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将行·前路
作者:抷雨惊春
他们在那个逼仄的小山洞中躲了五日。
顾屿深勉强找了些草药揉碎了敷在几人的伤口上,中途三个孩子因为惊吓还发起了烧。好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烧了一日的光景。
另一边的范令允则是定时出去看看情况,带来的消息一次坏过一次。
“他们在镇子里安营扎寨。燕来镇看着……”
“顾屿深,他们开始放火了。”
顾屿深没有说话,他和范令允的外袍早就被撕成了包扎的布,要么就垫在病中熟睡的三人身下。等到夜晚,两人一同出去看。
火势映红了半边天,一时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夜晚。他们所处之地隐蔽,又在山崖下,临着溪流,大火烧不过来,但是山坡其他的地方俱成灰烬。在毁天灭地的火光中,肇事者围坐一团唱着草原的歌,吃着烤肉,大笑着把那些已经咽气或是奄奄一息的大梁百姓扔到了炼狱之中。
范令允抱着顾屿深坐在远远的一棵不会被殃及的树上,看到这一幕想要带着人离开,却被顾屿深制止了。
火海中,有母亲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孩子,有丈夫高高托起自己的妻子,有新婚夫妇执手相看,有人绝望的喊着,咒骂着,还有的满面泪痕却面带微笑,握住身边人的手说出“下辈子我们再见”的誓言。
亡,百姓苦。
顾屿深静静看着,很久很久之后,他才低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范令允抱着他一跃而下,回到了蜗居的山洞。
顾兰还在睡梦中,流了一脸的泪水,喃喃的说着梦话,“活下去,顾屿深。”
顾屿深瞳孔骤缩,在那一刻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他无意识的捻着自己的衣摆,怔怔地看着睡梦中的小姑娘。
但是范令允察觉他的不寻常时,顾屿深却又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山洞中一角的火堆。
“接下来怎么办?”他话题一转,问到太子殿下。
范令允顿了一下,“你不需要问一下顾兰么?”
顾屿深勉强笑了笑,“孩子而已,她知道什么。”
…………
五日之后,范令允提前探好了情形,那些异族人来的快走的也快。确认安全后,他们回到了镇子中。
街道上的鲜血还没有洗净,断裂的尖刀随意扔在一旁。范令允捡起来看了看,如他所料,西南和西北的部族全部参与了这场屠杀。
飞香苑红墙依旧,但是楼内一塌糊涂,发酵的酒液混着鲜血的味道,让人作呕。面馆中亦然,酱油醋洒落一地,坏掉的算盘珠子滚落的随处都是。
刘郊走遍了破败的飞香苑,最后在二楼的栏杆处找到了撕裂的粉色裙摆一角;而陈润面上覆着白绫,看不见东西,由范令允扶着,一点点摸索过去,捡起了散落的算盘珠还有一把银簪,簪子上雕着一朵玉兰,那是陈润送给长姐的及笄礼物。
“还要拿些别的么?”范令允问。
陈润摇了摇头,轻声说,“足够了。”
人是很顽强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仇恨就可以走下去。
顾兰和顾屿深回到了他们的小院子。
竹林和桃树被乱砍一遭,角落里的兰花更是一片狼藉,鸡窝里的母鸡和马厩中的马匹马车无一生还。台阶下倒着一个小小的笼子,笼子的门开着,那里面曾经住着小姑娘捡回来的一只小麻雀。顾兰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于是说,“它飞走了。”
顾屿深拍了拍顾小花的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曾期盼已久的小院。
“嗯,飞走了。”
范令允和刘郊陈润背着包裹,等在村口外。
三日前,顾屿深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骑兵?”
