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 蓦地在教堂中炸响。

  墨闻渊目光惊愕地看向声音来源，居然是坐在他身旁的伦纳德！

  只见这位鸽派的精神领袖突然从观礼席站了出来，平日里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他大步流星, 径直踏上正举行加冕仪式的高台。

  强硬地横亘在大主教卢米纳尔与爱丽丝之间。

  墨闻渊心头警铃大作, 身形一闪就要冲上台制止伦纳德。

  然而伦纳德却抢先一步开口。

  “新王？”伦纳德斜睨着那顶精致的王冠, 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嘲讽。

  “把一个软弱无能, 被魔族操纵的傀儡, 称作你们的新王？”

  他的声音极为洪亮, 在偌大的教堂中不断回荡, 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此话一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但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 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能到达这个身份地位的人, 谁也不是傻子。

  他们自然是听出了伦纳德的话意有所指。

  无数道审视, 猜忌的目光在墨闻渊身上扫射, 似乎是在确认伦纳德话中的真实性。

  该死的！

  墨闻渊心中暗骂一句,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揭穿他的身份对于人族而言有什么好处么？

  他抬手便是一道影刺，从伦纳德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暴起。

  然而，在这锐利的影刺即将刺入伦纳德的身体时, 却突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阻碍。

  “亲爱的殿下。”伦纳德弯了弯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此刻的他语气轻柔的如同情人的低语, 却令人更加毛骨悚然。

  “玩过的把戏……再耍一遍……”他伸出食指，优雅地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可就不新鲜了哦。”

  墨闻渊眉头一皱, 看向他身边的大主教卢米纳尔。

  只见这位大主教不知何时已经把权杖握在手中。耀眼的圣光在他和伦纳德的身上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

  真是见鬼，这个老东西怎么就和伦纳德站在同一战线了？

  来不及思考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蚀心焰无声地从墨闻渊的手心冒出。

  正当他打算给伦纳德点颜色瞧瞧时,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墨闻渊一怔，转过头却对上了凌雪尘严肃的目光。

  “先离开这里。”

  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就在凌雪尘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魅魔的本能让墨闻渊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降临。

  他眼神一厉，就要带着凌雪尘躲入影子中。

  然而教堂的地面上早已被光明教会的人布置了法阵。

  刺目的圣光从地上冒出，照射在墨闻渊的身上，就像是无形的锁链，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限制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该死的阵法！

  墨闻渊努力运转体内的魔力，然而他越是挣扎，阵法所带来的束缚感就越重。

  体内魔力如限泥沼，寸步难行。

  “魔族的王储殿下！”伦纳德陡然拔高了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炫耀，“对我的招待，还满意吗？”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寂静。

  纵使他们因为伦纳德刚才的话，猜测到了墨闻渊似乎是魔族。

  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魔界唯一的继承人！

  此时，高台上始终保持沉默的卢米纳尔终于开口。

  “残害我光明教会信徒者，必将受到光明神的惩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爱丽丝吓得小脸煞白。

  她不安地绞着手指，想要去帮墨闻渊和凌雪尘，但却又被身前的伦纳德死死挡住。

  “看看她！”伦纳德也注意到了身后女孩的动静，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咧开一个可怖的笑容。

  “看看你们这个寄予厚望的新王！一个不谙世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小丫头！”

  “她懂什么治国？懂什么军务？懂什么王室的责任？”

  他一把拽住女孩的手臂，粗暴把他往墨闻渊的方向扯。

  “看看，直到此刻，她都还想着去救这个魔族！这个异类！”

  “这就是你们所期待的新王！”

  “是啊……这女王年龄也太小了。”

  “怕不是被那个魔族所蛊惑了？”

  “我觉得……她不适合做新王……”

  下面的议论声和指责声逐渐变大，爱丽丝听到这些冰冷的批判，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稚嫩的声音响起，仔细听还能察觉到一丝颤抖：“不是的！爸……墨叔叔他们是好人！”

