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埙音

作者:亦卿鸢
  ◎竟真得一场枉然◎

  两人相对默然片刻, 妘不坠将装满灵药那几只乾坤袋交给明安,叹道:“但愿不会吧。”

  她不再耽搁,回头飞身而去。只心急之间, 灵力竟微微一阻, 身形随之一晃, 竟险些摔落。

  此身伤势虽已差不多痊愈,却仍尚处虚弱之中,修为亦只堪堪恢复两成。妘不坠握紧双拳,额上不觉渗出些虚汗。

  即使是寒冬时节,此间群山仍旧摇曳一片绿意,只在黯淡天光下略显灰暗, 不似春夏时珍珍发亮,苍翠欲滴而已。

  妘不坠落在深草之中,一步步向那池边走去。

  远远便瞧见池中斑驳树影。妘不坠心头冷了半截, 仍执着着走至池边, 俯身望去。

  平静池水中, 倒映出一张憔悴枯瘦面容。妘不坠微微一怔,几乎未能认出自己。

  她苦笑一声。哪怕旧世里被师姊捡回吞虹门之前,体内一丝灵力也没有,日日疲于奔命,也从未如此形容枯槁。

  妘不坠不忍再看,默默退后几步, 神念一动, 明烛现于手中。

  她握着这柄短剑, 头一遭竟觉有些沉——便是少年时也不曾如此感受。妘不坠似有所感, 垂眸望向明烛剑身, 只见“明烛”二字赤光大盛, 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阻止什么似的。

  她安抚般低声道:“如今这一式反噬已消,不会有事的。”

  明烛仍轻轻颤动着,在她手心炽热。妘不坠轻叹一声,催动灵力御起明烛,咬牙往虚空中一划。

  陨生石上第二式。

  倘若那片空间还在,不管如今入口何方,此一式定能划开一道裂缝。至于其中邪气……解毒一事毕后,枉然果令她昏睡这三年,替她来净化便是了。

  妘不坠心间又是害怕,又觉期待,双臂竟也不由自主不住战栗。只见明烛剑锋划过虚空,空间随之扭曲起来。

  体内本就不甚充盈灵力刹那间尽数耗去,眼前骤然一黑。妘不坠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深吸一口气,极力看向明烛划过之处。

  她看见,虚空被短暂划开一隙,可瞬息间规则之力扑上,顿时再无痕迹。

  “真的没有了……”

  妘不坠恍惚,只觉重重一锤击落心间。

  无论姜见微用了什么办法,都可以肯定……姜氏故土,连同封印在此间不祥祟气,连同记忆里那抹迎春花似的轻黄身影,彻彻底底在世间消失了……

  ——此招既出,便再无自欺欺人余地。

  “咣!”

  明烛失去灵力催动,从半空中坠下,撞击在一旁神女貌山石上,又隐入草丛间。

  妘不坠怔怔挪过去,从深草中摸索到明烛,紧紧握在手心。稍一抬头,却见那神女貌山石神情温和望着自己,心底竟莫名其妙生出一丝宽慰。

  她连忙垂下眼,那丝宽慰便顿时无影无踪,只剩无尽悲恸。

  有滚烫之物涌出眼眶,在空中一闪,落入深草之中。妘不坠仓皇收了明烛,抬袖去抹,不多时袖上便湿透了。

  为什么非要快自己一步?明明她寻来了那么多灵药,寻到了似能兜底的枉然果,明明……一切都将迎刃而解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光阴耗去,修为折去,这一路所有磨难她都认,哪怕如果最终连枉然果也无用,她都有所预料。可是为什么……会是这般结果?

  所以,将金乌佩与玉牌偷偷放在她身上时,其实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么?

  竟真得一场枉然。

  “阿坠!”

