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鲛绡·赴火
作者:抷雨惊春
戏幕起落,鼓声阵阵。
那戏子换了一身红纱,墨发披散着,只用红绳拦过,唢呐声响的时候,桃花楼原本亮了三盏的油灯忽然灭了。然后鼓声也停了,只剩了那凄凉的唢呐声响彻内外。
众宾客屏气凝神,看着舞台两侧亮起的点点星火。
顾屿深皱了皱眉,他仿佛闻到了什么不舒服的味道,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着凉了?”范令允习惯性的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手搭在肩膀上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是女装,于是停顿了一下,把人揽在怀里,“你从那年明光起,就一直容易得寒症。”
“没有应该。”顾屿深想要再次追寻那缕奇怪的味道,却寻不到了,于是只以为是错觉,“好像闻到了点儿不舒服的味道。”
“李逢呢?”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怎么打个水没影了?”
“外面黑,人又多。不太好行动罢。”范令允递了杯新煮好的热茶,给人顺了顺气儿。
李逢站在四层,紧紧盯着舞台上的丁点火光。
桃花楼没有关窗,随着春风入室,星火逐渐蔓延,扩大,把那个舞台中央的女子包围。
那个戏子恍然未觉一样,还在唱着断肠的戏文。
“生有何欢,死有何苦。魍魉世间,青天无处。”
李逢扶着栏杆,随着那戏子一起轻声唱着。
戏文的最后,那女子跪在老宅中,看着那对罪恶的夫妻在火中化为烟尘。
——女子跪在舞台上,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面纱落下,露出她殷红的眼妆和唇瓣,轻轻笑起时,热浪扭曲着空气,宾客仿佛真的看到了走投无路,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
而这个时候,文彦在后面奔走,压低了声音急促的说,“二公子呢?二公子呢?!”
有小厮战战兢兢的回话,“二公子刚才该是在后台,说是要看看布置的有没有疏漏。”
“进去多久了?”文彦含着薄怒,“怎么办的事。这火这么长时间,桃花楼人多,早晚憋出问题来!”
他话音刚落,台前的唢呐声骤然再度响起,戏文走到了这女子心愿得偿,也踏入了火中,最后得道飞升的地方。
悲歌慷慨间,火光大盛。文彦瞪大了眼,就看到舞台上原本星星点点的火焰连成了片,后台里放着服饰的房间陡然亮起——那不是油灯的光!
“不,不。”文彦大声喊道,“这不是安排的火!来人,来人!!”
可是已经晚了。
那戏子揽裙要踏入那火中时,却惊觉那火并非镜子折射出的假火焰,而是真火。还不待她惨叫,那火燎到了薄纱一角,顷刻便飞快地掠过她全身。
剧烈的疼痛让她许久喊不出声,声音发出的时候和刺耳的唢呐声连成了一片。众人听到了文彦的呼喊,惊魂未定,才意识到这女子的惨状并非戏文的演绎。
“走、走水了!!”
宾客后知后觉,开始大声求救,“来人啊——来人,走水了!!走水了!!!”
灯光未点,只有火光,阴沉沉的桃花楼里,溃散的众人如潮水一般涌出那个窄窄的门。此时什么风度什么尊卑也顾不得了,你推我搡,争先恐后。服侍的小厮把公子踩在脚下,往常唯唯诺诺的工匠把包头推进火场。
文家已经乱作一团了。华美奢侈的锦绣鲛绡此时化作了吞噬性命的恶龙,火苗一层层的烧过薄纱,首当其冲的诸多戏子和姑娘们逃不得,惨呼一声没入火海。文彦竭尽力气的嘶吼着,“来人!来人!!”
“二公子还在火里!”贴身的小厮哭着喊,“二公子进了屋子就没出来过,来人啊,救救二公子!!”