  然而，女孩微弱的辩解，在汹涌的恶意面前只引来了几声嗤笑。

  谁相信一个魔界的王储潜伏在人族，并且策划杀了人族的王，只是为了和平？

  伦纳德看着事情在按照他预想的流程进行，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了无法动弹的墨闻渊身边，附身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得意。

  “你以为你们在利用鸽派，利用这个愚蠢的女孩？你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哈哈哈哈哈……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你们，才是我伦纳德·圣维恩，登上王座最完美的垫脚石！”

  “现在，你们肮脏的戏法表演该结束了！”

  “圣维恩？！”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

  在场的人，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亦或是大主教都震惊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出身卑贱的伦纳德，居然是皇室的血脉！

  “是时候用回我真正的名字了。”

  伦纳德傲然挺立，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

  “伦纳德·圣维恩！”

  他再次高喊自己的名字，刻意强调着那个代表王室的姓。

  “我的母亲虽然身份低微，但我的父亲，也是先王陛下的父亲！”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最纯正的皇家血脉！”

  “哈里斯那个蠢货做不到的事，将由我，在光明神的指引下来完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伦纳德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意，只见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教堂两侧厚重的幕布被猛地扯开，几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光明教会骑士涌出。

  他们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了墨闻渊和凌雪尘。

  另一部分用作警戒的士兵则是把受邀前来观礼的人们团团围住。

  那些平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一些旧贵族倒只是脸色发白，识相地慢慢蹲下。

  他们明白，人族要变天了。

  “以光明神的名义！”

  大主教卢米纳尔威严而无情的声音，如同末日审判，响彻每一个角落。

  “诛杀意图颠覆人族的魔族奸细，墨闻渊！凌雪尘！”

  原本的加冕仪式彻底被撕碎，露出了伦纳德和大主教的森森獠牙。

  爱丽丝被骑士的身影隔绝，只能透过缝隙，绝望无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墨闻渊在伦纳德挥手喊出数位骑士时，心里就已经一片冰凉。

  结果还是如母亲说的那样……人类不可信任么？

  他微微垂眸，感受着自己整个身体被阵法禁锢，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果然，他还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啊。

  然而就在此刻，他却突然感觉一双微凉的手悄悄抵住了他的后背。

  是凌雪尘！

  “你怎么还能动？”墨闻渊压低了声音问道，显然很是疑惑。

  “伦纳德并不知我身份，这阵法似乎只是针对魔族的，对我的影响并不大。”

  凌雪尘语速极快，一边把灵力输送到墨闻渊体内，一边问道。

  “如何，好些了吗？”

  墨闻渊感受着体内熟悉的灵力与自己的魔力融合在一起，那阵法对他的禁锢也确实消散了些。

  “嗯，现在差不多能突破这个阵法了。”

  “那就好。”

  闻言，凌雪尘迅速收回了手。

  但墨闻渊却敏锐地注意到凌雪尘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怎么……”

  然而墨闻渊话还没说完，周围骑士们的武器便狠狠地刺了过来。

  墨闻渊原本就紧绷的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脚下阴影如同活物般瞬间拉伸，带着凌雪尘一起诡异地消失在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伦纳德有些慌乱。

  怎么会这样？卢米纳尔不是说被这个阵法困住的魔族，到死都别想出来么？

  对了，魔族！伦纳德内心一惊，瞳孔骤缩。

  凌雪尘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外貌，还有那奇特的身法和术法，让他一直以为凌雪尘和墨闻渊一样是魔族。

  如果凌雪尘不是魔族而是人类……

  伦纳德猛地攥紧拳头，该死！那难怪他能带着墨闻渊逃跑！

  “给我搜！”卢米纳尔冰冷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伦纳德。

  “您说的搜，是搜哪里？”伦纳德下意识问。

  卢米纳尔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

  “自然是这教堂之内！”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只做了一手准备么？”

