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行·湮灭
作者:抷雨惊春
血腥气。
无比浓郁的血腥气。
粘稠的秋风把顾屿深紧紧包裹,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他的人生阅历再怎样丰富,也不过是一个在文明和谐的社会中活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凶杀案都只在柯南里面见过,何况是屠村。
顾屿深踉踉跄跄的,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不能在往前了,腿像坠了千斤一般,走不动路。
树林深深,秋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是在哭泣。
他把鱼和竹篓奋力扔下了山坡,然后自己爬上了最近的一棵老槐树,把自己隐藏在没有落尽的枝叶间,然后遥遥望着远方血色的小镇。
离得远,只能看清有五十来个骑着快马的高大的异族人,穿着盔甲踏碎了这座安宁的小山村。
“怎么办。”顾屿深把自己蜷缩在树干一角,妄想镇定下来,一遍又一遍的询问自己,“怎么办。”
范令允回到燕来镇了么?他有没有遇难。
还有顾兰,顾兰在哪里?!
远方的火光和哭喊不断的拉着他的理智在混沌中浮沉,一层又一层的恐惧和忧虑蔓延上来。最后汇聚成茫然的一声内心询问。
“我会死么?”
一年四季都有景致的树林突然变得幽深起来,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枫叶和银杏飘舞着,委顿在地,银杏果的味道不好闻,吸引了一群蚊虫苍蝇。
还有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乌鸦。
漆黑的树影逐渐拉长、延申,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试图把顾屿深吞没。
沉浸在忧虑和恐慌中的青年没有意识到脚下的树干发出了轻微的细响,连接处产生了裂纹。
顾屿深听到了熟人的声音,那个慈善的面馆老板被拖到了镇子入口的门前,沙哑的喊着放过他的女儿,他愿意把所有的钱送出去,可是下一刻,顾屿深就听到了他崩溃的哭喊。他远远望着,那个男人握住了算盘朝着人砸去,可惜算盘还没落下,就被尖刀捅穿了胸膛。
“顾兰呢,范令允呢。”惨象让他勉强挤出一丝清明,他眼前突然闪过范令允和顾兰被尖刀穿透胸膛的画面。心惊胆战中,顾屿深思考从哪个地方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进村,他印象中有一条小路直通飞香苑——
谁同他提起的,入口在哪儿?顾屿深觉得头要炸掉了。他匆匆从树干上站起,要爬下去跑回村子找到顾兰和范令允。
可是还没有等他动作,只听到“啪嚓”一声,青年甚至来不及反应。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紧接着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在一片错愕和惊恐中,顾屿深随着断裂的树枝摔了下来,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沉沉的树影终于压了上来。
…………
飞香苑已经是人间炼狱。
红纱绞绡被撕毁,扔在地上,任人踩踏。高大的柘融人狞笑着跨进这个醉生梦死的高楼,在姑娘们的尖叫中,那些风流客被尖刀毫不犹豫地穿透胸膛。
许多浪子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就被闯入了房门,焦急中随意披了几件,屁滚尿流的往角落里钻,最后被高大异族人一把抓住脚腕,从窗户扔了出去。
姑娘们哭着,争先恐后地想要跑出去。罗裙金钗落了一地,歌舞声早就停下了,酒杯酒盏悉数倾尽。
柘融人随意拿起一壶,砸吧了两下,然后笑着跟身边的同胞讲是什么味道。衣衫凌乱的陪酒姑娘缩在一边,愣愣的看着尖刀上一滴一滴落下的鲜血。
香风化为了血气,软语变作了哭闹。
那些养在二三楼,还没有梳拢的姑娘,被一个一个拖了出来。讲究点的异族人知道关上房门,更多的直接在晃晃众人前,幕天席地的就做起那事儿。
有的姑娘烈性,含着泪挣扎,却被身上高大的人拳打脚踢,直到奄奄一息彻底无法反抗。
月娘早已无力支撑。
她年老色衰,倒是没有人关注她。就这样,月娘揣着她那根烟管,暗中上了二楼。
顾兰,刘郊和陈润缩在二楼不起眼的屋子中。
刘郊捂着嘴无声的哭泣,她从小养在楼中,但凡知道她存在的那些风月里的姑娘,给了这个孩子最大的温柔和鼓励。
“姐姐们没办法。”有人曾对她说,“但你还有机会。”
陈润抿唇,他轻轻启窗,看到了柘融人在一间间的搜屋子,这件屋子虽然隐蔽,但也不是长居之所。
“我们要跑。”顾兰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还算镇定地,她把二人拉起,“我们要跑!”
