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隐意篇(八)双雁
作者:闲饮
逝川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是空空荡荡,连一分余温都没有了。
天还没亮,但此时的他已经睡意全无。
他坐起身来,缓缓地下了床。
逝川推开小屋的门,吹着山间微凉的风,细细地嗅着此处熟悉的味道。随后,他缓步绕到后山,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这儿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踏足了,杂草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间或有一堆乱石乱瓦横在面前,连一条小路都看不见。
逝川脚步未停。
漫天疯长的杂草几乎遮蔽了视线,但他对这里十分熟悉,脚下竟走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没过多久,面前的杂草少了,地势也平缓了起来,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了逝川的面前。
他站住脚步,眯着眼向远处望了望。
那里,有一座楼。
这座楼不知都经历了些什么,已经坍塌了六七成,断瓦残垣堆了一地。
但从它残留的部分和整体构造来看,还是能依稀看出这栋楼刚刚落成时的恢弘气派。
而在那栋破败危楼的看台上,似乎隐隐有个人影靠在那里,正在眺望着什么。
逝川定定地看了会儿那人影,也跟着上了楼。
他步上阶梯,看台上的人早已察觉了他的动静。
“为什么跟来?”那人一动不动,头也没回。
“睡不着了,随便走走。”
遥岚轻笑了一声。
“这是你的鬼蜮,我在哪儿你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吧。”
逝川被戳穿了心思,却也没太在意,他走到看台边沿,轻轻地靠在了遥岚身边不远处,只是看他。
“那公子呢,为何来这儿?”
“重游故地……”遥岚叹了口气,“想不到双雁楼如今已经成了这个模样。”
他们脚下这座破败的危楼,便是当年远近闻名的双雁楼了。
“几经战火,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我一开始修为不够,没法将它纳入鬼蜮。”逝川眼睑低垂,“抱歉。”
遥岚没接话。
他不太喜欢逝川现在这副动不动就道歉的样子。
二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还是逝川先开了口。
“公子既然对这里如此留恋,为何又对我那么抵触,一直隐瞒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实,不肯与我相认?”
“你明明……”
或许是被遥岚梦中呼唤慕容影的事刺激到了,逝川有些急切地表达着自己。他正要说更多,却被遥岚突兀地打断了。
“隐意谷……”遥岚低声地念道。
“为何将这里取名取作隐意谷?”他微微侧目,直直地望进了逝川的心里,“隐意,你隐的是什么意?”
逝川的话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每次对上遥岚那双漂亮的眼睛,他总会不自觉地沉溺进去。那里面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明明灭灭间,总能让他失了神。
但遥岚并没有为难他。
遥岚淡淡地收回目光,似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相处了这些日子,再加上沐浴时的试探,遥岚又怎么会不明白逝川对他的心意?
而他对逝川,也早在不知何时便动了心。
只是,逝川还是当年的萧风,而他,却早就不是陈景了。
陈景会偏安一隅,在荒无人烟的幽篁山上安稳地隐居,但他只愿纵情山水,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和自然风光。
陈景会在意自己素未谋面的亲人,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害怕别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遥岚不会。
陈景被慕容影一手带大,举手投足间都模仿着他,规矩,沉稳,心细如发,顾全大局。
但这些特征,早就在遥岚身上渐渐淡去了。
逝川越对他情深似海,他越是觉得愧疚,越是觉得畏惧,越是觉得自己承担不起逝川对他的感情。
从隐意谷,到双雁楼遗址。
看见得越多,他越觉得心惊。
更何况……
“我其实一直不懂,你为何会对我如此挂念。”遥岚再次看向逝川,“萧风身为一名武将,没有将自己的热血洒在边疆,反而成了朝堂斗争的无辜牺牲品。”
“你为什么不恨我?”
萧风最后是死在了陈景的手上。
遥岚到现在也不清楚,陈景最后为何会下那样的旨意。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为何偏偏在最后关头,还是没能扛住那些质疑与压力。
谁知,逝川听到遥岚这样问,眉峰蹙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怔忪。
“等等,公子,你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什么……”遥岚被问得一头雾水。
逝川脑子嗡地一下,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为何当初卷入醉笙林时,花瞳为他们编织的那场回忆会毫无破绽?
花瞳怎会如此好心?
因为,她知道逝川清楚当年的过往,她的手脚根本没动在逝川这边,所有的心思,全用在了遥岚身上!
