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三弟,你暴露了
作者:昨日即今生
觥筹交错间,无人注意到,席间有两人先后离席。
先是长孙无忌。
这位赵国公在饮尽一杯酒后,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随即朝御座上的李二微微颔首示意,又隐晦地朝李承乾递了一个眼色,便起身离席。
他步伐从容,与几位同僚点头致意,仿佛只是出去透透气。
片刻后,李承乾也起身。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朝主位的李二躬身一礼,这才缓步走出大殿。
两人的离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宴席过半,出去醒酒、更衣的人不在少数。
但有些人,注意到了。
皇子席中,李恪正与李宽拼酒,眼角余光却将长孙无忌与李承乾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咧嘴笑着,仰头灌下一杯酒,然后抹了抹嘴,对李宽道:“二哥,我出去放放水,憋不住了。”
李宽瞥了他一眼,“快去快回,陛下要是看到,又要找你麻烦了。”
“知道知道!”
李恪笑嘻嘻地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殿外走去,一副酒劲上头的模样。
他出了大殿,被夜风一吹,脸上那副醉态瞬间收敛大半。
目光扫过四周。
殿外回廊下,灯笼高悬,光影摇曳,远处有内侍宫女穿梭,近处空无一人。
便宜舅舅和大哥去了哪里?
李恪眼珠一转,脚步忽然变得轻灵,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廊柱的阴影中。
凭着直觉,他朝殿后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是麟德殿与另一座偏殿之间的夹道,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几株枯瘦的老梅在风中伫立。
还未走近,便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李恪脚步一顿,不敢有丝毫大意,全力运转龟息大法与敛息术,隐入阴影中。
夹道内。
月光被高墙遮挡,只有远处灯笼的微光透过梅枝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长孙无忌负手而立,背对着李承乾,望着墙角的梅树,半晌不语。
李承乾站在他身后三步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仿佛只是陪舅舅出来赏梅。
许久,长孙无忌缓缓转身。
月光与灯光的交错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黑暗,显得格外深沉。
“承乾。”
他缓缓开口,“今日殿上,你可看出了什么?”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舅舅是指何事?今日盛宴,群臣欢庆,诸国来朝,我大唐武功赫赫,威震四夷,这是好事啊。”
“糊涂!”
长孙无忌低声斥道:“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没看出来?今日殿上,有多少人与蜀王亲近?”
李承乾依旧温和,“三弟性子好,知礼节,故交多也是常理。”
“常理?”
长孙无忌冷笑,“那英国公夫人、卫国公夫人呢?那些开国勋贵的遗孀正妻,为何都对李恪另眼相看?还有诸子百家,还有益州那些官员将领——承乾,以陛下的眼线,岂会不知李恪掌握了多少力量?”
他目光如炬,“陛下此举,你若不提防,恐怕…是在养虎为患!”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平静?“舅舅的意思是?”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恪在益州的功绩太大,如今携灭国之功回朝,陛下却始终没有封赏,这是为何?”
他盯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因为不知如何封赏?还是因为…在犹豫?”
“在犹豫该赏他什么,还是在犹豫…该立谁为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夹道中炸开。
这不该是长孙无忌说的话。
以他的城府,以他的谨慎,以他与李二的关系,他绝不该如此直白、急切地与李承乾谈论此事。
可今夜,他失态了。
因为他怕了。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嫡长子,名分早定,性情温良,并无大过。
而李恪,性子惫懒跳脱,又早早去了益州就藩,远离长安,不可能成为储君人选。
但今夜大殿之上,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心惊。
李恪与李二太像了。
不仅仅是长相,还有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忍不住随他同行的气质!
若是没有那股子惫懒劲,长孙无忌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李二年轻之时。
而这样的李恪,又携灭国之功归来,在朝中、军中、民间声望日隆,却迟迟没有得到应有封赏。
这正常吗?
不正常。
要么是李二真的不知如何封赏——功高震主,赏无可赏。
要么…就是李二在犹豫。
在犹豫该给李恪什么位置,在犹豫…是否要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
无论哪种,对李承乾,对长孙家,都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长孙无忌急了。
他必须提醒李承乾,必须让这位太子意识到危险,必须…早做准备。
然而——
李承乾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对舅舅言听计从的太子,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温和谦逊的笑,而是一种…坦然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舅舅。”
李承乾淡然开口,却让长孙无忌心中一凛,“承乾敢问一句——”
他顿了顿,直视长孙无忌的眼睛,“你在慌什么?”
长孙无忌一怔。
他盯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
从李承乾的话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古怪。
那是一种…超脱于局外的淡然,一种看透一切的从容,一种…他从未在李承乾身上见过的,强烈的进攻性。
“三弟手上掌握了多少力量,又有何妨?”
李承乾继续道:“他想成为太子,又有何妨?”
他上前一步,与长孙无忌面对面,两人距离不过尺许。
月光下,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舅舅,孤何时说过——想要这个太子之位?”
轰!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
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也差点控制不住神色。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李承乾的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承乾,你……”
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
李承乾笑了,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却让长孙无忌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舅舅,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唐江山稳固,但承乾想问一句——”
他微微歪头,眼中竟是冷若寒霜,“你究竟是在为孤好,还是…为了长孙家好?”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但瞬间便被他强行压下。
到底是历经风雨的朝堂老手,不过呼吸之间,长孙无忌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从容淡定的国公气度。
他淡淡道:“承乾,舅舅自然是为了你好,既然你不介意,那舅舅…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说罢,他朝李承乾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大殿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承乾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长孙无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似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关陇集团虽好,却也容易伤了情分。”
“迷途知返,方为正道。”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长孙无忌耳中。
长孙无忌脚下一顿。
虽然只是一刹那的停滞,却足以表明他听清了这句话。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很快便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夹道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李承乾站在原地,望着长孙无忌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啧啧,大哥,舅舅又在挑拨咱们兄弟感情了?”
一个惫懒带笑的声音,从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李承乾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李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嬉笑表情。
“三弟。”
李承乾温和一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是。”
李恪走到李承乾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长孙无忌离去的方向,“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舅舅这么关心咱们兄弟和睦呢?”
李承乾摇头失笑,“历来如此,何必明知故问。”
他侧头看向李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三弟,你这手敛息术当真玄奥,连舅舅也没有察觉到你。”
李恪嘿嘿一笑,得意道:“想学?我教你啊!”
李承乾颔首道:“好,不许赖账。”
“一言为定!”
李恪拍胸脯保证,随即神色一正,看向李承乾,认真道,“大哥,说正经的,把那名叫称心的小内侍交给我吧。”
李承乾学着李恪挑眉道:“为何?”
“他会害了你。”
李恪沉声道:“此人身世诡异,来历不明,又刻意接近你,必有所图,留他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李承乾望着李恪,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说出让李恪呆若木鸡的话:
“六皇叔与七皇叔身在局中而不自知,都是一家人,对他们宽容一些。”
“清河崔氏觉得自己隐藏得深,也没必要拆穿。”
“倒是那称心…古怪至极,暂时还不能交给你。”
李恪彻底愣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哥。
“大哥…你…”
李恪结结巴巴道:“你都知道?”
李承乾一脸平静,“知道一些。”
“那你…”
李恪脑子有点乱,“留着他过年啊!”
李承乾哑然失笑,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回去吧,父皇见不到你人,又该借故收拾你了。”
说罢,他转身朝大殿方向走去。
李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他狐疑地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总觉得这位大哥话里有话,没有明说。
而走在前面的李承乾,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淡笑意。
三弟……
以前只是怀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今日,你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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