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鲛绡·此心
作者:抷雨惊春
等到顾兰一行赶到青州城,火势还没有完全得到控制。宋简踉踉跄跄地从车中跑出来,就看到了遍地惨象。
有人劫后余生,和亲友抱作一团;有人九死一生,却在逃亡中和妻女离散,大腹便便的商人仿佛呆住了一样跪在地上,怔愣的看着无尽的火海;文彦灰头土脸的,却还在努力的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面对四面八方前来问责的达官显贵尽力安慰着。
还有一些人生死未卜,奄奄一息。顾兰跑过去,看到了忙碌在其中的顾屿深。
“太医院,宋简。”
宋简递了身份,周围人给他让出路来。几个孩子得以进入人群。顾屿深面上没有什么神色。顾兰看着,他缝针,包扎,给药,把脉,井井有条。仿佛没有面对着无数伤患,无数死亡,而是在吃家常便饭一般。
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身旁。
那人浑身裹着纱,只露出了一张脸来。脸上伤痕斑驳,五官因为疼痛骤成一团。
宣许走在最后,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怔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其他几个人恍然未觉,顾兰蹲在顾屿深身边,轻声说,“生死有命。”
顾屿深淡淡的说一句,“他命大,没死。甚至伤都不重。”
说完,他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摸了摸顾兰的头,笑着道,“放心,我没事。我倒也不是那么圣母,喜欢揽一些冤债。”
他站起身来,对着身边其他医师叮嘱了几句,然后抱着李逢,举步离开了火场。
吴均坐在一旁,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看到这一幕仓皇站起,急忙喊道,“那位小友!”
顾屿深没有转身,只是顿了顿脚步,轻声说,“他叫李逢。”
怕人没听清,他回头再次强调道,“他叫李逢。相逢的逢。”
吴均还要追赶,却被那青年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顾屿深的眼睛中还是那一剪秋水,平静无波。可是看的久了,却感受到了无言的威慑。似是冬雪落,似是寒风中。让他青天白日的起了一身冷汗,喏喏的不敢再有动作。
一别许久,几人来不及述说五年里的蹉跎与相遇的惊喜和恐慌,就被迫面对了火场中的悲欢。顾兰和宋简、刘郊怔怔的看着身侧死而复生的人,在四周生死轮回的喜怒哀乐中蓦然只剩了一个念头。
“何其有幸”。
新添岁月,往事如烟。五年,弹指一挥间。
宣许死死盯着李逢的脸,顾屿深有所察觉,微微遮掩了些许。
“回去再说。”顾屿深低声说,“宣许,别怕。”
几个孩子随着他回到客栈,范令允已经换下了那身不伦不类的女装。他不方便呆在火场那个人多口杂的地带,顾屿深就让他提前回来了。
等到顾屿深把人安置妥当,放好在隔壁的榻上,拉过屏风,转过身来时,范令允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们跳窗逃离后,顾屿深终于意识到了李逢的意图,匆匆忙忙重新回到火场,就看到了故人倒在地上,熊熊燃烧的房梁摇摇欲坠。顾屿深当时知道自己应该跑过去把人拉出来,可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
房梁落下的那一刹那,前世离别前夕的灯火下人影绰绰,突然就越过了前世今生,与面前的惨象不分表里。
一袭简陋衣衫的青年背身站在烈火中,听到脚步声回头,一如往昔的笑了笑,桃花眼弯起,如有春风过境。空气被热浪扭曲着,顾屿深隐隐看到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直到房梁落下,才听清那一句,“记我名姓。”
“李逢学过武戏。”顾屿深疲惫的说,“他逃生不是大事,选择重回火场只有一个目的。”
范令允心知肚明,“是为了吴均。”
“吴均是能当他爹的年纪。李逢就算再荤素不忌,过去也不会与这人有什么拉扯。”顾屿深苦笑道,“四少爷的事情让他没了借着文家入仕的路,于是选择铤而走险。李逢不求大富贵,他既然可能是宣家人,就知道富贵靠不住,于是只求权力。”
“吴均家世比之其他清白许多,是前朝提拔起来的老臣。”
顾屿深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桃李。客栈与桃花楼有些距离,从这里只能隐隐看到升起的黑烟。“我心里清楚这是他的选择,知道此事无关于我。”
可是到底难过。
范令允知道他的未竟之言,伸出手把人揽在了怀中,顾屿深心力交瘁,任他抱着,回到了自己的屋舍。
顾兰和宋简一行刚刚在客栈订好房间,你推我搡谁也不愿意出这个房钱。
“为嘛我出,我没钱。”宣许豪横的把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拿了出来。
刘郊眯了眯眼,神情有些危险,看向陈润,“他又月光了?”
后者叹了口气,“前几日说要来青州,自觉是个悲壮无比的使命,于是酒楼里请自己吃了一顿。”
宣许震惊的看向陈润,一脸感情受挫的模样,“不是说好了。细软都剩在那个雁山中马车上了么?临阵变卦啊?”
“少污蔑我,我没同意。”陈润离他八丈远,躲在宋简身后,“之前劝过你了。”
“那酒楼的饭你没吃啊?!!”
