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旦夕·四方

作者:抷雨惊春
  “小姐。”

  黑衣人从房梁上跳下,“家父问小姐和太上皇安好。”

  御花园中,春意盎然。凤栖阁里开着窗,沈云想在窗边挑着口脂的颜色,闻言抬头淡淡的看过那年轻人。

  “你是谁的人?”沈云想把口脂放下,慢步走到那跪着的人面前,用手抬了抬他的脸,“摘下面巾,让我瞧瞧。”

  这位大梁身份最尊贵的女子而今已经四十多岁。平日里在凤栖阁只着常服,不知为何,年轻人却不敢直视那张风华不减的面容。沈云想眸中没有什么神色,却无端的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仿佛她手中没有擦干净的口脂实际是下位者凝聚起来的鲜血。

  他低着头,一字一句的回答,“我爹是……”

  “不重要。”沈云想说,“姓名不重要,说你爹的编号。”

  “零叁伍。司保护,司探察。”

  “你会什么?”

  “愿子承父业。”

  沈云想的手从那张脸的鬓角一直摸到下颚,最后勾了勾唇,“在我这里,没有父子的说法,没有夫妻的说法,进了承塘十二卫,在职期间,你就是塘主的一把刀。”

  “忘记姓名与过往,从此你就是零叁柒。我身边不缺人,你去今上身边吧。”

  沈云想起身,重新坐到了窗边,拿起了新一盒口脂。

  “承塘十二卫,而今天三卫均不在小姐身边。属下不愿往二殿下……”

  “当啷”一声,盛着口脂的琉璃盏打翻在了地上,嫣红如血。

  年轻人立即噤声,在这个警告中跪伏了下去。

  “我的事,你没有资格过问。”沈云想用硬纸板把那些口脂收拾起来,冷眼看过,“那早就不是二殿下了。”

  “那是今上。”

  等到年轻人离开,沈云想又在窗边选了一会儿口脂。把不喜欢的那些交给了侍女,“转告陛下,这些颜色以后别选了,丑的要命。”

  侍女温声道了句好,掩着唇退下。

  “怎么一个个的审美都随了他爹。”沈云想等到人都走了之后小声嘟囔道,看着天边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下,那白鸽尾羽上一点红,是沈云想的专属。

  她把信摘下来,就这春光一字一句地看。看到最后,笑出了声。她拿着信起身,绕到了屏风后,“范元游,别睡了,同你说个笑话。”

  范元游身体愈发的不好,前段时间染了风寒,眼下刚刚见好,精神不济。闻言拿被子盖住头,一脸都是睡眠不足的官司。

  可是沈云想不饶他。折腾了半晌,范元游不得不从榻上坐起,恹恹的问一句,“什么笑话?”

  “老大的笑话。”沈云想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件,“西南最新的消息。”

  “还记着五年前灵峄关那一战后,范令允在城门上坐了好几日不?之后这五年过的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一般。”

  “奥,然后呢?”

  “然后他这几日突然跑去了隐山村,在村口的油菜花田里劫走了一个小郎君,然后一连几日没见人。”

  “范元游,范元游!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

  范元游挑眉看他,“无官府文书私自羁押……”

  沈云想踹了他一脚挡了他的话头。

  “好大儿终于谈上恋爱了。”沈云想几乎喜极而泣,“我一直以为他高低在某些方面有些问题。”

  范元游:“……但是听着不怎么健康啊这个恋爱,人家是真心愿意的么。”

  什么小黑屋,什么劫掠,什么一连几天不见人。

  “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谈的嘛?”沈云想看他一眼,“你是真心愿意的么?”

  “挖坑呐?”范元游笑了笑,把人抱过来,“阿允性格随你。如果我当时不愿意,你会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沈云想偏头咬了咬他的耳垂,“小黑屋嘛,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总有习惯的那天。”

  “沈四小姐。”范元游低声笑道,“甚凶啊。”

  “只可怜那小郎君。”沈云想颇认可范令允性格随她这话,打心眼里为顾屿深感到同情,“逃不掉咯。”

  ——————————

  顾兰要去西北堵人。

  她从收到陈润的信那一日起算,一边傻笑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着范令允,宋简亦然,一边写信给乔河让他提供一个出朔枝的理由一边和顾兰一起准备出行。

  刘郊看着二人一个拎刀一个拿药,心惊胆颤,最后决定,“不成,我得和你们一块儿去。”

  “后年的科举不参加了?”顾兰不赞同,“放心,会留他一命的。”

  听到科举,刘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我科举不中,并非才疏学浅。”

  “朔枝城中风大,”她微微仰头,可以看到远方的金雀楼,许多学子在科考前都想要登一登金雀楼,意味着“金榜题名”,“我们这些人登高望远,看见的也不过重重山隘。”

  顾兰听闻这句话,沉默了下来。

  前世中,等到范令允回到朝廷,面对的就是这个世家门阀的朝廷。

  “文、张、柳、叶”四大家本是开国的功勋,可惜人心不足,最后却成了大梁积攒长久的蠹虫。“文、柳”二家稳稳把控着文场,或是千金利好,或是身世使然,最后只能有偶尔几个清流士子走入朝廷,终了也会沦落为世家高升的脚下泥。

