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李小三

  这座拥有数百年底蕴的世家府邸，并未如大部分勋贵那般追求极致的奢华恢弘，而是透着一股沉淀已久雍容与古雅。

  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皆依古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仿佛都浸润了书香的厚重。

  府邸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清幽静谧。

  这是杨氏家主嫡长女杨执素的闺阁所在，也是她的修炼之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也就只有至亲之人才能进入。

  此刻，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房门，终于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道身影，缓缓踏了出来。

  杨执素！

  她穿着一身月色长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当年的少女变得更加的清丽绝俗，眉眼如画，清澈明净的目光中似乎有星河流转，但仔细看去，却又空无一物。

  从有到无，这位蜀王殿下的准王妃，显然是在炼虚合道境上又迈出了一步，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曾经需要竭力控制的磅礴剑气在此刻变得收放自如。

  返璞归真，锋芒尽藏。

  “姐姐！”

  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传来，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穿着鹅黄色襦裙的杨执雨如同蝴蝶般轻盈跑来，笑靥如花，挽着自家姐姐的手，“你终于出关了！再不出关，阿耶阿娘都要发火了。”

  她的相貌与杨执素很相似，不过却没有那份清冷，反倒是多出了几分灵动活泼。

  “哇，姐姐你...好像又不一样了！感觉...怎么更普通了？但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哎呀，我也说不清！”

  杨执素微微侧头，看着一脸笑容可掬的妹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

  “小雨，阿耶阿娘在何处？”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却有一种疏离的平静。

  杨执雨神色一僵，欲言又止道：“阿耶...正在前厅......”

  话音未落，杨执素已经轻轻抽回手臂，转身，朝着前厅的方向，缓步而去。

  “诶？姐姐！”

  杨执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急得跺了跺脚，“哎呀！姐姐你等等我！剑阁的人都在那边呢！”

  她提着裙摆，匆忙追了上去，心中愈发的不安。

  姐姐那平静的神色，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前厅，乃是杨府接待重要宾客的正堂所在。

  主位之上，坐着杨氏当代家主，杨执素的父亲，杨台。

  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代表家主身份的深紫色团花锦袍，气度沉稳，只是眉头微锁，似有心事。

  而在客位首座，与他相对的，则是一位身穿藏青色布袍的中年男子，一双眼眸，，偶尔开阖间，隐有剑光流转，却又迅速归于平淡。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却仿佛是整个厅堂的中心，连灵气都隐隐以他为核心缓缓流动。

  剑主！

  在剑主下首，又分坐着四道气息迥异的身影。

  左首第一位，是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绝色女子，气质清冷如雪。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肌肤如玉，眉眼如霜，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亦是素白，纤尘不染。

  正是断空脉主。

  其他三位，灰袍老者是归尘脉主，赤发壮汉是焚炁脉主，青衫文士则是斩岁脉主。

  在厅堂之外的回廊、庭院中，还侍立着一些年轻男女，皆身着剑阁服饰，背负或腰悬长剑，气息精悍，眼神锐利。

  他们是随师长前来的剑阁杰出弟子，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但静静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气隐隐相连，让杨府的仆役们远远避开，大气不敢喘。

  剑阁阁主亲临，四大脉主齐至，还带着这么多核心弟子...这阵仗，分明就是剑阁在为杨执素撑扬子！

  由此可见，杨执素这位断空剑脉的传人，在剑阁中的地位，是何等的超然与受重视。

  厅内，杨台正与剑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无非是修行与天下大势，看起来很随意，气氛谈不上熟络，也没有多么冷淡。

  四位脉主大多沉默，或闭目养神，或把玩器物。

  就在这时——

  杨执素出现在厅门前。

  剑主深邃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四位脉主也同时抬眸。

  断空脉主清冷如雪的眸子骤然一亮，身影微晃，几乎在杨执素踏入厅内的瞬间，便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素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素儿，你破境了？气息尚未完全稳固，为何不继续闭关调息，急匆匆出来作甚？”

  她既喜又忧。

  喜的是爱徒修为大进，忧的是不借着道韵参悟剑道，恐对修为有损。

  “师父。”

  杨执素轻轻摇头，“我无事。”

  她继续向前，走到了大厅中央，面对主位上的父亲杨台。

  她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任何回避，也没有寻常女儿面对父亲的娇怯或依赖。

  杨台看着女儿，眉头皱得更紧。

  他自然也看出了女儿境界的变化，心中原本的几分欣慰，却被女儿那过于平静的目光，搅得有些不安。

  “阿耶。”