可是柘融人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要快许多。
陈润刚刚看见异族人还在二楼楼梯口,转眼却发现又有一行人从另一侧的楼梯中上来了,与他们近在咫尺。
三个人霎时不敢动了,缩在隐蔽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影子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们现在打开那条暗道就会被发觉的程度。
刘郊身子不断颤抖着,白色的衣裙早已染上了尘埃。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三个人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慵懒妩媚。
“诶哟,这位爷,找什么呢这是?”
月娘粉色的衣裙遮住了窗,三个人看不清她的动作,“那些黄毛丫头有什么好玩的,你看看,你们这一吓,哎呦喂一个个惊慌失措的,什么风情都没有了。”
月娘眼波流转,嘴中轻轻吐出一口烟来,娇软无骨一样缠在了身上,手缓缓从柘融人的脸颊摩挲到脖颈,“不如来和奴家玩一玩……同爷一起赴云雨,奴家之幸呢~”
那柘融人有些心动,打了个手势,让身后其他人继续去搜。
那几个汉子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了过去。
正当房中的三个孩子松了口气的时候,那最后的一个柘融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眯眼看了看,发现了这里好像有一个没有把手的门。
顾兰,陈润和刘郊登时再次屏住呼吸。
可是尖刀没有刺入房门。
月娘在柘融人再度贴上她的瞬间,拿起烟管用尽全力敲上了那人的脑袋。然后抽出了发间的金簪,狠狠的按了下去。
不幸运,被躲开了,但是她这下暴起吸引了所有柘融人的注意。二楼顷刻乱了起来。
异族人怒骂着看向月娘。
月娘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站在栏杆处,脸上早就没有了娇媚的神色。她趾高气昂的抬起头,冲着对面的人做出了极具侮辱性的手势,“老娘一夜,千金不卖,一堆穷鬼想吃天鹅肉!”
她哈哈大笑,拿起手边的尿壶泼了上去,“你们也配!”
异族人发出愤怒的吼叫,嘴中不断吐出肮脏的唾骂与诅咒,阴沉沉的向她靠近。
月娘还是笑着,喊着,“老娘的爹当年把你们祖宗脑壳都踩在脚底下!龟孙子们,姑娘我小时候拿着你那婊子娘的头当夜壶使!”
她缓缓靠近栏杆,背靠在其上。粉色衣裙早已凌乱不堪,月娘头发披散着,却恍然有了别样的艳丽。
“刘郊!”她突然换成了大梁话,笑着喊道。
刘郊愣了一下,她听过无数次月娘的笑,没有一次如今天这般。
“娘就送你到这儿了!你逃啊——逃————!活下去——活下去!!!”
“逃啊!”
在一片混乱中,陈润和顾兰终于有机会打开暗道的门,拉着那浑身都僵住的姑娘跳了下去。
目光最后,刘郊好像看到月娘透过窗冲她温柔的笑了笑。
然后,粉色衣裙就从二楼栏杆猛地翻身。
裙摆纷飞墨发飘扬,像春日的晚桃,轻轻盈盈的落了下去。
没时间让三人怅惘或者是流泪,下楼就是小路,三人马不停蹄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
“我们要去哪里。”刘郊泪水还未干,问道。
“去树林,往树林里跑。”顾兰说,“陈润,你拉着点儿刘郊。”
“树林里我们熟,骑兵不好进。这大街道上我们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过这堆子蛮人的。”陈润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刘郊身上,“振作点。”
可是几个人没有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擦刀声。
没有任何犹豫,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撒丫子开始玩命的跑。
“前面左拐,有条小巷子,窄的很,我们能进,他们进不了。”顾兰压低声音气喘吁吁的说道,“我们先去那里!!”