  “我已经让光明教会的魔法师在这教堂周围布下了法阵，任何魔族都逃不出去。”

  伦纳德没心思理会卢米纳尔对他的嘲讽，他心头一动。

  是啊，只要杀了墨闻渊和凌雪尘，魔族便再无后继之人。

  届时，他再发动战争直接吞并魔族岂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他脸上立刻堆起讪笑，凑到了大主教卢米纳尔的身旁。

  “还是主教您英明神武，智勇双全！”

  教堂深处，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中，墨闻渊带着凌雪尘被迫无奈地现身。

  “可恶！这老不死的居然花这么大代价来抓我！”

  他懊恼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不远处，骑士们已经开启了地毯式搜索，很快便会搜到他们这里。

  墨闻渊知道现在自己该想办法逃离这里。

  可他却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回想着母亲，父亲，还有……凌雪尘的面容。

  等等！墨闻渊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扯过凌雪尘的手。

  “这阵法应当和之前那个阵法一样，只对魔族生效。”

  “你快逃！”

  他的声音急促而嘶哑。

  然而凌雪尘任凭自己的手被墨闻渊抓着，却毫无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目光沉静如深潭。

  “我不会走的。”

  “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把这个脑袋死板的人狠揍一顿。

  “你走了，我们魔族还有机会！”

  “你要是不走，和我一起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完蛋，你懂不懂！”

  然而凌雪尘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反而反手握住了墨闻渊的手。

  他摩挲着那双曾经与自己十指相扣，如今却有些陌生的修长手指，语气异常平静。

  “你不会死的。”

  但墨闻渊却以为对方只是在安慰他，他一把抽回手。

  “在说什么蠢话！”

  他转过身不想理会这个笨蛋，与其劝说凌雪尘快点离开，不如想想该如何破局。

  然而，凌雪尘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阿渊，别动，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墨闻渊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凌雪尘的拥抱中微微松懈。

  他甚至荒谬的想，如果这就是自己的终点，或许也不算太糟，至少……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凌雪尘，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然而，骑士们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地砸在墨闻渊的神经上。

  片刻的温存被打破，墨闻渊看着近在咫尺的圣光法阵，露出一个苦笑。

  “喂，凌雪尘，我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他身后的凌雪尘却只是保持从后背抱着墨闻渊的姿势，轻轻蹭了蹭墨闻渊的后颈。

  “你不会死的。”

  依旧是那句话。

  墨闻渊心头却燃起一股无名火。

  什么叫他不会死，按照实力，凌雪尘现在怕是还不如他，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你是不是神经……”

  突然，一道凝聚着纯粹圣光力量的白色长矛带着破空声朝两人袭来。

  被发现了！

  当墨闻渊意识到这一点时，凌雪尘已经带着他躲开了那蕴含着恐怖能量的一击。

  脚尖落地，墨闻渊仍然心有余悸，凌雪尘的实力有这么强么？

  他刚想转头，问问凌雪尘是怎么能突然带他躲开的。

  却被对方手指的方向吸引了注意力。

  “阿渊，等会我会用特殊的法器，在那边的阵法上开个裂隙，到时候你就从那里出去。”

  凌雪尘的声音与往日没有不同，依旧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那你呢？”

  虽然现在他对于凌雪尘没什么好腔，但让他抛下凌雪尘一个人走，他还是做不到。

  “我自然和你一起。”

  在墨闻渊看不见的角落，凌雪尘用衣袖抹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

  凌雪尘流利的回答，反倒让墨闻渊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思不对劲的地方，教堂内众多骑士的攻击又再度袭来。

  墨闻渊眼神一厉，蚀心焰瞬间出现在他的掌心，凝结成了一条长鞭。

  长鞭挥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抽向周围涌来的骑士们。

  但很显然，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

  每个圣骑士身上的铠甲，和手中所持武器，都已经被附魔。

  此刻即便是墨闻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蚀心焰，也无法直接触碰到骑士们的身体。

  看样子，伦纳德这个狗东西是已经把他的几项技能，全都做了对策。

  正当墨闻渊准备拼死一搏时，那冷淡的清香再次传来，是凌雪尘握住了他的手。

  “阿渊，你去我刚才指的位置等着，这里交给我。”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墨闻渊想到刚才凌雪尘的计划，便默默收起了鞭子。

