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燕来·灾厄
作者:抷雨惊春
范令允一如既往的从月娘那里取自己的工钱。
三年时间,太子殿下刚开始还会害羞脸红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而今已经可以淡然的穿过那些莺莺燕燕。
“啧,你家里的人。”顾屿深偶尔一次来找范令允,月娘磕了磕烟枪跟他吐槽,“怎么一个个眼里都只有这些黄白之物。”
飞香苑满楼的国色天香,比不上范令允那谪仙一样的脸和气度。三年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小倌姑娘,初时见到没有不惊艳的,私下里打听这人出身,从哪个行当。可是过了没几天,一番心思又会被范令允那生人勿近两眼空空的性格冻得粉碎。
月娘这一辈子泡在风月中,什么心思瞧的比他人自己都清楚。顾屿深每一次来找时范令允那明里暗里的保护把他和周遭的花花草草分了个明明白白,看着他“兄长”时是一幅温柔恬静的模样,看着他人却又带着隐晦的威胁和冷漠。
开卷考试啊,月娘觉得有意思。她把包好的工钱放在范令允手心,看着那人去搭绳上取披风,突然问了一句,“那硬骨头啃下了没有?”
范令允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不劳费心。”
飞香苑温香软语,管弦丝竹。骚客浪子揽着红粉红裙装着正人君子的模样,酒香和脂粉香化在柔风中。二楼回廊尽头,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屋子,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很少有人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位十二岁的姑娘。每一个夜晚都在在微弱的灯光下,一笔一笔临摹着字帖,背诵着诗文,温习明日的功课。
此刻屋中更为热闹。
陈润微微掀窗,看到了范令允的身影消失在飞香苑外,然后回头对着屋里的人轻轻笑了笑,“小花,你二哥哥走了。”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红衣小姑娘绑着两个麻花辫儿,发尾的头花上还悬了两颗红色的珠子,随着她动作活泼的跳来跳去。腰间系着一块儿玉佩,雕成了海棠的模样。
顾兰猛地松了一口气,从正在写字的白衣姑娘后滚了出来。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小花,好孩子气。”她嘟囔着。
“陈润给你望风,一句感谢都没有,还挑上了。”白衣女子写好了一篇,吹了吹上面的墨,“喏,给你,你看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和陈二给你讲。”
拿人手短,顾兰笑嘻嘻凑上去,“谢谢郊姐姐。”
拂柳书院五日一休沐,但是课业紧,休沐日往往还会留许多作业。顾兰别的都能糊弄过去,唯独算术一门可谓是啥啥也看不懂。
这个苦恼顾兰没法跟任何人说。
顾屿深自不必提,算数是他的本行工作。范令允从小接受皇宫里那套这些从来没有发愁过,俩人凑在一起,顾兰不知道范令允怎么把题做出来的,范令允不知道顾兰为什么不明白。最后只能大眼瞪小眼。
如此这般,顾兰也不再找他俩了。每回休沐,借口出去散心,实际上就绕路到了飞香苑。
白衣姑娘叫刘郊,是月娘捡回来的,从月娘的姓。和陈润一样,大她两届,准备参加明年的科考。月娘不想让刘郊掺和风月事,也不想让人知道刘郊是自己姑娘,于是让她躲在这不起眼的小屋子中。这个屋子内有个小楼梯直通一楼,接连着是飞香苑后门,走不了几步就能出了镇中心,不会让人发觉行踪。
这个秘密的小道供刘郊上下学,也供顾兰和陈润来访。
说是不懂之处问这二位学长,但是每次折腾半天,顾兰照样一头雾水。最后草草抄一份答案。
“你以前算数没这么差吧。”陈润看着顾兰一塌糊涂的作业。
“换先生了,这个先生讲的真的很没意思,他一说话我就困。”顾兰没精打采的吃着糕,“以前那个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了。我瞎听听到说是因为他害怕,就去投奔他儿子了。”
“怕什么啊?”
“没听清。”顾兰伸了个懒腰,把刘郊写的那份揣在了怀里,顺便拿布包了几块儿糖。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她打算回家去。
秋日的夕阳好看的很。小巷子中仰头,正正好好可以看到红日慢慢落下山头,绯色染红了半边天。陈润帮她拿着书箱,顾兰边哼着歌边往回溜达,不时还捡一捡路上好看的落叶。
等到二人到了面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两个孩子透过门缝看到顾屿深正在收拾东西打算往回走,陈润问她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回去,顾兰苦了苦脸。
她才不要。顾屿深肯定要唠叨她为什么现在还没回家。
…………
冯平在无人的黑巷子中醉生梦死。
他去年死了媳妇,活活饿死的;家里的老母亲活下来了,但是重病。
冯平走投无路了,没钱养家里老娘。老实了一辈子,最后拿着自己最后那点子钱进了黑赌场。
第一次赌,他大获全胜。
冯平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晚上的时候拿着一袋子钱,走在回家的路上又哭又笑。
都是普通人,冯平磨几个月豆浆都赶不上这一晚上赢得钱。赌场的庄家一口一个老板老板的喊,还陪着笑脸。
人尝到了甜头,都会有侥幸心理,于是没有任何徘徊和纠结的,入冬前,他再次走进了赌场。
第一把,还是赢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高兴多久,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失败。
他好像着了魔一样,一把接着一把的赌,直到最后,他再也拿不出银子,还欠下了一屁股债。庄家黑着脸,带着刺耳的奸笑,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威胁。
“乡巴佬,给你两天,把钱还上。听说你还有个老娘?还有个水灵灵的姑娘是不?”
