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隐意篇(七)梦魇
作者:闲饮
逝川从汤泉中站起身来,有些失神地往外走,任凭一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些。
他在山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他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旧时陈景住过的小院。
晚风微微有些凉,逝川一抬手,推开了老旧的木门。
他很久没来到过这个院子了,但无数次的午夜梦回,让他对这里的一切依然十分熟悉。
遥岚点名要住主殿,此刻应该已经歇下了,不会出现在这里。
逝川躺在陈景曾经睡过的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回想这几日的经历。
忘川,罪生林,幽篁山……这些变动发生得太快,让人实在有些难以消化。
冥界此刻恐怕仍然是乱成一团,不知道朗星有没有带着谷中人安全转移。
将他们转移到醉笙林,是逝川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涤心的修为不够,无法帮他照看这么多人;任悠近来正走南闯北地寻找将魂魄剥离、还给兰绬的办法,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无暇顾及其他。
冥女和花瞳虽然危险,但她们的目标是遥岚,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她们就不会轻举妄动。
同时,这也给逝川腾出了单独的空间和足够的精力,来好好处理和遥岚的事。
这是他与醉笙林之间的一场利益互换。
今天在汤泉沐浴时……遥岚为什么要刻意拉他入水呢?
逝川有些不敢细思。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整个隐意谷此时只有两个人,推开门的是谁不言而喻。
逝川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公子,你怎么……”
“不是叫我阿景吗,”遥岚转身关门,看也没看他,“怎么不叫了。”
逝川避开话头:“你不是要宿在主殿吗?”
“睡不着,起来走走。”遥岚淡淡应着,末了添了句,“何况这屋子,本就是我的。”
逝川一时语塞。
遥岚把门关好,走近逝川,双手撑在床沿,俯身靠近,呼吸几乎要拂过他的脸颊。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怎么不叫阿景了?”
“是因为我和你的阿景不一样,所以叫不出口了?”
刹那间,逝川想通了遥岚这一系列行为的原因。
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逝川自己与陈景的不同,让逝川不要将对陈景的执念寄托在自己身上,平白地浪费感情。
他要推走逝川,让逝川留他自生自灭。
他自降世起,身上就背着沉重的罪业,灵魂上的污渍是无论如何都清洗不掉的。
逝川不应该为了他这样的人,白白在尘世浪费这么多时间,甚至失去自我。
但逝川不这么觉得。
“阿景,你喜欢我这么叫,我便这么叫你。”他的眼神不闪不躲,“陈景就是你,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遥岚距离极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随后收回了视线。
他整了整外侧的床铺,仰面躺了下来。
“我只有在这儿能睡着,”他闭上了眼,“你现在要走也来得及。”
回应他的,是熄灭的灯盏。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逝川也躺了下来。
两人上一次这样同寝,还是在杨柳岸的时候,明明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心情却大不相同了。
这场闹剧究竟会如何收场?
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或许是连日的奔波消耗了逝川太多的精力,没过多时,他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景象浑浑噩噩,恍惚间是幽篁山上,他与陈景言笑晏晏;转瞬又是南阳初遇,遥岚那抹清冷淡然的天蓝色衣摆掠过眼前;忽而冥界化宝池在他面前轰然坍塌……
逝川眉头紧锁,在这场光怪陆离的乱梦中越陷越深。
最终,一阵如坠冰渊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他身体猛地一颤,霍然睁开了眼。
逝川撑着身子坐起来,缓解着梦境带来的冲击,却忽然听见身边的遥岚似乎在睡梦中低声说着些什么。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遥岚唇瓣微张,喃喃道:
“子须……”
“不要……”
逝川的心脏骤然一紧。
又是慕容影。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慕容影做了那么多不可挽回之事,他还是会在梦中呼唤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遥岚皱着眉,在无休止的噩梦中挣扎,对逝川的心里活动浑然不觉。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御书房内,长辰帝陈景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手执朱笔,在一卷明黄锦帛上勾勒,写下的正是擢升安远将军萧风为“武威侯”,并将富庶的云州赐为其封地的诏书。
慕容子须立于案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如孤松。
他清冷的眸子注视着陈景笔下的诏书,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最后一笔落下,陈景搁了笔。
“诏书已成,明日便可昭告天下。云州富庶,粮草充盈,正可助萧风稳固北疆。”
谁知,慕容影却忽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陈景的目光转向他,眉头微皱:“为何?”
“为君之道,在于制衡。”慕容子须道,“陛下念着与安远将军的交情,对其毫无制衡之意,此非长远之计。”
陈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子须所言,无非是‘功高震主’四字。”陈景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相信易水,信他赤胆忠心,锋芒所指,皆为社稷。”
“臣也相信。”慕容影道,“但问题在于天下人是否相信。朝中大臣对陛下处理萧风的态度早就颇有微词,长此以往,必生动乱,萧将军也会成为各家的眼中之钉,谣言和构陷便会纷至沓来……”
“陛下此举,对萧将军而言,也并非善事。”
陈景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下来。
慕容影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即使自己对萧风完全信任,也难以替他防住背后的每一支暗箭。
近来,陈晏余党蠢蠢欲动,难保会不会将萧风当作他们的突破口。
“那……子须,你认为当如何?”
“依臣之见,当着手擢拔其他可堪托付的将领,分其权柄,待局势稳固之后,便召萧风回京任职。”
“回京任职?这……这不必要吧。”
慕容影抬起头,看向陈景:“延应是萧将军的家,他这么多年被放逐在边地,陛下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回来?”