  看见墨闻渊再度融在了影子中，逃出了包围圈，凌雪尘的心这才放下了大半。

  瞬间，他的喉间血腥翻涌，凌雪尘再也抑制不住。

  一股带着决绝毁灭气息的灵力，从凌雪尘体内狂涌而出。

  那血液并非正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种燃烧生命本源的金红色光泽。

  以凌雪尘为中心，一个刺目到无法直视的光环猛地炸开！

  这光环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狠狠的撞向笼罩住整个教堂的圣光法阵！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墨闻渊只看到面前曾经坚不可摧的阵法，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但他却没有心思去管这个阵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转身看向凌雪尘的方向。

  却恰好看到了对方爆发出明显不符合自身水平的实力，将围攻的骑士瞬间震飞。

  墨闻渊的眼神凝固在凌雪尘惨白如纸的脸庞上。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凌雪尘会说“你不会死。”

  原来，凌雪尘早就计划好了要和这群人同归于尽么？

  凌雪尘燃烧自身的本源力量，只为给他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阿渊……你快走！”

  凌雪尘用尽最后力气，冲着墨闻渊喊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挤出的每个字都很艰难。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听到这话，墨闻渊嘴唇翕动，还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断。

  什么叫命是他的，他才不要凌雪尘的命，自己的命就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只要凌雪尘活着！

  无边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明明一开始能活下去的人是凌雪尘啊！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气息极强的圣光矛如同离弦的箭，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墨闻渊的后心！

  空间被圣光禁锢，墨闻渊根本无法躲开！

  墨闻渊全身魔气疯狂爆发，在身前形成层层叠叠的护盾。

  然而却还是无法阻挡这支凝聚了在场数名魔法师全身的魔力，由大主教卢米纳尔加持的审判之矛。

  墨闻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致命的圣光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算凌雪尘燃烧了自己全身的本源能量又能如何？

  他这个任性妄为的王储，最后不还是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此刻，时间好像突然变得更外漫长。

  墨闻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审判之矛。

  面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曾经在苍穹九洲界与凌雪尘相处的点点滴滴。

  有什么东西，在他濒死的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很早之前，他就对凌雪尘动了心。

  直到现在也是。

  他的这一生在今天彻底终结。

  不过，在苍穹九洲界似乎有轮回往生的说法。

  那么，就让他在来世再寻到他，再爱上那个人吧。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传来。

  预想中身体被贯穿的剧痛并未降临。

  他茫然地抬眼，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此刻墨闻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不断扩散的猩红。

  以及……挡在他身前那个被长矛贯穿的，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支灌注了恐怖圣光，足以湮灭灵魂的审判之矛，直接贯穿了凌雪尘的左胸。

  矛尖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衣料，从他的后背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着向后几步，几乎要撞在墨闻渊的身上。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

  最令墨闻渊感到绝望的是，那审判之矛上附着的圣光，如同跗骨之蛆。

  正在疯狂地涌入墨闻渊的身体，焚烧着他的经脉，灵力，甚至是……最后的生命力！

  墨闻渊机械地把凌雪尘破碎的身躯搂在怀里，丝毫不介意那透出的长矛划破自己的身体。

  他想要擦去凌雪尘脸上的血，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颤抖到像是风中的落叶，根本无法完成这简单的动作。

  “凌雪尘，为什么……为什么……”

  墨闻渊搂着怀中那副破碎的身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嘶哑，破碎的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才能让凌雪尘舒服一点。

  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重复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凌雪尘……雪尘……阿雪……”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此刻一个成年男性竟然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凌雪尘想要出声安抚墨闻渊，让他趁着敌人攻击的间隙快逃。

