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难哄
作者:优椛
周嬗人生中最丢脸的一件事, 大概是宣布六哥和张瑾为无罪时,他扑到六哥的怀里, 结果倒头就睡。
也不能怪他。
连着几日辗转反侧,一下子紧绷的心突然松了,周嬗的困意挡也挡不住,当即睡了个昏天暗地。
周珩回京可谓是有备归来,不仅给自己和妹夫平反,还叫人压来当年负责督粮的官员,拔萝卜带泥, 清清楚楚还原了此事的真相。
原来他在南直隶赈灾时, 一路被人追杀,他反将一军, 发现追杀的人与南直隶负责赈灾的大官有关, 而这几个大官又和靖王是裙带关系……于是周珩假装失足落水, 隐去自己的行踪,伺机而动。而在京城观望的玉和尚提前嗅到不对劲, 夜访紫禁城, 意外得知倒卖军粮案, 便南下寻找周珩商量对策。
周珩失踪的这些日子, 便是在为平反收集证据, 他还掌握了不少靖王手下的人贪污腐败的把柄, 连着军粮案一同呈上, 把靖王死死地按了下去。
至于倒卖军粮一事,是几个督粮官中饱私囊, 被靖王的手下人抓到把柄,从而靖王派人偷天换日,演了这一出闹剧。
后续之事, 与周嬗无太大干系。他再次睁眼时已是夜深人静,熟悉的卧房里烛火轻摇,榻边坐着一个身影。
周嬗睡的迷蒙,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身影,以为是幻觉,可一触到温热的身躯,他立马清醒了,卷起被子缩进床的最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睡醒了?”张瑾为笑问。
“……你回来了。”周嬗闷闷道。
“是,不过我虽归府,有人却似乎不认得我了,才见面就将自己缩在被子里,生怕我会吃了他一样。”张瑾为放下手里的书卷,附身抱住被褥裹着的周嬗。
“没有……”周嬗哼哼道。
“没有什么?”张瑾为贴在怀里人的耳边问道。
当然是没有不认得你呀!
周嬗委屈地想。他懒得回答张瑾为,缩成一团生闷气。
张瑾为想要摸他的脑袋,却被躲开,只好无奈地放弃,安抚道:“这几日你一定吓坏了,对不住。”
“没有!”周嬗重复。
没有吓坏,他很冷静,只是睡不着而已。那日他惊恐万分从乾清宫里出来,哥哥音信全无,夫君下了诏狱,天地偌大,他晃悠悠飘出紫禁城,飘回家中,连伤心都来不及。
眼泪无声无息落下。
周嬗把脸埋进被褥里,咬着嘴唇极小声地哭。
“……我害你担心了,是不是?”张瑾为发觉怀里的人微微发抖,于是耐下性子,一点一点地哄。
周嬗的性格像个别扭的小孩,得顺着他说话,不能逆着来。逆着来,他会浑身哆毛,警惕地盯着对方,要是话说重了,指不定还要挨上一爪子。他还窝里横,越熟悉就越爱闹脾气,爪子只向熟人伸,但收着爪尖儿,可要是坏人惹恼了他,那一爪子估计挺疼。
譬如靖王虎口上的渗血牙印。
“……没有!”周嬗还在生气。
“你真的不担心我吗?”张瑾为一幅十分伤心的模样,他隔着被褥,将周嬗整个压在自己身下。
周嬗哼了一声。
“可我也好难过。我这几日在诏狱里什么也不能想,多想一点都怕自己就出不去了,不能再见嬗嬗一面。”张瑾为贴在周嬗的耳边喃喃道,“于是我就想你,因为我只能想着你。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倒卖军粮,我没做过这事,我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很难过,甚至还想着干脆自暴自弃算了……”
这话听得周嬗难受死了,他想翻个身,让自己冷静冷静,谁知张瑾为压得太死,他的手肘用力一摔,竟甩得张瑾为闷哼一声。
“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得很严重?穆光他骗我……他说你没什么大碍……”周嬗急忙掀开被褥,泪眼婆娑,要查看他方才碰到的伤口。
张瑾为总算把人引出了被窝,不久前还冷汗涔涔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嬗嬗要来看看吗?不是什么严重的伤,穆光他没骗你,不过你不放心的话……”
“你不要脸。”周嬗才晓得自己被耍了,却也没力气再闹下去,他恹恹道,“你说是你害我担心了,你不给我赔罪就算了,还故意捉弄我……我讨厌你。”
说罢周嬗背过身,抱住双膝,绸缎一般的青丝沿着清瘦的背脊流泻而下,颇为落寞。
张瑾为轻轻叹气,他从背后抱起周嬗,把人紧紧揽入自己的怀里,唇贴上被泪水浸润的鬓角。
几日的委屈和担心都化作泪水,汹涌而下。
周嬗的脸全是泪,长浓的睫毛上挂着泪水,素白小脸也泪痕交错,烛火照得他脸上晃着金色的光,雾蒙蒙的眼眸水波荡漾。
张瑾为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睛、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嫣红的唇上。一个很轻的吻,无任何侵犯的意味,只是一个安抚性的吻。
