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章 高处不胜寒

  以他的尊贵地位，纵然是七进七出的宅子也是有资格住的，可他生性低调，又常年漂泊在外，因此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周儒见到叶知秋，俯身就准备行大礼，被叶知秋一把搀住。
  “这里不是朝堂，无需行此大礼！”叶知秋将周儒引到椅子前，按住他的身子让他坐下。
  “太师，两年不见您又见老了...”周儒语气哽咽，声音已变得沙哑。
  “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能扛得住，你也要扛住！”叶知秋拍了拍周儒的肩膀，坐在了椅子上。
  “为了您，为了皇上，我也要扛住！”周儒语气诚恳。
  叶知秋重重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一晃三十年啦！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朝野皆知周儒走的是朱建安的门路，只不过是为了仕途投靠了阉党，孰不知他也是叶知秋的门人。
  在外人看来，康定皇帝初登基时周儒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自从投靠朱建安后青云直上，短短十年间便入阁拜相，达到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好处风光无限，同样也风险无限，没人知道他这些年的屈辱，更没人知道他的来处。
  三十年前，周儒的家乡发大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一家七口逃难，等到了临省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路上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饿死，却无能为力，直到周儒亲手埋葬了最后一个弟弟，十四岁的他已经没有了眼泪，有的只是一颗无比强大的内心。
  活下去成了他的信念，与狗夺食，沿路乞讨已是家常便饭，数次得病他都奇迹般的挺了过来。
  直到遇见了他生命中的贵人。
  叶知秋从未在一个少年眼中看到如此坚毅的眼神，那时他正在酒楼吃饭，而周儒正被酒楼的老板殴打，不管怎么打，他依旧死死抓着自己手里的馒头，如同握着的是自己的命！
  叶知秋对这个少年来了兴趣，喝退了老板，并邀他一桌吃饭，等少年周儒将盘中的食物吃尽后他们才有了对话的机会。
  三十多年了，叶知秋早已忘记了当时说的什么，只记得他问周儒对今后的日子有什么想法。
  周儒说最大的想法就是吃饱饭。
  叶知秋笑了，笑他没出息，让他往大了说。
  周儒沉思良久，终于说出了至今让叶知秋铭记的话:“我想让天下受苦的人跟我一样吃饱饭，失去亲人的感觉很痛苦！”
  叶知秋将少年周儒送进了书院，他发奋读书，金榜题名，然而名利扬却不像他想的那样，位卑言轻的他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实在是难上加难。
  万般无奈下周儒找到了他的恩人叶知秋，彼时的叶知秋早已有了两代帝师的头衔，然而他只告诉了 周儒三个字:“适应——等”
  周儒懂了，叶知秋帮不了他，只能让他自己适应名利扬的尔虞我诈，待他理解透了人性险恶后，终于等来了他的辉煌时刻，赵承乾登基。
  新皇登基难免皇位不稳，这时就需要擎天保驾之臣，对外有朱建安这条疯狗，对内叶知秋则将周儒引荐给了皇上。
  此后他便被打上了阉党的标签，众人都在背后骂他是阉党。
  十年来，他为皇上挡了无数风雨，跟皇权过不去的人要靠他跟朱建安去对付，国库要靠他去攒银子，没人知道他背后受了多少委屈。
  只怕在这样下去，百年之后他也仍免不了被世人唾骂。
  他将自己的心酸一股脑的向叶知秋倒了出来。
  叶知秋听后也只是深深叹气道道:“还记得你当年跟我说的话么？”
  周儒点头，叶知秋继续说道:“眼下朔东形势岌岌可危，内地又多处闹灾，稍不留神便会酿出滔天巨祸…”
  “若是蛮族破关，以蛮兵的凶残只怕要死上百万的百姓，还有受灾的省份老百姓要吃饭，这哪一项是能离开银子的？”
  “你现在地位高了，不在乎了，你可曾看到朔东边民正如刀俎待割之鱼肉，数省皆是饥寒冻毙之灾民！”
  叶知秋说到此处已是微微气喘，脸色涨的通红。
  叶天霖端上两杯清茶放到二人桌前，叶知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方才变得好看了些。
  此时周儒也恢复了理智，脸上带了几分羞愧。
  “太师教训的是！我倒是刚从高临渊的府上出来。”
  叶知秋道:“他是个识大体的懂进退的人，想必已经做出了让步。”
  “什么事也逃不过太师的法眼，学生万没料到他竟然主动妥协。”
  “他能稳坐中枢二十年，没点眼界那位子岂能坐的安稳？”
  叶知秋知道，大胤王朝此时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时刻，外有强敌压境虎视眈眈，内有天灾人祸此起彼伏。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朝廷缺钱，没有钱很多事便做不成，朔东两扬败仗更加剧了危机。
  眼下的大胤朝像个虚弱的胖子，看起来强大实则不堪一击，官僚士绅集团经过百年发展早已是上上下下铁板一块，高林渊便是他们的代表。
  他们把持帝国的财政，皇帝能收上多少银子都要他们说了算，蛋糕怎样分配也是他们说了算，在赵承乾登基后这种情况变得越发严重起来。
  不得已，赵承乾只得放权给朱建安，利用他打击官僚集团的嚣张气焰，但一个太监纵然有皇帝的支持还是成不了大事，这才有了周儒的配合。
  他们两个在皇帝的默许支持下，虽然重创了官僚集团，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只能暂时保护皇权不受威胁。
  而高林渊不愧是一只奸猾的狐狸，处处忍让，即便被打压也无丝毫怨言，偶尔在朝廷困难时还能释放出一缕善意，在他的带领下，文官集团还能吐出些银子解燃眉之急，这也总算是与赵承乾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
  赵承乾何尝不想换了高林渊，只怕换上一个还不如他，所以也就只得依靠朱建安和周儒尽力压制。
  此外大胤朝除了这一弊端还有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那就是经过了两百多年，大胤朝已有爵位的宗亲已有数万人之多，他们也全靠朝廷奉养，每年也要花去海量的银子，这还是太祖定下成法降等袭爵的后果。若是每个宗室人员都要封爵，只怕现在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
  官僚集团，宗室皇亲，他们就像是两只巨大的吸血虫，趴在大胤朝身上吸血，丝毫不顾现在朝廷有多虚弱。
  若想彻底有所改变，就要弄来银子，所以叶知秋跟周儒道：“如今国事如此，你我之辈万不可退缩，明日我就要启程去朔东赴任，朝廷的事就交给你了！”
  “战扬上刀兵无眼，您老年龄又大了，总要保重身体才是。”周儒担忧的说道。
  “我有天霖保护，你放心就是。”叶知秋说话间看了叶天霖一眼，后者嘻嘻一笑并未说话。
  “那我在京师等太师凯旋归来！”
  叶知秋微微点头，眼光看着虚空道:“等边疆稳下来了，皇上便能腾出手做一番大事了，只盼着老天能多给我些时日，让我帮你们做成这件事！”
  周儒脸色无比凝重，只怕真到那时将遭遇空前的压力，届时无法想象高临渊一伙会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天下士绅又会怎样骂自己！
  不过只要让天下百姓能吃饱饭，就算牺牲自己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