  顾兰一直不太明白,范令章本不是个懦弱怕事的性格,何以放任世家如此作祟而置之不理,当着那个傀儡皇帝?这个问题,直到上辈子范令允身死,也没有搞明白。

  朔枝皇城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朝廷五年里不可逆转的变动格局。宸泰三案只是压死顾屿深的最后一根稻草,顾兰心知肚明,这两桩疑案才是根本。

  “顾兰,顾兰?”刘郊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顾兰茫然地抬眼,就看到了刘郊眼中的担忧,“怎么了?突然愣住了。我说同你一起去,五年没见,失而复得,我也忍不住。”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

  顾兰念着这个词汇,在朔枝的春风中倏尔有些释然。

  这一辈子终究是有些不同的,顾兰想,因着灵峄关一战,张家并未同上一世一般彻底把握西南,而今换将,范令允也得以重回西北边关,接触旧案。这都是上一辈子未曾发生的事情。

  罔顾意愿强改因果,她收到了灵峄关雪中单薄的纸页,这个教训吃一次就够了。

  顾兰低头捻了捻衣裙上的海棠玉佩,在朔枝久违的春色里想“且顺其自然。”

  而隐山村中,顾屿深在范令允怀中看着西北的舆图。

  “宣许。”顾屿深叹了一口气,“宣许到底是不愿意回西北。”

  “清淮府宣家贪晌,这案子当年不是我办的。”范令允回想着这件事情的始末,“事发时,我也不过十四五岁,这事儿当年是叶家办的。”

  “叶家?”顾屿深努力的从脑海深处挖出有关这个姓氏的信息,“定远侯。”

  “就是现在西北的主将。”范令允提起西北,声音就有些低沉,“宣家贪晌导致当年清淮府一场败仗,叶家老爷子战死。我也才算有机会真正上了西北疆场。”

  “大梁军中白月光。”顾屿深笑道,“你那三箭定战的丰功伟绩,是不是也是这场仗打出来的?”

  “嗯。不过父皇说我年少气盛,实际上并不太赞同我这个风险极高的打法。所以此战过后,我属于功过相抵。”范令允回顾着自己曾经的峥嵘岁月,“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这是个危险话题,顾屿深是从孙平平那里知道的。但是话头到了孙平平,就不得不提起灵峄关。

  顾屿深到底是被前几日某人榻上的疯狂整的有点儿十年怕井绳,说话做事都得三思而后行。

  “街头巷尾,描写太子殿下的话本甚多。”他挠了挠鼻子,撒了个小谎。

  范令允知道这人没说实话,但也没计较。只是惩罚一样的咬了咬他的耳垂。

  ————————

  宣许坐在槐花树上,咬着草根看着流水,一条腿放下来在空中晃悠着。陈润拄着手杖慢慢的走过来,听不到声音,轻声喊着,“宣许?”

  宣许没说话,只是随便从口袋里拿了颗小石子,扔在了他的脚边。

  陈润仰头,“到底不愿意去西北?”

  宣许依然不说话。

  “但是宣家的事情已毕,功过都翻页了。你最后也因为新皇大赦,不再背着罪名。”

  宣许在此时跳下了树来,轻声说,“我不是因为这桩旧案不愿意回西北。”

  “我只是不喜欢清淮府。”

  陈润没有见过朱门内的龃龉。他从小到大父母恩爱,即使有时吵吵闹闹,最后也会重归于好。而后见证的就是顾屿深和范令允的爱情故事,他甚至连冯钰的案子都几乎没有参与。

  “宣家是牢笼,吃人的牢笼。”宣许说。

  “人人都说孩子小时候不记得事情,”这个混混低声笑了笑,“那是所谓的事情不够刻骨铭心。”

  陈润抿了抿唇,“那什么叫做刻骨铭心?”

  “比如三岁时,母亲屋中锁死的门窗和没有燃尽的炭盆;比如四岁时,寒冷的池塘水淹没了头顶。”

  “过往的小厮匆匆走过,视而不见。”

  “而后,爷爷来了,把我带到了船只上。”宣许语调平淡,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事情,“以为这辈子就是海上漂泊的命,觉得也挺好。然后八岁的时候,昨日还笑眯眯给你取字的长辈们突然刀剑相向。”

  “陈润,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才是真的没有来处。”

  “我姓宣,宣家容不下我;我字允之,商船也容不下我。”

  亲非亲,友非友。

  今朝共风雨,明日刀剑磨。

  曾许白头约,复作劳燕歌。

  既非来路,自然没有重归故里的需求——

  范元游这人有点儿起名困难症。

  得亏他惧内,要不然范令允估计就叫范富贵,范令章就叫范傲天。

  两兄弟还小的时候,范元游觉得自己的名字被pass掉了有些不满,私下里富贵儿傲天儿的叫,被沈云想知道之后好一顿争吵。最后才改了过来。

  范元游小声说:“为啥不好听。”

  沈云想面无表情,“你啥时候能说服你那堆大臣叫你原来的那个范二二,我就同意富贵儿和傲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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