  但此刻他的喉咙被血液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墨闻渊终于被凌雪尘的声音唤回了些理智，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

  将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地不断地往凌雪尘身体中灌入。

  “阿雪，撑住，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我会救你的！”

  他的眼中满是濒临崩溃的疯狂。

  滚烫的泪滴落在凌雪尘冰冷的脸上。

  然而，他的魔力进入凌雪尘的身体内，就像是进了一个无底洞。

  甚至连伤口处汩汩流淌的鲜血都无法止住。

  意识到对于凌雪尘的无能为力之后，墨闻渊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失去了色彩。

  他能够看到的只有那片刺目的猩红和凌雪尘气息渐弱的身躯。

  巨大的痛苦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什么逃命？什么活着？什么和平？

  他只知道，凌雪尘是因为他才从苍穹九洲界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也是因为他，才会在这里被这群卑贱的人类重伤！

  他的眼神中满是恨意，一点点扫过所有光明教会的人，扫过卢米纳尔那张冰冷无情得了脸，扫过伦纳德那张可憎的脸。

  这些人都该死！都会为阿雪陪葬！

  墨闻渊恨不得现在就立马和他们同归于尽。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微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这微小的动作，如同一点冰水，暂时浇熄了墨闻渊狂暴的毁灭冲动。

  阿雪……阿雪还在！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他一定要带阿雪走！

  墨闻渊猛地抬头，双眼红得似要滴血，他头发散乱，宛如恶鬼。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破碎的身影。

  墨闻渊伸出手，无视那长矛上残存的圣光灼烧皮肤的痛苦，死死抓住矛杆。

  他用尽全身的蛮力与魔力，狠狠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锻造，灌注了无数圣光的长矛直接被他折断！

  随后墨闻渊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早已经破烂的礼服外套，把凌雪尘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牢牢地捆在了自己的后背。

  “撑住！阿雪，我带你走！”墨闻渊的声音带嘶哑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凌雪尘指给他看的方向，那处确实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然而就算是最薄弱的地方，先前被凌雪尘用命撕开的裂痕也正在缓缓愈合。

  没有时间了！

  墨闻渊背着凌雪尘，魔力凝聚在双脚，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

  终于，他来到了那处法阵前，全身的魔力凝聚在拳头。

  朝着那快要愈合的裂痕，狠狠轰出这最强的一击！

  轰隆！！！

  这恐怖的声响几乎是震彻整个卡诺城。

  在伦纳德，卢米纳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无数骑士和宾客惊恐的注视下。

  宏伟的教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四周的墙壁剧烈晃动，穹顶的彩色玻璃轰然炸裂！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坍塌巨响。

  断裂的巨大石梁、沉重的砖石瓦砾、呛人的烟尘、绝望的尖叫……瞬间将教堂内部彻底吞噬！

  就在这毁灭风暴的中心，一道包裹着漆黑如墨的阴影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伦纳德早已经在墨闻渊攻击阵法时闪身出了教堂。

  此刻，他听着耳边无尽的哀嚎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突然，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呢喃。

  “我亲爱的殿下，您可真会给人惊喜呢。”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墨闻渊的脸颊，背上那人微弱的呼吸让他心慌。

  墨闻渊不敢回头看，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眶中噙着泪。

  他努力地榨干体内每一丝魔力，朝着魔界的方向飞速遁去。

  就在此刻，一只冰冷的手，虚弱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带着粘稠的血迹，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墨闻渊脸侧的湿痕。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幻觉，断断续续地传入墨闻渊的耳中。

  “阿……渊……别……哭……”

  随后，指尖的力道彻底消散，无力地垂落着。

  那微弱的声音，彻底消散在呼啸的狂风中。

  “我……爱……你……”

  墨闻渊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赤红的眼中血泪混合。

  他死死盯着前方灰暗的天空，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背着自己的全世界，朝着家的方向亡命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