对她也算仁至义尽,派来伺候她的丫鬟都是他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的女儿,此前伺候她的碧波就是碧流的亲姐姐,前两年出去嫁人以后才换了碧流进来。
碧流家里虽然是奴籍,可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陈宽年纪轻轻就入了阁,他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在京城这达官显贵往来的地方也是不虚的,管事的女儿在家里也能呼奴唤婢,碧波出去就嫁了个秀才。
陈宽却让碧波、碧流姐妹来伺候她,透露出来的意思无非是她虽然客居在陈府,却是他陈宽护着的人,让人不得生了轻慢之心,所以这些年她虽然低调,小||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来了两年后她说想识字,陈宽就让书房里伺候的心月隔日就来教她,字认全了,她说爱看书,又让心月每隔十日就把他自己书房里的书送过来。
要知道陈宽可是甲申年的状元,他书房藏书颇多,珍本孤本也不缺,柳眠看了这么些年都没看完,还时时都有替换的新书。
陈府里除了老太太,就住了陈宽兄弟三房人。
大老爷陈宽如今任职户部尚书,入了阁,一直没有娶妻,膝下空虚,是这府里实际上的家主。
二老爷陈宣,和陈宽同是嫡出,进士出身,如今尚在外放,任府台,膝下二子一女,长子与长女是嫡出,幼子庶出。二夫人王氏未随任,留在府里掌中馈。长子陈枫是府上的大公子,这些年一直在府里读书,准备下一科下场。大姑娘陈瑶待字闺中,已经与长宁侯府世子定亲。幼子陈榆行三*,年纪尚小,跟随在任上。
三老爷陈安是庶出,科举考了好几次都落榜,索性不考了,府上的生意主要是他在打理。膝下一子一女均为三太太乔氏所出,二公子陈桦和陈枫一起读书准备科举,二姑娘陈瑛上月刚及笄,正在相看夫家。
柳眠的存在其实是蛮尴尬的,她娘亲原是永康伯府嫡出的姑娘,当年随母亲上京途中机缘巧合救下了游学遇到山匪劫道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陈宽。
陈家老太爷当年还在世时在御史台任职,一个伯府姑娘待字闺中,一个御史公子青年才俊,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后来一拍即合就定了亲,谁也不知道柳眠她娘亲对这门亲事原是不满意的,成亲前夕竟然和表哥私奔了。
私奔出逃以后也过过几年好日子,谁知五年后城里遭了灾,小柳眠和她爹同时染了恶疾,不久就没了,柳眠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来以后才终于熬过了病症。
柳眠她娘一个弱女子千辛万苦带着柳眠回到京城投奔永康伯府,却被关在门外不让进,因为出了她这么个私奔的姑娘,永康伯府被人耻笑了好些年,连累伯府的其他姑娘都找不到好姻缘,伯府自然不肯认她。
彼时柳眠她娘已经是强撑着一口气才不至于倒下,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来到陈府请托陈宽照看柳眠。
陈宽对柳眠她娘还真是情深义重,当年亲事没成也一直没有娶妻,后来科举下场一举高中状元,府里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他也一直不肯松口。
陈宽应下帮着照看柳眠这事儿以后,柳眠她娘没过多久就去了,自那以后柳眠就一直客居在陈府,因为身份尴尬,和永康伯府那里是从不往来的,在陈府也一直低调做人。
她从五岁住进陈府,至今已经十七岁,这一十二年来,陈宽依然没有娶妻,外人看来谁不道一声“可惜”,可惜他对伯府的姑娘情深义重,可惜伯府的姑娘却不知好歹与旁人私奔。
对于此事柳眠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一直没有娶妻,倒是方便了柳眠的任务,但是他没有娶妻的原因却是心里一直有人,而且这人还是她娘亲,为了她娘亲临终托付甚至照看了她这么多年。
陈宽这么固执的一个人,想要取代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在他心里的位置,这得有多难?
早些年是因为她还小,没法行动,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却还是没能找到可以一举撬开陈宽心门的突破口,所以柳眠至今还窝在客居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米虫。
话又说回来,第二日心月还是没来,碧流往来厨房都觉得府里气氛不大对劲,想要出府回家,素日进出的小门,看管的管事婆子竟然换成了孔武有力的家丁,明确说了不让出去。
绝了探听消息的这条门路,便只能等。
一等便又等过了两日,这两日府里气氛愈发不对,就连柳眠这个平日无人问津的小院,都派了人来告知不得出院子,日常餐食也是专门派人送来的。
直到这日的晚食时分,来送餐食的是碧流在府里做管事婆子的娘,这才打听清楚,竟然是出痘了!
碧流她娘就是担心柳眠和碧流两个在院里担惊受怕,这才找了机会过来送餐,提醒她们千万不要往外走,这病症传染起来快极了,这才两日功夫,府里已经有不少人被传染了。
柳眠听了碧流的传话,心头一阵猛跳,忙裹了斗篷跑出来,隔着一道门问:“刘妈妈,麻烦你说清楚一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氏对柳眠还算恭敬,这时便压低了声音道:“听我们当家的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咱们府里是阁老先发的病,头两日还当是寻常风寒,出了痘才知道是这病症,听说宫里已经戒严了,前些日子进过宫的大人好些都染上了。所以姑娘,最近可千万当心。”
柳眠心口又是一跳,再问:“那陈伯父那儿如何了?跟前可有人照应?”