“西北和西南联手了,具体哪一个部落不好看清。”范令允低头说着,“自长平关一战之后,他们这些年不敢大肆进犯,只敢在这种边陲小城镇中烧杀抢掠。”
当年长平关一战前,突袭失败,西北十二部大肆攻入。援军未到,粮草被劫,等到范令允匆匆忙忙赶到青州和博州,只看到了萧索的孤城。
城内无生机。
火已经灭下去了,剩了一地的断壁残垣。一贯以刚毅著称的北斗军却不敢走进这座城池。入目皆是血色与痛苦逝去的百姓。
范令允麻木的翻动着地上的尸首,身后有之前逃到山上因此免于劫难的幸存者,看到这里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徒劳的跪在地上。
无声的喊“爹,娘——”
北斗军终于走不动了。这人间炼狱,熬红了所有将士的眼。范令允也停了下来,看着烽烟未散的青州城。
西北溃逃,但是贼心不死,年年边关都有劫掠的消息。北斗军在长平关后莫名溃乱,而奸细不知所踪。他被冷箭射中,苟且偷生了三年。
“我做不到往前看。”顾屿深突然说,“我没有办法接受昨日还安然无恙的燕来镇,今日就遭了灭顶之灾。”
“这是不对的。”他抬眼,直直望入范令允的眼。
范令允怔了一下,顾屿深面上还带着泪痕,此时的眸光中却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愤恨。他只是很平静很镇定地说,“范令允,我要为他们报仇。”
从那一天起,顾屿深再也没说过“向前看”。血海深仇隔在那里,他换了个说法,叫“往前走”。
为了那些黄泉下的故人,为了自己心中一腔义愤,往前走。
五个人汇合之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顾屿深叹了口气,拍了拍范令允的肩膀,打破了寂静。
他看向刘郊和陈润两个孩子,道,“首先要给你俩说件事情。说完之后,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你们自己决断。”
刘郊缓缓抬头,眼中有诧异的神色。
“我不叫余敛。”范令允开口道,“我姓范,名令允。叫范令允。”
陈润愕然顺着声音看过去。
就算在燕来镇这样的边陲小镇,当今国姓什么也还是知道些的。何况先太子殿下文武双全,通政事,平边关,人人称颂。
“他中冷箭跌落护城河,被我捡到。”顾屿深接着补充道。
两句话说完,村口外安静了下来。
“长平关之战有疑,此路凶险万分。”范令允继续说,“跟着我们,九死一生。如果你们害怕风险,不愿同行。我和顾屿深会给你们足够的盘缠,送你们前往最近的安全地方。”
“如果跟着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南斗军。要在路上过冬,奔波数月。”
“选择权交给你们。”顾屿深对着两个孩子轻声说,“你们两个人的品格我听顾兰讲过,我信任你们,信你们不会拿着范令允的身份四处宣扬。”
陈润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道顾屿深,“你和顾兰,要跟着他吗?”
今日的燕来镇没有风,范令允顿了一下,隐晦的看向了顾屿深。他陡然记起,顾屿深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跟着你”这种话,甚至在此之前,他坚决的想要和他割席,各自安好。
顾屿深低眉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的说,“我要跟着他,顾兰的话,看她自己。”
“我要跟着你!”顾兰忙说。
陈润点点头,说,“那我也跟着你们。”
刘郊看着顾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娘生平不详,但是偶尔醉酒,闲聊起来,也会吹嘘自己的父亲母亲是杀敌杀贼的英雄。
“英雄?英雄怎么把你卖到了飞香苑啊?”宾客笑着说。
粉色衣裙的人靠在贵妃榻上,缓缓晃动着手中的酒壶,哼着无名的歌,不说话了。
刘郊也一直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直到看到粉色的花从二楼落在地上。
柘融,西北。
“我跟着你们。”刘郊做了决定,“我要跟着你们。”
作为女子,她要走进边关实在太难太难了。福祸相依,跟着范令允可能是她接触官场和军营最近的捷径。
陈润听到这一句话,没有太多意外。
顾屿深欲言又止,范令允看着他,眸中神情莫测,复杂的很。他曾无数次的期待过顾屿深能够与他同行,但从来没有想过前提是这样惨烈。
燕来镇的晚霞,又到来了。秋后的鸣蝉竭尽力气唱着生命的悲歌,孤雁在遥远的天中划过,夕阳将大地上的五个人紧紧包住。
落日熔金,远方的山头荒芜着,看去像是一个望着家乡的旅人,溪水潺潺而过,荡着金黄的波光。山坡了无生机,只剩了灰黑的烟尘和受害者残余的身躯,隐约可以看到生前的痛苦和狰狞。
收拾好了包裹,五个人最后望了一眼他们即将永别的故乡。
陈润和刘郊跪在村口,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
等到他们转身的时候,正好有孤雁飞过,发出嘶哑寂寥的鸣叫。顾屿深看着,那座死寂的镇子中仿佛突然有了人气。逝去的魂灵一个又一个站在村口,向着他们笑着招手告别。祝他们一路顺风,前程皆喜。
可是一转身,什么都听不到了。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最后两句选自晏殊的《诉衷情·芙蓉金菊斗馨香》
今天依然没有小剧场。
而今顾屿深二十一,范令允刚刚及冠。刘郊和陈润同岁,今年十二。顾兰最小,十岁。
属于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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