冯平没有办法,他瞒着家里人,卖地卖田。拿了钱本来说还了就走,可是看到赌桌又走不动路了。
一把又一把,一把又一把。冯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赌桌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妄图把他一口吞下,可是他却无法抵抗。
他浑浑噩噩的出了赌场,身无分文。
回到家去,老娘在床上一声声痛苦的咳嗽,姑娘忙来忙去的折腾,却也是面黄肌瘦。
于是冯平开始偷。
他家卖豆浆,卖豆腐,谁都认识一点,借着送豆腐哪里都能去。冯平走投无路,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伸出了罪恶的手。
可是就连偷东西都没有成功。年前有个小白脸直截了当的给他抄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有了。
“他娘的,特么那么多钱,带到坟地里啊。”冯平在这一次一次的打击中早就失去了开始的淳厚,他豆浆也不磨了豆腐也不做了,一天天要么在小巷子里面赊账买醉,要么回家对着他姑娘和老娘拳打脚踢破口大骂。
“赔钱的东西,败家的玩意儿,谁都不让老子省心。”
冯平躺在黑巷子里,醉眼迷离的看着天上的月亮。骂着骂着,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放肆的大哭。
顾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形。
这事儿常见,顾兰天生是个胆大的,她过去拍了拍那哭的快晕过去的人,“喂,让让,挡道了。”
她以为这是乞丐,等了半天这人都没个动作。顾兰急着回家,于是想了想,解下来腰间装着糕点的那个袋子,放在地上。
“劳驾,让一让?”
冯平还是没动静。
顾兰无奈,从身上摸出了最后几个擦得锃亮的铜板,也给他放在地上,“那再给你点钱,买点儿吃的,收拾收拾。”
“总得往前走走啊,在这儿堵着算什么事儿。”
那乞丐终于动了动,让了条路出来。
冯平愣愣的看着逐渐远去的那个一蹦一跳的小姑娘,头花上的红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往前走。”他捡起地上的糕点,胡乱塞在嘴里,泪又潸潸落下。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踉跄地往巷子外面走,“往前走,哈哈。哈哈。”
天已经黑下来了,看不清前路。
他跌跌撞撞走了没几步,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黑压压的,连月光都遮住了。冯平茫然间,仓皇抬头去看——
…………
转眼就是深秋。
碰巧的,顾屿深和顾兰的休沐赶在了一日。
往常休沐,顾屿深会去山里捡捡蘑菇和草药,拾些柴火。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从溪水里叉几条鱼开开荤。顾兰会和他一起,可是由于今天小姑娘和陈润他们约好了去飞香苑,于是就没答应。
“还生我们气呢?”顾屿深把竹筐背起,看向坐在秋千上看话本的顾小花。她今日一身鹅黄色衣裙,入了秋天气凉,外面罩了一件浅色的披风。麻花辫子上依然坠着那两颗红色珠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顾兰的衣服都是范令允搭配的,太子殿下的审美十分让人安心。范令允靠谱的很,今天要去别的村子送信,早起后都把姑娘的衣服提前放到了顾兰床头
前两日范令允接小花散学,先生把他留下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也不是头一遭了,顾兰在旁边装鹌鹑,范令允熟门熟路的道歉赔笑。
回去的一路上,车内车外的二人都十分安静。
顾兰很久才说一句“能不能别跟他说啊,他又要唠叨我。”
范令允微笑着,当晚就把她卖了。
于是顾兰被顾屿深按着打了一晚上算盘。
“你生什么气?”顾屿深十分不理解,“差点被瞒的是我吧。你瞒着我,眼下对着我生起气来了?好没道理。”
“谁说我生气了?我没生气,我脾气好的很,谁能让我生气啊?哈哈,我不生气。”
“……”顾屿深觉得这姑娘可能被自己养残了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了,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
“生范令允的气?气他暗示我?”
“他色令智昏,不讲义气。”顾小花愤愤不平。
顾屿深觉得她不可理喻,摇了摇头,出门去了。顾兰暗搓搓上房看着他走远,然后拿着书箱一溜烟往飞香苑跑去。
这应该是很平常的一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枫叶和银杏飘飘扬扬的,瓜果成熟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镇子中。
顾屿深今日收获满满,草药和菌菇装了一箩筐,棍子上插着几尾鱼,正好够三人的量。
回城路上霓霞满天,火烧云千变万化,载着落日慢慢坠落。他哼着无名的小调,想着今晚的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可是距离村子很远的地方,顾屿深就停下了脚步。手里的鱼“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滚动着翻下土坡。
他没有察觉。
顾屿深呆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血色的夕阳下,嶙峋突出的是被钉在红缨枪上的尸首。湿润宜人的秋风变得燥热粘腻,泠泠水声化作了异族人的嘶吼和狞笑,以及镇中人的求饶和哭喊。
两年前陈五的话突然在他耳朵中再度浮现。
“……西南这边,秋天一直不太平。前几年西北打了胜仗,但不知道能太平多久。柘融手段残忍啊!我媳妇她有个朋友,村子就被屠了,没有活口……”
两个从未接触过的字眼在顾屿深的脑海中搅成了一团浆糊。
屠……村?
——屠村!——
小剧场:
数学是人人都逃不过的。
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天。
多年以后,顾兰面对东宫一堆吹胡子瞪眼的老学究时会想到拂柳书院的老先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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