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渡桥·官书

作者:抷雨惊春
  若水寺的方丈,叫无名。

  朔枝城中血流成河,他就打着一把伞,带着两个少年从街头慢慢走过。大的那个已经七八岁,小的当时身体不好,趴在他的肩头。

  有囚车从身边驶过。

  哥哥仰头看去,他已经知了些事情,不发一言。弟弟恹恹的抬眼,看到囚车上沉默的死刑犯,盯了许久,诧异的问了句,“咦?”

  “大师。”哥哥拉住了方丈的衣角,无名的身躯顿了顿,低头看去,“他还小,我认路。大师既然心有挂念,便去罢,我带他回若水寺。”

  那日下着雨,无名在雨丝中沉默着,直到囚车声消失不见。

  “不去么?”哥哥神色微微一动,“那里该有大师故人。”

  “是曾经故人。”无名叹了口气,“一念神佛,没有回头路。”

  尽去也。

  天光未晓,范令章惊醒过来。

  他最近时常心悸,神思不属。睁眼闭眼恍惚再次看到了那年的长平关,倏尔又变成了幼时那场大火。

  各种各样的血痕尸体堆在眼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范令章喘着气从缝隙中窥探着其后的阳春景色,兰花开的烂漫。但他拎起袍角,却看到了面前无穷无尽的台阶。没有走多远,少时的白衣就化作了绣着金龙的袍摆。

  冕琉遮住了远望的视线。

  范令章出了一身冷汗,披衣而起。门外有内侍匆忙前来,“陛下可是再次难眠?奴才这就去找太医前来。”

  范令章定定的看着那个内侍,紧紧的握着拳,指甲生生嵌到肉里。不知从何而来的暴戾漫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想要嘶吼,呐喊,把这些心有不轨的人,把朝中那些趾高气昂的人,一个个扼杀,砸碎,埋在御花园中。

  然后、然后。

  那内侍战战兢兢的看着陛下一脸阴郁的盯着他,也不敢说话。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那愈发性情不定的皇帝才低声说了句,“不用,你退下罢。”

  内侍忙不迭的磕头离去。

  朔枝城的月亮高不可攀,清清冷冷的照在青年身上。

  ————————

  叶执把文书堆在了叶屏的眼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都在这里了。”

  “清淮府九年前秋冬的文书。”他说,“少爷,府衙那边,几乎全军覆没。”

  叶屏淡淡道,“妥善照顾家属,直接把人迁出清淮。”

  他低眉从后一个个翻过,首当其冲的就是北斗军的抚恤工作。善后是范令章做的,做的相当漂亮,算作当年的二皇子入主东宫的功绩。

  叶屏没怎么和范令章打过交道,最大的接触就是长平关之战后着他的二叔叔为定北侯,重整北斗军的事。这件事情有文家和柳家作梗,他们妄图在西北统筹出一个类似东南乔家那样的格局。

  “可惜可惜。”叶屏冷笑一声,他那二叔叔是个酒囊饭袋。最后还是让朝廷的他人掺和了西北格局,而今朝歌把控着西北军权,和叶家平分秋色。

  他一面看着,一面让叶执给他念着用以提高效率。说到一段,叶执突然停下了话音。疑惑的“诶?”了一声。

  叶屏看他一眼。叶执把文书放到了他眼前。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叶执说,“长平关太子殿下薨逝之后,陛下是唯一的继承人。朝廷本来并不欲让他亲来清淮府处理这些。只是当时西北不安定,初初派来善后的官员路遇不测,一行人就活了一个官职最高的,还是重伤。所以才有了陛下请缨前往西北的事。”

  “这有什么问题。”叶屏说,“皇家本来也要造势。”

  “活下来的那个,叫做刘善德。当年之事后就告老还乡了。我对此人有印象,”叶执蹙眉说道,“前几日那陆子鸣摆了好大的架子来西北,大师许多年没有出手了,做过的最后一桩生意就是他的。我凑过去念了念这个名字,陆子鸣发了好大的火。”

  “发什么火。”

  “大师的‘江湖规矩’,陆子鸣琢玉前会估量玉佩的价值,若是价值很高,大师就不允许这块儿美玉用以赠礼或是如何,要好好的摆了架子供起来,仅用以观摩赏玩,佩戴都行不得。客家答应,他便琢玉,若不答应,则宁愿不做这一桩生意。”

  “这刘善德坏了江湖规矩。”

  “少爷聪慧。”叶执笑说,“陆子鸣琢玉之后,有时要登门拜访,专程去看那美玉。那刘善德千求万求,最后却把玉送给了他人。”

  叶屏心中一动,一点灵光滑过了脑海,他问,“送给了谁?”

  “那便不知了,想来大师气的吹胡子瞪眼,当时拂袖就走了罢。”

  叶屏笑不出来。他开始有目的的寻找有关这件事的始末,还让人拉过了舆图。

  长平关之战,因着北斗军驻守清淮,叶屏被调度去了其他两府领军后援。西北十二部比之柘融是不可小觑的敌人,等到求援的军报抵达叶屏手中,他率兵前去,最后只能用以歼灭那些反扑的十二部精锐,随后茫然的看着全军覆没的北斗军。

  因着储君身死,尔后大梁权柄交接,长平关之战调查的有限。朝廷给出的说法是那些反扑的精锐提前换好了大梁北斗军的战袍埋伏在后方未被发现,作了一出诈降的戏码。反扑的也彻底,出手就是西北刚刚掌握的火器,让整个战场烧了个底儿朝天,什么痕迹都难寻。

  叶屏不信这个说法。他知道乔河应该也不相信。任何一个见过范令允行军风格的人都不会相信。当年的太子殿下纵横沙场,兼有三箭定战兵行险着的勇气,亦是贯彻了前辈们稳扎稳打不留破绽的周到。

  何况青州城博州城惨状在前,范令允怎么会犯“忽视轻敌”这么严重的错误?

