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将行·颠沛
作者:抷雨惊春
“有办法在冬日前赶到南斗军吗?”
三个孩子在一旁的草地上用木棍和石子下棋玩,范令允和顾屿深在车里面布置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们在无人区走了大概五日,五日后才看到了人烟。一些商队听说他们是西南来的幸存者,同情之余愿意让他们搭车走一路。范令允身上的玉佩之类的不好典当,几个人全身的家当就指望着顾屿深身上那点儿。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范令允不时接一些商队中读读写写的伙计,顾屿深时不时也给他们算算账。几个孩子闲下来也捡一些草药菌菇卖给路过的城镇。
过的拮据、落魄,但是充实。三个人被生活逼迫着停不下来,能够暂时忘掉一些燕来镇被屠的痛苦。刘郊和陈润开始时在夜间会梦魇,快到冬日的时候也安定了下来。
冬日……
顾屿深咬着针线,熟练的给顾兰补着衣裳。看着范令允在借来的地图上指指点点。
“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的。”范令允说,“顶多入了庆阳府。”
“不能在冬日赶路。”顾屿深道,“陈润的病拖沓不得。再走下去,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银钱置办冬衣,挨不过去。”
范令允低眉看着地图沉思。
“论对大梁的熟悉程度,我不如你。有没有一个城镇,能够让我们歇歇脚,顺便挣点钱,医疗水平还过的去的村子?”
“不如问问顾兰?”
顾屿深笑了笑,摇摇头,“她估计什么都不知道。不靠谱的孩子,问她纯耽误时间。”
不远处观棋的顾兰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然后挠了挠鼻子,继续兢兢业业地给陈润报点。陈润淡淡笑着,凭着感觉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然后淡淡的报出自己下一个落子点,顾兰赶忙给他摆上。
范令允还在低着头一个个检索,顾屿深看着三个孩子出神。
“你说陈润这孩子,盲棋都能下的这么好。”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说道,“听书院那边的先生谈起过,陈家二公子是个天仙般的人物。过目不忘,出口成章,长得随他母亲,好看的很。这几日我看下来,人也确实伶俐,为人处事这方面没得说。陈五当真把他教养的很好。”
如果没有这场灾祸,陈润说不定真的能走完科考这条路。
可惜没有如果。
范令允淡淡笑着,他最后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地方,交给了顾屿深,然后也看向了那三个孩子。
“焉知非福。”太子殿下道。
“许多人一辈子都在跨过自己面前一道又一道坎。跨过去,就是一段坦途,跨不过去,便是门槛下颓唐的枯骨。”
“这种坎,你能拽着他不一头撞死,却没办法拖着他越过去。陈润的未来,全看他自己的心性。”
顾屿深打眼瞧他,只见范令允接过顾屿深手中正在缝补的衣物,接着他做了起来。
“焉知非福,有道理。”他说,“早三年我也想不到一口官腔的太子殿下现如今变得如此贤惠。”
范令允从善如流,“都是顾当家调教的好。”
“嘁。”顾屿深嗤笑一声,心中骂了句装模做样,低头看向范令允圈起来的地方。
“明光城?”
“嗯,我走过这个村子。明光城在庆阳府南部,我们的脚程在冬日第一场雪之前能走到。镇子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来来往往的商旅多,因此一些小商铺小药馆小客栈也多。是个最好的落脚地点。”
“你走过?”顾屿深惊异道,“这么偏远的地方你来过?怎么来的,来西南巡军顺便拜访的么?”
范令允把补好的衣服放在了一旁,然后往后一仰倒在身后的稻草堆中,“我和我弟弟都一样,我俩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母后早些年带着我和父亲劳燕双飞,我和她颠沛流离去过不少穷山恶水的地方,明光城算一个。”
他昨夜没有睡好,现下有些疲惫,伸了个懒腰就想要闭上眼。
顾屿深还在看着那份地图,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诶,那庆阳府不会有认识你的吧,南斗军呢,见过你么?”
