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旦夕·相闻
作者:抷雨惊春
顾屿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出那个客栈。
一来是腿脚实在是有些不便,腰酸的不行;二来是殿下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私下里有点“黑”屋藏娇的小嗜好。
窗帘是不肯拉的,油灯是只肯点一盏的。云雨过后,范令允给人收拾的服服帖帖,顾屿深可以老老实实的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要什么有什么。顾屿深甚至怀疑他当时说要吃东南的荔枝东北的米,范令允都能给他不分昼夜的找来。
——只要不走出那间屋子。
范令允很怕顾屿深再度消失。端茶端饭都是小跑着下去,小跑着上楼来,气喘吁吁的走到屏风后,看到人还在榻上才稍微安心。
顾屿深起身去泡茶,范令允接过茶壶,替他泡好。
顾屿深起身去拿书,范令允先他一步,给他拿下。
顾屿深起身去端粥,范令允自然而然,一口口喂。
白天如此,到了夜间。顾屿深身体不舒服,范令允就在背后抱着他,下巴枕在他的肩头,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陪他看着隐山村那太过于滞后的话本。
顾屿深身上的草药香气和范令允身上掩盖不住的兵戈气混在一起,飘然荡遍了整个小屋。安静又悠远。仿佛那些燕来的灾厄,西北的兵祸,前生的绝望,今生的痛苦,只要在这间小屋中,就可以同那些黑暗杂糅在一起,然后消弭于无形。
顾屿深没有什么意见,他甚至没有去问范令允西南的军队什么时候到达,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只是看着小屋的门开开合合,范令允带着朝露或是披着晚霞而来,然后问一句,“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前世一别,十余载孤家寡人,今生再离,又是五年光阴,他走了这么些孤独的岁月,从末柳赶往隐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知道刑期的死刑犯,可是到了日子,得到的却不是铡刀,而是春风一般温柔的回应。
在听到那一句“得与王子同舟”时,范令允就疯掉了。
“占有他,撕碎他,摧毁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答应你了,你可以把他关在房间里,锁死在榻上。从此他就不得不遵守自己的诺言,再也无法逃脱。”
再不会有第二个燕来迟到的噩耗,再不会有第二个灵峄刺骨的风雪。
可是他指尖颤抖着揽住他,战栗着吻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轻些,他身体不好,容易受伤。残存的理智一点点的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吞噬殆尽。
有人战场上运筹帷幄,朝堂中决胜千里。他曾三箭定风波,一语惊群臣。
但是在顾屿深面前行至陌路,只剩了一点泪水用以挽留。
“喜欢我么。”
“你答应我了。”
“不要走。不要放我一个人。”
竭尽全力,求得那人沙哑的一句,“好。”
隐山村靠天吃饭,山谷隔绝了那边的战事,河水又杜绝了外来的文明。整个山村都展现着淳朴的美好。清净又安宁,恬淡又适宜。
那些罪恶的,充满掌控欲的念头最后只化作了客栈这么一间小屋。
顾屿深仿佛默许了一样,任人摆弄,予取予求。
夜间一灯如豆,范令允一如既往的抱着他,看着他翻看着《诗经》,正好翻到了“子衿”那一章。范令允低声吟诵,“纵我不往。”
顾屿深把《诗经》哗啦啦翻到了郑风,然后笑着吻了吻他的唇。
灯光下,纸页单薄,清晰的写着词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顾屿深与他额头相贴,轻声回应,“匪我思存。”
范令允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暗了暗,然后骤然暴起把人压在身下。
“我曾无数次的想过,把你永远的关在这样的屋子里。皇宫很大,我总能找到一间。”范令允眸中带着痛苦,“你应该害怕的。”
顾屿深知道他不会做什么,于是毫无惧意的抬头问道,“你会么?”
“我会。”
“你不会。”顾屿深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你连把我关在这间屋子中都战战兢兢,瞻前顾后。”
“你喜欢我,所以不敢那样做。”
范令允撑着身子望他,顾屿深眼中满是挑衅与狡黠。
殿下陡然泄了气,俯下身来,与他唇齿纠缠。然后在二人的喘息声中骂了一句“混蛋”。
——————
几天见不到人这事儿,范令允没意见,顾屿深没意见。
不代表陈润没意见,宣许没意见。
“几天了?”宣许冷声问,“他把人抱上客栈后,顾屿深几天没出面了?”
“……得有近七日了吧。”
“七日,七日。”宣许念着这个数字,半晌问道,“人还有命么?”
陈润艰难的说,“应该、有分寸吧。”
“他能有什么分寸?!!一别五年,寡的跟个出了家的一样,开了荤能有什么分寸?”宣许霍的一拍桌案,怒极站起。
“倒也未必,未必开,开那个啥。”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陈润不说话了,他不信,他打心眼里不信。
“强//取//豪//夺,非法囚//禁,在大梁是要进大牢的!!!”宣许愤怒的说,“我要报官抓他!”