刘氏道:“阁老眼下还昏迷着,院子里服侍的照月、秋月都染上了,前两日就回家了,其他人也都让回家了不许在院子里逗留。阁老心善,没出过痘的都不让近身,如今跟前就一个以前出过痘的婆子服侍着。”
柳眠沉默片刻,便知机会来了,当即让刘氏传话:“劳烦刘妈妈去与二夫人说,我幼时上京前出过痘的,如今府上正是艰难的时候,承蒙照看一十二载,也是该柳眠报恩的时候了。柳眠愿去陈伯父跟前服侍,请刘妈妈务必转达给二夫人知晓。”
当年夺去原主和柳爹性命的恶疾就是天花!
刘氏听了重重一叹,道了声:“姑娘大义,老奴替阁老多谢姑娘了!姑娘稍候,老奴这就去与二夫人说。”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刘氏走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二夫人跟前服侍的大丫鬟云霞,转达二夫人的谢意:“我们夫人说了,如今这时候,姑娘愿意帮忙照看阁老那是再好不过,我们要谢您。我们夫人让婢子帮着来送姑娘去君山院。”
君山院便是陈宽住的院子,陈家大房只他一人,这院子便只有他一个主人。
碧流在刘氏和云霞来之前已经帮着收拾好了几件衣裳,此时便忧心忡忡地将包袱交到刘氏手里,一再叮嘱柳眠要照顾好自己。
柳眠揉揉她的头让她安心。
陈宽的君山院柳眠只五岁刚来府上时来过一次,后来便再未踏足,如今再来,比记忆中增添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也在如今的氛围当中更显沉闷萧杀。
进了院门,刘氏和云霞都驻足在门外,由如今服侍的李婆子带柳眠进去。
一路进去一个人影也不见,柳眠分心瞥了几眼院里的陈设布置,用现代的话来说是老干部风格十分浓重,鲜亮的颜色很少。
来到陈宽住的屋子,柳眠暂且安置在与正房一墙之隔的暖阁里,李婆子就睡在正房丫鬟守夜睡的小床上。
原只有她一个人服侍,连日来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柳眠来了她也能喘口气。
汤药和餐食都是定时送到院门口的,一应用度只许进不许出,大夫每日来诊一次脉,然后按照症状调整药方。
李婆子把一应事项跟柳眠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已是累得狠了,柳眠便让她去暖阁歇息,自己在这里照看,晚些时候再与她换班,两个人轮换总归轻松一些。
等李婆子走后,柳眠才走到陈宽床前的小杌坐下,仔细端详起他来。
眼下他出了痘,脸上、脖子上和裸露在外头的手背上都带了星星点点的红点,但还是能看得出相貌轮廓,和记忆中一样,英挺忠直,气质儒雅。
见他微皱了眉,仿佛有些不适,柳眠忙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发热,便拿起一边架子上准备好的帕子浸了清水,稍稍拧了一下,轻轻擦拭他的头脸、脖颈和手部。
一遍擦完,过会儿又擦一遍,如此一遍遍直到他身上的热度降下来。
到了该喝药的时辰,去院门口开门一看,果然药已经送来了,试了试热度还是温的,于是便回房给陈宽喂药,他如今还能自主喝药已是幸事,说明尚未到最危急的程度。
柳眠于是就这么在君山院里暂住下来,和李婆子一起轮班照看陈宽,期间擦洗喂食一系列事情,柳眠也都经手,陈宽一直昏昏沉沉,没有完全清醒过。
李婆子先还顾虑到她是个未婚姑娘,有些事情没让她沾手,但陈宽终究是个成年男子,李婆子也有力有未逮的时候,最后还是让柳眠帮忙了。
有两次病情危急,汤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最后还是柳眠嘴对嘴给喂进去的。
如此反反复复约莫过了半个月时间,陈宽的症状才逐渐好转,脸上身上的痘也开始结痂。
这日李婆子累了一夜休息去了,正是柳眠照看的时候。
探了探额头又有点发热,柳眠正在给脱了衣裳的陈宽擦拭降温,这些日子她已经把他全身上下都看遍了,眼下脱了衣裳也不算什么。
正在他胸膛上擦着,手腕突然被捏住了,因大病尚未痊愈,力道倒是不大,她猛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
这么多日以来,这是他头一次清醒!
柳眠缓过神来,如释重负地朝他笑了笑,轻轻拿开他捏住自己手腕的手,替他把衣襟拉好,盖好被子,这才开口:“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半个月了。”
陈宽定定凝住她,因方才清醒,眼眸里带着些疑惑:“你是……”
柳眠侧身放下帕子,才朝他笑道:“陈伯父,我是柳眠。”
自打柳眠来到府里以后,除了逢年过节,陈宽很少见她,近几年她长大了,就连逢年过节吃席也都隔着屏风,细想起来已是数年未见过了。
原来她都已经这样大了,这个年岁,依稀仿佛便是他与她娘亲初初相识的那个年岁,可是……
“咳咳,怎么是你在这里?”许久没有说过话,乍一开口喉咙干涩得厉害。
柳眠轻轻说道:“听闻陈伯父染病,跟前只有一个婆子侍候,我想着我幼年时也出过痘,便央告二夫人让我也过来帮忙,二夫人答应了。”
陈宽神色莫名:“如此成何体统。”
柳眠想了想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陈伯父当年好心收留,让我无病无灾长到如今,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如今伯父有需要,我自该当仁不让要来服侍的。”
她说着露出几分庆幸:“好在如今总算好转,明日大夫来诊了脉,也好让老太太、二夫人放心,这些日子伯父昏迷不醒,可让全府上下都悬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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