  一边想着,一边翻看着手中文书,尔后看着文书中的“抚恤”两个字,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刚才提到李善德要来西北慰军,他在哪里出的事?”

  “是在博州。有一伙乱民劫掠了马车,在马匹的食料中下了狠药。”叶执说,“当年的青州和博州嘛。唉。”

  夏日里,将军府中的凉亭下通了活水,叶屏不管这些,任下人们随意的养些锦鲤什么的,有个刚来不久年岁还小的小厮,府中大人们纵着他,没留神让他把挖来的蝌蚪养在了池塘中。

  而今整个院子都热闹,不分昼夜的都是“咕呱咕呱”的声音。府中人没曾想不着家的叶将军竟然会在府中长住,最近忙着把那些不知道是青蛙还是癞蛤蟆的东西收拾出来。

  那小厮在这个活动中有得了乐子,把裤脚卷起来在水中玩的不亦乐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叶屏的心跳的有些快,他难得怔愣的看向了叶执,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他重新从木匣子中拿出了那块儿玉佩,又想到了雁山上的两具尸骨。

  “叶执。”他忽而道,“请大师入府一叙。这事事关重大,顾不得是友是敌。陆子鸣不能出了将军府。着人放出消息说大师已经起身回朔枝,别让任何人起疑。”

  “少爷?”叶执惊到,“这是犯法的!”

  “犯法不犯法,都是文家执掌的官府定。”叶屏看向了那块儿水玉,盈盈玉色在西北的夏日中触手生凉,“若是我心中的疑惑落实,西北要变天。”

  “什么疑惑?”

  “那支隐藏在背后的十二部精锐究竟在战前藏在了哪里。”叶屏说,“那需要是一个行军不会被任何大梁人察觉,即使被察觉也不会让太子殿下产生怀疑的地方。”

  叶执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在一瞬间睁大了眼。

  “只有一个地方,能符合这个标准。”

  ——被屠戮的青州城和博州城。

  战后恢复,百姓们被迁往了周边城镇,为了防止有十二部的残留,范令允着军队彻查二州城池。但是那支军队并非大梁精锐,而是由西南临时借调而来的张灵修所率的南斗先锋军。督察的官员来自清淮府府衙。

  多么完美的藏匿地。

  “少爷,不。”叶执捂住了嘴,“将军,若是这般,这般。”

  “便是文家、柳家、张家沆瀣一气。”叶屏轻声说,“这是通敌。”

  ——————————

  朝歌的信在三天后来到了实州城。

  “他属于乔贯麾下,但也是乔家用来观测朝堂的布置。”顾屿深说,“长平关之事,他在朔枝,军火的出入没有问题。”

  “不可能查出问题。”范令允叹了一声,“虽然他当时只是二皇子,但是有些事情也是方便做的。”

  范令章的问题,这三日来二人都没有回避。范令允有过困惑,愤怒,绝望,颓唐,到了如今,全部归为平静。

  “想来也是,”范令允怅惘良多,“上辈子我们查到令出朔枝,接着就是皇宫中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那场火起的古怪,而今看来,就是为了掩盖这个尘封的真相。”

  他安慰着自己,“两辈子求一个真相,而今求仁得仁,也算好事一桩。”

  “范令允。”顾屿深说,“可以不再查下去的。”

  而今的大梁,柘融已除。因着赏纱会,世家和清流的斗争早晚都会摆到台面上来。当年通敌之人已经找到,也不需要再担心范令允身份暴露后的安危。假以时日,世家归顺,江山一统,他们能够看到大梁的未来。

  “你可以在万事皆休后前往朔枝城,可以选择是否坐上那个皇位,可以选择要不要给他留一分情面,顾念手足亲情。”顾屿深捧着范令允的脸,“范令允,我在你身边。你选择什么都可以。”

  酒楼中安静了很久很久。

  太子殿下抿唇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没得选。”

  范令允坐在榻上,看向了窗外风光。

  “若我一辈子处于草野之中,或是做若水寺的小和尚,做燕来镇的书画先生,做南斗军的余副将,那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就此收手,等到终有一日,彻底湮灭这个真相。”

  可他是大梁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学过“民为重”,学过“后天下之乐而乐”,学过君子六艺和律法道德;他从前看过乱世中百姓流离,看过战场上的将士死不瞑目,看过朔枝城的红日与清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范令允道,“青州和博州枉死的百姓,清淮府外埋骨的北斗军——若是我真的选择了那条路,哪怕是到了朔枝城,也再不敢踏入若水寺。”

  “而且,我总要知道为什么。”他道。

  范令章也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子。学过“民为重”,学过“后天下之乐而乐”,学过君子六艺和律法道德;他从前看过乱世中百姓流离,看过战场上的将士死不瞑目,看过朔枝城的红日与清月。

  “我不信他是为了权力。”范令允说,“我要知道为什么。”——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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