陈景一愣。
萧风智勇双全,勇冠三军,京城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是以,陈景一直认为,萧风是更愿意留在边地的。
北境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对于萧风来说,更自由,也更安全。
仔细想想,他确实没有问过萧风,究竟更愿意留在京城还是边疆。
“此举是为了萧将军,同时也是为了陛下。”慕容影再次开口,“待他归来,你们再想相见,就没有那么艰难了。”
慕容影终究是最了解陈景的一个。
陈景对萧风的感情虽然从未对旁人提起过,但慕容影每日伴在他的旁侧,又如何看不出萧风对他的特殊意义?
慕容影的三言两语给陈景摹画了一个他最向往的未来,他微微垂眼,敛去了眼底的情绪。
“好……我会照你说的做。”
他说着,将手中拟好的诏书一点点卷了起来。
紧绷的气氛有所松弛,慕容影站起身来,坐回了原处。
陈景的目光在慕容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风和自己的将来,慕容影都考虑到了,那他自己的呢?
“子须,你今年也已三十有二了吧。”
慕容影一怔,抬起了头。
“回陛下,是。”
“可曾想过……何时成家?”
慕容影当即起立,微微躬身:“陛下,臣从未想过成家之事。更何况,微臣每日事务繁忙,纵得佳人,怕也会遭到微臣冷落……如此,不如孑然一身,免得耽误他人。”
“微臣此身是陛下的,只愿终身侍奉于陛下左右,不愿分心于他人。”
陈景的心头猛地一颤。
于私心而言,慕容影与他的亲兄长无异,他确实希望慕容影可以长久地伴在自己身边。
但他知道,这想法过于自私,慕容影并非他的所有物。
可没想到,慕容影竟会这样想。
他的眼中毫无儿女情长的缱绻,只有澄澈见底的忠诚,实在令人动容。
“但……但你总要有人相伴的。”
陈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他从不认为自己能活得长久,因此早已开始在皇亲国戚中暗中物色人选,着手培养下一代继承人。
到那时,慕容影孑然一身,又当如何?
“微臣在数日之前外出巡察,于山中偶然捡到了一名孤儿,此子颇为聪颖,微臣有意将他收为义子,将来继承家业。”慕容影道。
陈景闻言,眸子亮了亮。
“捡到一个孩子?可取了名字?”
“白瑾。”
“怀瑾握瑜,好名字。”陈景点了点头,“只是,为何另选姓氏?”
“他终究非我所出,若来日……有所不测,恐生牵连。”
陈景眉头一皱:“子须,你这是什么话?”
慕容影低头不语。
但捡到孩子一事,让陈景兴奋不已,没有去仔细考究慕容影的神色。
“子须,可否将那孩子带过来给我见见?”
“若陛下喜欢,”慕容影道,“微臣此后会常带白瑾来宫中。”
之后,陈景又留着慕容影问了好些关于那孩子的事,何时何地捡到,看起来多大年岁,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云云……
当日慕容影离去后,陈景只觉心头前所未有的轻快。那份他从未敢奢望的美好就摆在眼前,仿佛稍一伸手,便能触到那片温热的真实。
没有比这更令人心宽的了。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萧风在北境撤兵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猜测与诋毁铺天盖地,众臣不断向陈景施压,要求他彻查此事。
陈景在前朝与众臣日日争论不休,终于顶不住压力,一纸诏书,将萧风调回了延应。
萧风人还没到,陈景便病倒了,慕容影日日侍奉在他的左右。
但慕容影提到最多的,竟然是如何处置萧风。
他说萧风所做之事过于荒诞,已经无法挽回,朝廷上下怨声载道,不如放弃萧风,保全大局。
他甚至提出,让陈景表面处置萧风,私下里再想别的办法,或改头换面,或远走他乡,总能将萧风的性命保住的。
陈景于病中大怒。
“你明知他身无过错,还要朕治他的罪?”
“朕是天子,什么时候,朕要保一个人,还要看满朝文武的脸色,看你的脸色!纵使他真的罪大恶极,朕执意保他,何人能拦?”
“只要朕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动的了他!”
当晚,慕容影被赶出殿外,跪在寒风之中数个时辰。
那之后,便有流言悄然传开。
陛下变了,变得喜怒无常。
丞相淡泊无争,又如此尽心竭力,居然还会遭到他的斥责,太上皇刚刚崩逝,陛下便忍不住要露出原本的面目了吗!
紧接着,慕容影与萧风“勾结”的书信被送到京城,慕容影认罪请罚,陈景再次发怒,将他禁足在丞相府。
一直以来,陈景最害怕的,就是身边的人离他而去。
但这些事,却无法阻止地一一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慕容影闯上朝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乱刀砍死。
朝堂众人将他视为妖孽,一个个用惊恐畏惧的眼神看着他。
萧风终究还是被判处死刑,死在了自己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不想的。
陈景站在行刑台之下,看着萧风身穿素白的囚衣,被反绑双手,跪在台上。
四周的人指指点点,口中全是污言秽语。
他发了疯似的,想冲上台去,想拦住行刑的刽子手,想将萧风护在怀中,想对着周围破口大骂。
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风用释然的眼神望着他,慨然赴死。
不要。
不要!
别!
为什么动不了?
快动一动啊!
遥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已是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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