可惜,等到他们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小巷子的墙坍塌了下去,没有藏身之处。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紧接着还有狞笑和怒骂。
“找到我们了!”陈润也不压低声音,边回头边厉喝道,“别藏了直接跑!这个巷子他们跑不过我们。”
可是没有传来声音,陈润慌张又诧异的回头,“顾兰?”
顾兰站住不动了。她绝望的看向身后的二人,彻底笑不出来了。
前方迎面走来了两个人,一个干瘦的男人,身边跟着一个黑衣的柘融人。
刘郊死死盯着那干瘦男子手上的钥匙。
“燕来有军械库。军械库只有一把钥匙,在张老汉身上。他来找姑娘,我见过他。”
“冯平,你做了什么?!为什么?!!”
顾兰猛地抬头,看清楚了那男子的脸。
冯平瑟缩着,不敢直视三个孩子灼热的眼神。
“我家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姑娘,我还要养家,你们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你的姑娘?!”刘郊惨然一笑,“冯姑娘今天给我们送豆腐,早死在飞香苑了!”
冯平一愣,喏喏开口,嘴唇发抖的说,“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说好的……”
“他奶奶的你跟异族人谈条件?你是傻帽儿么?”顾兰一把拉过刘郊,躲过了那黑衣的异族人不耐烦落下来的刀。然后拉着人从两个大人身中间灵巧穿过,疯狂往前跑。
柘融人见势不好,一把抓住了女孩子的麻花辫儿,揪着领子给人举了起来。顾兰拼命挣扎,用尽力气喊道,“别管我,跑,快跑!这个巷子七拐八绕的他们抓不住你们!”
眼见得柘融的头头要抓着顾兰往墙上磕去,陈润抄起了一块儿砖头,奋力扔向那人的头。
中了!
顾兰从天上摔了下来。
可是还没有等陈润高兴多久,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丝刺目的雪白,陡然间,陈润后背发凉,恐惧让他无法动弹。柘融暴喝一声,从腰间拔刀,他来不及躲闪也无法躲闪,幸好顾兰从地上爬起来踹了他一脚,才勉强没有让刀削掉脑袋。饶是如此——
“啊——————!”
一声痛呼依然无可避免的从陈润口中胸中挤了出来。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刘郊心惊的看到了从指缝中一滴一滴坠落的鲜血。
但是顾兰没有时间让他们在这儿耗着了,肾上腺素飙升让她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痛到全身都颤抖的陈润拖了起来。
“跑啊!陈润,跑!”
巷子窄小,几个孩子身量轻可以快速离开,柘融人擦了擦脸颊边由于砖块划出的血迹,眼神中出现了一抹兴味和狠厉。他出手制止了身后的柘融人,问道身边的冯平。
“喂,有没有其他的路?”
冯平没有说话,他愣愣的看向眼前人。
柘融头头皱了皱眉,给了他一拳,“说话!”
“你,你们杀了我的姑娘?”冯平问道,“你们杀了我的姑娘!”
“哪个是你姑娘?”柘融人不耐烦的拿尖刀蹭了蹭他,“说,有没有路,不说杀了你。”
冯平惨然一笑。在那一个瞬间,柘融人背后发凉,意识到不好。
这个瘦弱的赌徒突然爆发出用尽全力把那把钥匙尖锐的一角插入了他的喉咙。
又快又狠,“我卖过猪肉。”冯平说,“我叫冯平,不叫喂。”
头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手中的弯刀晃晃悠悠的想要指向他,却被冯平一把抢了下来。
“你们杀了我姑娘!杀了我姑娘。我姑娘叫冯珠,是天下最好的姑娘。”
他啰啰嗦嗦的说着,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举着刀,看向面前反应过来暴怒的柘融兵。
“是我没出息,我害了我家姑娘啊——”
冯平没有等人一哄而上。这个男人懦弱了一辈子,犯错犯了一辈子,最后终于攒齐了那么一点点勇气。
那勇气让他举起了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他躺在血泊中,看着远方跑远的三人。顾兰辫子上的红珠子亮的不像话。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夜晚,一个红裙的姑娘也有着相同的发饰,给了他银钱,给了他糕点,对他说——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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