文彦怒骂一声,“蠢货!!”奈何火势太大,他无能为力,只能在诸多小厮和侍女的护卫之下撤出桃花楼,看着那间屋子被火舌吞没。
“顾屿深!”范令允把那因为事发突然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的人揽在怀里。
“别看,别看……”他把人紧紧拥住,迭声安慰着,然后要去打开原先半掩的轩窗,因为楼内的气压太高,原先轻而易举就能够打开的窗户而今变得异常艰难,范令允咬牙,用了七成力道,打开的瞬间,春风顷刻吹入回廊。
在高层的栏杆即将落下的档口,灼热几乎要燎到身上,顾屿深环住范令允的脖颈,他眸中的茫然和慌张很快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苦笑,“李逢还是没回来,他就没打算回来。”
范令允没有说话,他把人按在怀中,纵身跃下了二层楼。
随着风声响起的是房梁落下的轰鸣。顾屿深在安然落地后才睁开眼,看到了原本房间中肆虐的火光。
火场之中,没有尊卑,没有贵贱。那些达官显贵因为原本的座位靠内,而今反而跑不过外圈的平民和小厮。有些富商平常吃的脑满肠肥,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一摔下去就难以起身,只能徒劳的呼救。
“来人啊,来人啊!”
“赏金,赏金百两!!”
李逢跑到这里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句话。那富商看到有人搭救眸中亮了亮,赶忙要挣扎起身抓住他的衣角,“公子,公子,扶我一下,扶我一下——”
可惜李逢只是轻声笑了笑,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只手扫开,唾了一口,然后孤身跑进了火场之中。
户部尚书吴均是个有了岁数的。前些年闹过病,腿脚不太灵便,而今绝望无比的趴在地上,他衣衫凌乱,还有些许脚印,想是刚才混乱中摔倒在地有人不经意蹭上的。
看到李逢匆忙的身影,吴均嗓子被燎的嘶哑,喊不出声音,只能奋力垂向地面,发出“啊——啊——”的呼救。
所幸,李逢看到了他。看到的瞬间就调转了方向,随手扯了块儿布胡乱塞到了他怀里,“大人,且捂住口鼻。”然后蹲下来把人背在了背上,快速的跑向桃花楼出口的方向。
他离开的路上,还有着喘息的戏子和姑娘,她们离舞台最近,也是第一个被大火殃及的人群。姣好的面容再不复了,嗓子也被烟尘摧毁。李逢看过去的时候,她们浑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块儿好肉,但是那一双双眼眸,却好似夜空中的星星。
“班主,戏文的最后一句,我想改一改。”李逢突然想起在文家偏院时一个平凡的春夜,倾城的姑娘穿着薄纱,带着步摇,轻声说,“我不喜欢这句词。”
“本来这一生就短暂了,何苦如此悲壮。若是我,哪怕默不作声的来,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离去。”
李逢顿了顿笔,“你要改成什么?”
“就改——”
有身付烟尘,有心常相望。
今朝做星火,明日烬春场。
“那你要化为什么,还想以前一样,飞升吗?”李逢问。
“不。”姑娘摇了摇头,“我要做一棵草。最普通的草,只要长在青州城就好。”
离开桃花楼的时候,李逢摔了一跤,他用尽全力把吴均推离了火场。
吴均屁滚尿流的爬起来,转头就看到了摇摇欲坠的房梁,要朝着李逢落下,厉声喝道,“公子,这位公子!!快起来!”
他去拽李逢,可惜李逢的眼睛被火烧的痛,在那一刻陡然黑了黑。他茫然的望了望头顶,又看了看身后。
姑娘的身躯依偎在舞台旁,仿佛还在轻声歌唱。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轰隆”一声,燃着熊熊烈火的房梁陡然落下。
远方踉踉跄跄赶来的顾屿深看到了这一幕,瞳孔皱缩。
一声痛呼从胸腔中挤了出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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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马!”