“让我看看你的伤。”才亲了一会儿,周嬗就把头撇开了,眼睛睨了张瑾为一眼。
“全包扎好了。”张瑾为解开衣带,露出裹着白布的身躯,“不过是些皮外伤,等愈合了就不碍事了。”
周嬗抬起手,触到张瑾为身上的绷带,又收了回去。
张瑾为没让他逃走,而是攥住他伸出的那只手,低下头亲了亲,然后顺势将人推到在身下。
“……我骗你的。”周嬗半阖上眼眸。
张瑾为不解。
“我刚刚说的话,是骗你的。”周嬗又道。困意上涌,他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眨眼之间,再次沉入梦乡。
张瑾为还在思考他方才的话,等回过神,一低头,只见周嬗的睫毛轻轻颤抖,胸口缓缓起伏,已然熟睡。
……
诬陷案有惊无险,而周珩抓到的把柄却未能成功扳倒靖王。永昌帝已经是半死不活,连说话都困难,朝廷成了他儿子们的戏台,你唱罢我方登场,一些不那么出众的皇子甚至都敢上台争一争,或者暗中站队。
这个年,注定不大好过。
周嬗时常入宫侍奉。皇帝重病,妃嫔公主轮着侍药,以表孝心。
老东西躺在龙床上,已是风烛残年,只能进食一些米粥和汤药,或者呜呜咽咽地说些什么。
周嬗家里也有老人,但还没老成永昌帝的样子。论辈分,孙逸还比永昌帝大上一圈,可也只是老糊涂了,该吃吃该喝喝,逗鸟喂鱼配药,身子骨硬朗得很。
实在要说,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吊着一口气,生不如死,不能动不能说却能听见声音,眼睁睁瞧着儿子们在病榻前斗得你死我活,他什么也做不了。前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到了将死之时,沦为一把钝刀,反复磋磨他的心。
可周嬗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老匹夫不可能有如此心肠,指不定看着一帮人折腾,他还在病榻上偷着乐呢。
今日的药和米粥都喂完了,周嬗起身,绞了绞一旁热水里的帕子,端端正正折起来,俯下身给老人擦脸。
“唔唔……”老人张开干瘪的嘴,露出不剩几颗的牙齿,唔唔呀呀半天,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周嬗垂着眼眸,不咸不淡擦完脸,轻声道了句:“儿臣告退。”便要转身离去。
那老头瘫痪数月的身子竟从床上弹起,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周嬗,声音像粗糙的琴弦那般沙哑难听:“陈……反……反!反!”
“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刘仁福原先在一旁候着,见状大哭不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麻利地滚到龙床前,一把拖住永昌帝。
周嬗一愣。
他首先想到的,是回光返照。
这老头挺不过今夜了。
而后便是疑惑。
陈?陈王?可陈王早已去往封地,彻底远离朝廷斗争……陈……陈仪,陈仪父子。
周嬗神色微变。
陈小夫人带笑的脸在他面前阴森森浮现。
若真是如此……
周嬗快步前往殿外。
只见侍卫们个个神色不宁,而远处隐隐传来宫门关闭的声响。冬日天黑的早,细细白雪飘在红墙绿瓦之间,十几个人冒着风雪走向乾清宫。
“这是怎么了?”周嬗顿觉不妙,赶紧拉住一个侍卫问道。
侍卫低声道:“前朝发生了点事,今儿紫禁城宵禁提前。”
前朝的事儿和紫禁城又有何关系?
周嬗出示准行令,命令道:“本宫持有准行令,速速护送本宫离开紫禁城。”
侍卫为难道:“请公主恕罪,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只怕……”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万岁爷在殿里躺着,你说说你奉谁的命?”周嬗冷冷道,他看向那十几个人,才发现竟是几位内阁重臣,以及宣王。
内阁里缺了梅子谦和其他两位大学士,而周珩也不在亲王之列,他们浩浩荡荡走入乾清宫,携着肃杀的风雪。
领头的大臣老成了精,他现年八十二岁,执掌内阁三十年之久,其名下根系复杂,既是恶名昭彰,又撼动不能他的地位。
——陈仪。
“老臣参见嘉懿公主殿下。”陈仪颤颤巍巍行礼。
风雪吹起周嬗大红的斗篷,也吹起亲王、大臣身上的绯袍,天地一片雪白,而乾清宫门前血色依旧。
“紫禁城已经宵禁了,首辅大人这个时候赶来是……”周嬗挑眉。
陈仪眼中挤出泪水,对着乾清宫跪地长长一拜:“老臣听闻圣上不行了!特来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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