“别别别。”陈润凭着感觉拽了拽他袖子,“明儿去找人问问。”
可是说是明早,宣许坐不住。晚上熄了灯还在翻来覆去的想。
“不是说西南往西北的军队,三日后到么?这都几日了还没来!”
陈润在一旁闭着眼答,“改了道呗,本来就绕远,行军肯定还是紧着近路来。”
宣许翻来覆去睡不着,忍无可忍的陈润一脚踹到了他身上。
“几年前也没见你对哥哥有多上心,一天天老老实实的当着你那钱袋子,只进不出。”陈润冷笑一声,“怎么现在就突然放不下了?”
宣许听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下来。
黑夜里静的出奇。怕屋子里闷,陈润开着窗,宣许从窗外看到了明星和月亮,皎洁如水一般。
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末柳的风雪初停,他在雪地中收到了一封书信。
“宣许,仇恨对于人,是良药,也是毒药。”
“你而今不过十五六岁,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
“往前看。”
有人的离开,开始时只以为是人生长途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可是走过去许久,才恍然意识到那可能是覆盖一生的雪。
宣许这辈子没受过什么纯粹的善意,海上爷爷的话语算一个,明光中宣疏的安慰是一个,顾屿深的这封信,也算一个。
宣家是商户人家,但是很讽刺的是,宣家儿女学的第一课,叫做仁义。
“不可轻身,不可辜负。”
明光城混迹了多少年,以为仁义礼智早就不挂身了,莫名又来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好心人,他说想吃那个酱肉包子,他就买来;他说山中有匪祸,他也信他。
他笑声说道,“往前看。”拉他出了经年累计的混沌。
第二日一早,宣许就拉着陈润气势汹汹地踹开了客栈的门。
正要高声喊一句“余贼休走。”
就看到“余贼”和“不幸被抓住囚//禁然后这样那样”的顾“仙女”在厅堂你侬我侬的互相喂着饭。
好一个浓情蜜意。
早来的小二缩在柜台后,都不肯近身。满心都是对无良上司自己躲在后面同媳妇卿卿我我却让单身汉面对震撼场景的痛诉,一脸的难言神色想来明天的隐山就能传遍八卦。
什么“震惊!所谓的兄友弟恭背后竟是——”
什么“离奇!某知名顾姓男子谎言自己已婚,真相却令人大跌眼镜。”
陈润看不到,却感受到身边人的僵硬,诧异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这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那厅堂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两人回头看来。
范令允一脸的阴郁毫不遮掩,顾屿深倒是挺欢喜,笑着向他们招手,“吃了没?一起不?”
事已至此,宣许这五年走南闯北也算什么都见过了,罔顾范令允一脸的拒绝然后搬了俩凳子挤到了顾屿深身边。
春风悠扬,槐花飘香。
陈润尝了一口那个粥,觉得有点儿甜的发腻,然后推给了宣许。四个人不尴不尬的坐了这么久,还是他先开口问,“之后两位哥哥有什么打算?”
“往西北嘛。”顾屿深随口答道,看宣许也觉得那碗粥发腻不肯喝,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又端了回来,“放糖放多了范令允,早同你说加半勺就行。不是所有人都是顾兰。”
“往西北,跟他一起?”宣许嗤笑一声,“那边也是战场。”
“总要去的。燕来镇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们所行的最后出发点,都是调查当年的长平关之战的始末。”顾屿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他推给了范令允,“自己造的孽自己解决。”
瞧瞧!这神色,这做派!
宣许看的分明。往常范令允身边一直萦绕着一股郁气,光是呆在他身边不说话也不做事都觉得压抑。那人在西南军中坐着,却仿佛已经半边身子入了土,一生望到头。眼下那股子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奇奇怪怪的——
额,正宫气度。
宣许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战。
那边顾屿深还在和陈润沟通去西北的事宜,宣许在这种事情上插不上嘴,于是不时看一眼同样没有插嘴的范小媳妇儿,看到他一言不发的抿着那碗太过腻人的粥,眉眼平和,突然就有些释然。
一物降一物,也、也挺好。
可是当他刚刚松了口气,然后抬眼想要同顾屿深说句话,余光里突然看到了那人衣领一角露出的皮肤上,还有着点点红痕没有褪尽。
——好个大爷。
说来范令允身上的郁气怎么突然就消了。
那哪儿是消了。
那是化作了满面春色!——
有的人23:52还在码字,是谁我不说(所以今天要是有错字请酌情谅解)。
宣许这人,恨的纯粹,爱的也纯粹。钱财是一方面,此外,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有一笔帐。
这七日的事情闹到了朔枝,闹到了顾兰和宋简面前。
两人面沉似水的看完了宣许的信件,而后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转身回去磨刀,一个转头回去拿药。
刘郊问:“要不要问问,万一是自愿的呢?”
宋简冷哼一声,“我管他自愿不自愿。我师兄那样的人物,没人能配。”
顾兰冷笑一声,“又是这一步,他敢,他是真敢。”
“强取豪夺犯法,”宋简面沉似水,“你去报官,刘郊。”
“……杀人也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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