他上前一步,紧接着问道:“那公子记不记得,你为何会对慕容影恨之入骨?”
遥岚一愣,下意识答道:“他背叛了我……”
他背叛了陈景。
当年他们三人之间的通信,压根就是慕容影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是他藏起了萧风营帐中陈景的回信,才让那些信件成为了将相勾结的证据。慕容影本身就是冥女化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那些手脚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再死一次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逝川沉声问道。
慕容影死在了朝堂上,虽然他认罪的行为连累了萧风,但客观上保下了陈景,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在全方位地为他着想。
他惨烈地死在陈景面前,陈景心中是无尽的悲伤与痛惜,那时候,陈景不知道慕容影背叛了他们。
那陈景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为什么对慕容影的感情变成了决绝的恨呢?
遥岚瞳孔微缩-
萧风再次恢复意识,是行刑后的第二天。
他在大街上浑浑噩噩地走着,漫无目的,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想起来。
迎面走过来一个姑娘,他躲闪不及,差点撞上。
“抱歉。”萧风后退了一步。
那姑娘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看都没看他一眼,急匆匆地走了。
萧风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黎。
程黎穿了一身白麻衣,手里提了两壶逍遥阁的好酒,惯常玩世不恭的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
萧风皱了皱眉。
程黎怎么这身打扮,难道……他家中有人过世了吗?
是程父或是程母?
不,如果是父母的话,还要更庄重些才是。
或许是家族关系稍远的长辈或是平辈?
萧风走了过去。
“程黎,你这是……”
奇怪的是,程黎也没有理他,直直地与他擦肩而过了。
萧风皱起了眉。
他一路跟着程黎,见他出了城,径直往京郊走去,面前越来越荒芜,不过多时,一片坟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怎么不是程家的祖坟?
难道是什么不见经传的朋友?
他与程黎相交多年,怎么没听程黎提起过有这样一位朋友?
程黎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块没有字的碑面前。
他在那座坟前孤零零地站了会儿,然后往地上一坐,抬手将自己带来的酒开了,一壶放在坟前,另一壶拿在手里,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
萧风沉默地站在程黎身边,皱了皱眉。
那酒他常喝,是一种很烈的酒,照程黎这种灌法,对身体的损害会很大。
他看不下去自己兄弟如此模样,正当他抬起手,堪堪落在程黎肩膀上的时候,他听见程黎开了口。
“萧易水,我来看看你。”
萧风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大段大段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混沌的思绪。
哦,他想。
原来这坟里埋的,是他自己。
对……他早就已经死了。
程黎还在自顾自地灌着自己。
萧风缓缓在程黎身边坐下,沉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好友。
程黎还在自顾自说着。
“陛下他……到底还是念着旧情。照你的罪名,本应曝尸三日,丢在乱葬岗的,但他秘密唤了我,嘱咐我将你好生安葬。”
“只不过,这名字就不写了,免得不知情的百姓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萧风眨了眨眼,把目光落在了一边的酒壶上。
“你……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为了陛下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明明如果当初离开了,还会有一线生机。”
“但这是你的选择。你决定好的事,从来不曾含糊过。”
“兄弟还是会支持你的。”
程黎说着,又灌了一大口。
萧风忽然很想和他一起喝,他将手伸向程黎为他准备的酒壶,毫不意外地,他的手穿了过去。
从今往后,他怕是都要清醒地面对这些离别与悲伤,连一醉方休的资格都不会再有了。
程黎开始细细碎碎地说起他们少年时的过往。
说起他们幼时一同练武,一同读书,一同钻进延应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出身名门,身份贵重,又带着不少银子,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可真称得上是逍遥快活,无忧无虑了。
后来有一段时间,萧风却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踪影,每次程黎问起,他都神神秘秘地不肯说实话。
直到现在,程黎也不知道他究竟背着自己干什么去了。
再之后,萧家出事,萧风去了北疆,一去数年,二人便很少有机会见面了。
好不容易他回了京城,最终,却是这么个结局。
程黎在这座新坟面前孤坐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握着酒壶,醉倒在了石碑之下。
萧风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握酒杯的动作,和泪痕未干的程黎碰了碰杯。
抱歉,程黎。
年少时的结伴同游,他都记在心里。
萧成毅落难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也只有程黎一个半大少年对他们伸出了援手。
这些交情,恩情,他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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