叶屏冷眸微抬,看向雁山上被绑着下山来的那些土匪。
“将军。”士兵走到这里,俯身报告道,“已着守备军仔细检查雁山内外,确认绝无疏漏。”
“嗯。”叶屏一扬马鞭,淡淡扫过那些一脸愤怒与仇视的人群,“整军回城。”
“还有些人,已经经过问询,是那些被俘虏的公子还有普通过路人。这些人的处置,属下不敢擅断,问将军的意见——”
“问过,是世家或富商公子的,给与抚恤与官府文书,至于其他人,放行即可。”叶屏看着那些山匪,皱了皱眉,“怎么还有女人。”
那妇人见人看过来,桃花眼挑了挑,顷刻就酿了些妩媚出来。她依然拿着那杆烟枪,妆容美丽,冲着叶屏毫无包袱的抛了个媚眼。
“额。”属下悻悻的干笑两声,“将军,这是这伙子山匪的头头儿。我们之前问过一些嘴巴不严的,毁山路,劫商车,都是她的手笔。”
叶屏冷笑一声,“一堆人,最后被一个卖弄姿色的妇人耍的团团转。”
这个时候,远远的又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抱拳,“将军!这有个紧要的人。”
宋简宋公子经过这几日衣衫褴褛,胡茬子乱长,头发里都是草叶。他倒不在意这些,只是看着叶屏那冷漠到近乎不屑一顾的眼神有些不满,本来打算解释的心思也没了,恹恹的甩了块儿玉牌过去。
“太医院院判,宋简。”
叶屏听着声音,也不过怔愣了一下。这个一贯冷面的叶家家主做不来应酬的事情,只能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又想了一想,下马相迎。
“原来是宋大人,”他生硬的说,“多有得罪。”
周围的军师不忍多看,捂住眼,叹了口气。
“得了。”宋简也听过乔河吐槽这位软硬不吃的将军,随意的摆了摆手,“我们在青州有落脚地儿,我原是为了找人来的,没曾想遇到这破事儿。”
只是抬头之时,眸中有隐隐的攻击,“倒不知道叶将军平时的守备军用来做什么了。前几日同乔大帅通信,还聊起我大梁的边防。”
叶屏有些不满,张嘴就要反驳,被军师推到了一旁抢了话茬。
“是是是。”那军师滚下马背来,带着歉意,“大帅说的是。只是最近赏纱会,朝廷那边对这事儿重视,城中的布防严密了些。是我们的不是,回去定然好好检查守备军的情况。”
叶屏和乔河素来不睦,听闻这句冷笑一声就要开口,可惜被军师踩了脚背。
“将军,可收拾齐全了?”军师笑眯眯的问,脚下的力气一点没松。
“收拾齐……”叶屏咬牙切齿,可惜还没等说完话,军师一抬手,两侧上来了两个人,把叶屏推上了马背。军师此时在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马就跑了起来,截住了叶屏的话头。
“将军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且速速归去!”军师笑着冲着叶屏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再次看向宋简一行,点头哈腰“宋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等下我来安排车马,送大人入城。”
宣许小声说,“这人好狗腿子。”
陈润低声答,“宋先生有着院判的名头,可是代表的却是东南那边的态度。叶家在西北是地头蛇,但到底差着乔大帅一级。”
骤然传来的急报打断了几个孩子的窃窃私语。
“先生!”那士兵忙下马来,对着军师说,“桃花楼,桃花楼出事了!”
宋简听闻此语,霍的抬眼——
大梁新任四将军:朝歌,乔河,叶屏,顾兰。
朝歌年纪甚大,孙子都能下地跑了。顾兰岁数甚小,东宫里还在偷糖吃。
剩下了两个乔河和叶屏,一个花花肠子却找不到媳妇,一个木讷冷峻却不想找媳妇。乔河最开始就不喜欢叶屏这人,回回到朔枝都要更多一份不喜欢。他去找姚近吐槽,奈何姚近是个不婚人士,听闻了叶屏的选择几乎就要反水。
乔大帅愁啊,乔大帅恼啊,乔大帅睡不着觉写酸诗还要用白鸽送走假作公务骚扰日理万机的陛下,并怒问,“我写的不好吗?!”
范令允正愁没地儿秀恩爱,他压抑啊,他憋闷啊,于是看到乔河来信眼睛一亮,打着传授恋爱经验的名义大行秀恩爱之事。
双方的情感需求都得到了满足。
双方表示都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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