“你哪儿来的脸啊宣许,吃完饭了一摸没带够钱,摇人来找我销账的是谁?!”陈润跟着宣许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倾诉的地方,狠狠的出了口恶气。
最后拉扯半晌,还是唯一一个有俸禄的宋简掏的钱。
五个人吵吵闹闹的上了楼,刚刚转过回廊,就看到了抱着顾屿深的太子殿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五个人的眼神顷刻都清澈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顾兰咬牙切齿道,“余敛,你好胆!”
“欸欸欸欸欸欸——”刘郊意识到不好赶忙去拉人,奈何顾小花怒火中一蹦三尺高,袖箭冲着人面门就去了。
没拉住这个,刘郊在身侧另一道人影要窜上去的时候急忙伸手,“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冷静——”
没想到宋简也是个练家子,轻松躲过。
宣许抱臂在后面怀疑的看着,问了一句,“你故意放过去的罢?”
刘郊面上神情没变,“我没有。”
“下个月零用多给点儿,我帮你瞒过。”
“我怕你这个?你舞到正主面前都没人理你。”
最后的结果,顾屿深察觉到的时候红着脸挣扎着站在地上,不当不冲挡住了太子殿下,众人平安。顾兰看着这人停了脚步,顾屿深脸上还有火后的灰痕。刘郊和陈润终于出手把剩下的人拦住了,范令允带着去了隔壁,留下顾屿深和顾兰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入了屋,顾屿深打水去洗脸,顾兰则趴在桌子上看他。
二人也无话,最后还是顾屿深打破了平静,“床头那里有糕点,桃花糕,甚甜。”
顾兰说,“我长大了。”
“长大了也能吃糕。”顾屿深笑着把碟子端过来,“尝尝?”
“我不要这个。”顾兰好似突然怄了一口气,她红着眼,似是怨恨似是请求,“顾屿深,你知道我要什么。”
或是“对不起”,或是“没关系”。
可是顾屿深安静看了她半晌,只是轻声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这是一个微妙到极点的词汇。
不曾遗忘,也不曾原谅。只是历遍穷通,豁然开朗。突然意识到曾经不堪回首的那些也不过一场云烟,困在其中,只有死路,跳出来看,才是正道。
“我一直都说,要向前看,往前走。”顾屿深见小——不对,不能再叫小姑娘了,顾屿深见顾兰不动,兀自拿起了一块儿,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这糕点都是文家提供的,四处透露着附庸风雅的奢靡风格。
“我自愿镇守灵峄关,救了青尧府庆阳府人,骑马出去的时候,我没有想到燕来。”他笑了笑,“事后才后知后觉想到,那是人命官司,没有什么‘偿还’的说法。”
“你还是在自苦。燕来那场祸事,你没有放过自己。”顾兰苦笑道,“也没有原谅我。”
“那你会原谅我在灵峄关的赴死么?午夜梦回,你是否会觉得我的死,是你的过错。”
顾兰骤然止住了话头。
“对不起,没关系。实际上到头来,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人的回答根本不重要,人世那么多言语,大多都是安慰自己,求一个心安。”春风拂过窗棱,桃花香阵阵,顾屿深轻轻放下了那块儿太过腻人的糕点,“你放不过自己,即使我说了没关系,也不过惘然。”
顾兰问,“你是开悟了?”
“我是放过自己了。”
前世今生,谁都有错,谁也没错。既然有人许了新的一辈子,何必再度回首。过去人,曾经人,都比不得眼前人。
“若是如今再度入了朔枝城,我会去若水寺。”顾屿深说。
“求英灵安好?”顾兰怔怔地说。
“求你天天快乐,求刘郊学业进步,求宣许财源广进,求陈润万事如意。”顾屿深低低的笑了,他再度回想起了那个中秋,“所谓重生,就是弥补缺憾的。曾经没有达成的愿望,不若交给未来。”
顾兰红着眼睛,终于扯出了一个笑,“你没说宋简,也没说那个谁。”
“宋简这人不太信鬼神,我和他去过一趟若水寺,方丈说他杀孽重,恐怕难得圆满,他差点儿抄起毒药就灭了人家满门……”顾屿深提起,心有戚戚,“为了诸天大小神佛,为了若水寺的方丈和尚,为了宋简自己,还是不求了。”
“至于范令允——”顾屿深瞥了一眼顾兰,看她心情尚且平静,才开口道。
“我若说求此心不渝,白头偕老——”
顾兰霍的站起身来,泪水还没有擦干净,刀倒是出了鞘。她而今已经有了当年横刀立马的气势,吓得顾屿深忙摆了摆手,“不求、不求。”
“求他江山永定,臣民和美行不行?”
“不行!你管他去死。”顾兰哭着道,“我前一辈子找了好多人,有各种各样的漂亮公子哥。你喜欢哪个,我给你去找好不好?”
“……你玩这么花的?”
“回答我!”
“可我喜欢他。”顾屿深笑着说,“我只喜欢他。”
另一旁听墙角的范令允勾了勾唇,一脸春心荡漾。陈润咽了口唾沫,他看不见,但也感觉到宋简的杀气已经如有实质。
还没等他劝阻的话说出来,宋简杀意凛然的问话先至。
“你告诉我,在隐山村,他俩在客栈上呆了七日,是做什么了?!”
陈润:“……”——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之后补之后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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