过了很久,没有等来回答。
“范令允,范令允?”顾屿深把地图放下,然后挪到了范令允旁边,拍了拍他,“太子殿下,先醒醒,这事儿很重要。”
正当他打算再拍一拍人的时候,手刚刚放下,就被男人一把拉住了。范令允闭目轻轻用力,顾屿深没什么防备也没什么力气,豁然被拽倒在了稻草堆中。
稻草和浮灰飞扬,天旋地转间,顾屿深脑子一片空白。等到被范令允捞到怀中靠住的时候才慢半拍的感受到后腰出磕碰产生的轻微疼痛。
“嘶……你干嘛!”顾屿深不满道,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被旁边的人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对不起。”范令允依然闭着眼,声音有些暗哑,他像之前在小院中那个样子靠在顾屿深肩头,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他的怀抱中。听到顾屿深的控诉,太子殿下摸索着揉了揉他的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给你揉揉,当赔罪了。顾大当家的大人有大量。”
谁知道顾屿深腰上特别敏感,范令允稍稍碰了碰,就感觉到自己依靠的人激灵了一下。
太子殿下察觉到顾屿深颤抖那一下的时候愣了愣,然后低低的笑开。
顾屿深“……别瞎碰,范令允。睡觉之前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一下。”
范令允知道再笑下去说不定这人就要恼羞成怒翻脸就走,于是及时止损,正色道,“我确实去南斗军看过一眼,不过不是不是以太子的名义。南斗军当时的将领有贪污腐败,打压下士的罪名,又因为他根基深厚不好除去,我母后就前往南斗,借巡军之名进行调查。我当时和父皇闹了点儿别扭,不想跟他在一处带着。于是偷偷溜上了出宫的马车。”
“被发现了一顿好打,我母后手下的那些幕僚认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把我藏在车里,最后不过只见到了几个将军和地位高一点的军师和副将。”
“后来那位将领被除,南斗军有过一次大换血,有关的将领军师全部被分散到各府,如今的南斗军,应该无人与我相识。”
顾屿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范令允任务完成,低声问了一句,“现在能让我睡了么,顾当家?”
顾屿深“哦”了一声,要起身离去,“你睡吧,我去找那仨孩子去。”
谁知道范令允胳膊一拦,不让他走。太子殿下紧紧靠着他,看着无比脆弱的说,“陈润前几日噩梦,你陪着他。”
“怎么他做噩梦,你就陪他,我快日日梦魇了,你也不看一眼。”
“顾屿深,不患寡而患不均。就陪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
下午睡多的结果就是俩人晚上谁也睡不着。
他们这一路上,短了什么也没短了三个孩子的吃喝,
最艰难的时候,顾屿深也扯了红布摘了花给两个姑娘编好了头绳,给陈润用草编蚂蚱,磨石头当棋子解闷,过了这么长时间,陈润甚至专门有一个荷包装满了形形色色磨得光滑的石子。范令允晚上回来,五个人躺在四面漏风满是稻草的车里面,借着月光给三个孩子讲课听。
——范令允和顾屿深谁也不知道为啥他们会对养孩子这件事情兴趣如此之大。他们很喜欢看着孩子们笑,好像看着看着就有了面对漆黑未来的勇气。
“在我们那,咱们俩这就叫标准的东亚父母。”顾屿深偶尔一次等顾兰睡着之后跟范令允说,“顾小花虽然算不得独生的,但按照概念来讲,她就是凤凰——凤凰女。”
“通俗点说,就是父母都没啥本事,却还要牺牲自己给儿女最好的,在外面撑一幅光鲜亮丽的样子给人看,祈求儿女有点本事。”
“那坏了。”范令允看了顾兰一眼,道,“小花好像被惯的不知天地。”
顾屿深不无悲伤的说,“对,这就是我们那边这些家庭最后的下场。”
“那怎么办,还养么?就在这儿丢掉?”
“……都吃了爷那么多米那么多钱了,这么扔了简直暴殄天物。”
范令允实在忍不住,短促的笑了一声。
顾兰睡梦中“唔”了一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被两个哥哥扔下车去喂狼。
马车粼粼驶出了燕来镇所在的州府。
今夜是个良夜,三个孩子睡得都很好,就连最常梦魇的刘郊也安安静静的靠在顾兰身旁沉沉睡去。
人人都有个好梦。
梦中是喧嚣的燕来镇。春风吹过,柳叶纷飞。
顾兰背着书箱,和身边的男孩子斗嘴斗的起劲。没什么存在感的范令允把书箱接过来,给小姑娘披上披风——他们回家路上要经过顾屿深所在的面馆,要是被他发现没披披风,回去之后两个人就等着站墙角挨骂吧。
玉兰花开,桃杏正好。
顾屿深从昏天黑地的账本中抬眼,看到了远方走来的范令允和顾兰。顾小花麻花辫子上别了一朵春桃,应该是范令允摘的。
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向他打招呼。身旁的老板和小厮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这弟弟妹妹,生的好,品格也好,你咋那么幸运。”
顾屿深笑笑,没有说话,听着面馆老板发着闲愁,“唉,我们家那姑娘,到年纪了,却也没个喜欢的。别人上门来说,她一个也没看上。”
“说明缘分没到呗。妹妹生的好看,才情又高,掌柜的还发愁啊?”
“缘分没到哦。”掌柜的重复一句,叹了一声,“没到就没到吧,我也不想姑娘那么早就出去。咱还想养她一辈子哩。”
顾屿深听着,不觉得烦,他把账本递过去,底下压着今天随手放在那里的范令允写给他的便签。
“今天放的早,没什么事儿。我去接顾兰。——允”
一片桃花飞舞着落在署名之后。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略忙,等有空了我补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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