  杨执素缓缓开口道：“女儿有话要说。”

  “讲。”

  杨台皱着眉头沉声道。

  “关于元日的婚事——女儿不嫁！”

  她清冷的声音十分平静，似乎所言的终生大事与她无关。

  “胡闹！”

  杨台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霍然起身，厉声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关乎我弘农杨氏与皇室的联姻，关乎家族荣辱兴衰！岂容你在此儿戏妄言，说退就退？”

  厅外的剑阁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侧目。

  杨执素目光平静，倔强地再次重复道：“女儿不嫁。”

  “你...！”

  杨台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杨执素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好好好！这便是你在剑阁学的剑道？当真是翅膀硬了，以为迈出了一步，就有了对抗父母、悖逆圣旨的底气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还有没有你身为杨家嫡女的责任？”

  “阿耶！姐姐！你们别......”

  杨执雨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一白，急忙开口，但话音未落，便被另一道平和的声音打断。

  “杨家主，可否...听我一言？”

  瞬间，整个厅堂骤然一静。

  剑主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然的目光落在杨台身上。

  杨台心中那股被忤逆的怒火在刹那间便消散了大半，缓缓坐下，对着剑主拱手道：“剑主请讲，杨某...洗耳恭听。”

  弘农杨氏自然不惧剑阁，但这位剑主太过惊才绝艳，即便是族老也是深深忌惮，没必要让关系相对亲近的双方变得剑拔弩张。

  剑主这才放下茶杯，深邃的目光转向大厅中央，那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般站立的杨执素。

  “你，不想嫁？”

  杨执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弟子不愿。”

  “理由？”

  剑主问道。

  杨执素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弟子心向剑道，无意红尘婚嫁，且...与蜀王殿下素未谋面，并无情愫。”

  杨台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刚想发作，却见剑主淡淡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可。”

  剑主微微颔首，说出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

  杨台愣住了。

  四位脉主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厅外的剑阁弟子们更是愣了一瞬，窃窃私语，他们，不就是为了参加婚礼而来？

  杨执素清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愕然，似乎没想到剑主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若真心不愿，剑阁，自会为你做主，即便是陛下赐婚，我剑阁也有几分薄面，可入宫陈情，为你斡旋。”

  剑主那深邃的目光掠过一缕极淡的笑意，“不过，这桩婚事，乃是姜老点头，事后你需自行去与姜老解释。”

  姜老？

  四大脉主都看向了剑主，姜老怎么会参与这等事？

  对了！

  那位蜀王曾在剑阁跟随姜老修行攻伐之术。

  杨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桩婚事不是因为杨妃？怎么会与剑阁中那位地位超然的老前辈扯上关系。

  杨执素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原地。

  姜老...亲自点头了？

  “姐姐，快走！”

  就在杨执素心神震动之际，杨执雨已经趁机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姐姐冰凉的手，不由分说，拖着她就往外走！

  她比姐姐更了解自家阿耶。

  剑主只能震摄一时，而不能镇压一世！

  而且，不仅是阿耶，还有阿娘，甚至是族老们都赞同这桩婚事，几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再继续硬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要是传了出去，皇家颜面何在，弘农杨氏的颜面何在？

  更何况，那位蜀王殿下，似乎除了年纪小了点，也没什么不好。

  杨执素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妹妹拉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大厅，穿过回廊，回到了自己那座清幽的小院。

  直到被妹妹按着坐在闺房的绣墩上，杨执素才仿佛回过神来，清冷的眼眸中，重新泛起一丝波动，看向满脸焦急的妹妹。

  “小雨，我...”

  “姐姐！你傻啊！”

  杨执雨又气又急，眼圈都红起来，“怎么能当着剑主和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跟阿耶说那种话！阿耶最重颜面和家族了！你这不是...唉！”

  杨执素沉默起来。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但有些话，她必须说，有些决定，她必须做。

  “可是，我真的不想...”

  杨执素低声道。

  “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

  杨执雨握住姐姐的手，“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尤其是在这样的家族......”

  她看起来像是安慰杨执素，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低头间，杨执素看到了腰间系着的令牌，那是剑阁的弟子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柄古朴无华的小剑，而背面则是三个字。

  李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