  妘不坠浑身如遭雷击般一僵,愕然望去。

  只冷风吹叶。

  原来只是幻觉。

  她心间彻底凉透,那热泪似也快流干了,渐渐止息下来。妘不坠想起翻墨那封信还在怀中未拆,便慢慢摸出来,捧在手中,有些惶然。

  四下无人,正好察看。

  那封信沉甸甸,隐隐印出个圆盘模样之物。妘不坠指尖轻颤,小心破开信封上那道封印,将其中物什倒入手心。

  一张信笺,还有……

  一枚掌门佩?

  妘不坠心下不祥预感忽涌,一时竟不敢将其翻来看姓名。她做贼心虚一般将那玉佩拢入袖中,阖眸正襟危坐半晌,仿佛终于寻见了些微勇气,小心翼翼将那玉佩从袖中拉出一角。

  南风。

  像是揭晓了早已猜得的谜底,妘不坠神色不动,只默然将那玉佩收好,展开信笺读来。

  明鸿刚踏入小院,便嗅见陌生灵药气息,不觉微微蹙眉,而后恍然大悟:“她也回来了?”

  明安黯然:“回来了。不过又去了无影池那边。”

  明鸿点头,似乎早有所料,将桌上几只乾坤袋中灵药皆取出一些,仔细以灵力查探。

  “不愧是生长在天界的灵药,竟有如此灵性。”

  明鸿轻声赞叹,从中择了几株,细细斟酌一番,拟得一张药方:“这张方子,或许能减轻霜儿伤势。”

  明安有些犹疑:“师母,我们不继续研究那解毒方子么?”

  明鸿沉默片刻,面上掠过一分不忍之色:“暂且……不必了。”

  南霜忽闯进屋来,神色颇为担忧:“你们见着阿昼了吗?”

  明安抬眼,有些奇怪:“刚刚不是还在院里么?”

  南霜皱眉:“不好,她肯定是跟去妘前辈那边了。要是跟妘前辈一块儿还好,就怕……”

  明安神色一凝,同南霜走出屋中,果然不见永昼身影。她神情愈发凝重,向南霜道:“她平日里也不常乱跑,若非跟去了妘前辈那边,定是又被什么飞鸟飞虫之类吸引去了。你在这近处找找,我去无影池那边看看。”

  “说了多少次了,让她不要离开这个院子。上次我还以为她长了教训,结果也就让我安心了两个月。”南霜双眉紧锁,“虽然,也怪不得她们迁怒……”

  明安忽问:“那你,恨吗?”

  南霜一怔:“恨什么?那些事与她又无关系。反而是若非那些家伙作乱,她说不定如今已经拜阿绪为师,在流雪山庄好好生活呢。”

  南绪已故去许久,南霜本以为这掺着沙子一般纷扰动乱诸事的流光已将那痛苦磨得光滑平整,可当她说到“阿绪”二字时,仍不免心头一刺,连带着声音也轻轻一颤。

  “真好。”明安轻轻颔首,“那,翻墨呢?”

  南霜唇边微不可察一抽,侧头看向她:“为什么要这样问?那些风言风语无凭无据,也并无条理,听听就好。她们不曾与阿墨相识也就罢了,难道我们也不曾与她相识?若真信了,岂不教人寒心。”

  “我也不信。”

  明安莞尔:“我们分头去吧。”

  山林之中,一抹皦玉色迟疑停下,皱着眉,环顾四周。

  那只轻粉蝴蝶明明往这边飞了,怎么忽而不见了?

  永昼指尖白芒一点,灵力似涟漪漾开,轻扫过周遭,仍未能寻见那蝴蝶踪迹。

  她十分不解,困惑着转过身,才想起此行本是要去看看妘不坠行色匆匆所为何事,不料半途被这蝴蝶吸引去,不知走到了哪里。

  四下浸在雾色中,更是难辨方位。永昼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段,只觉一路所见光景八分相似,竟似鬼打墙一般。

  不行,要是越走越偏怎么办?

  一串悦耳琴音飘入耳际。

  永昼心下稍安,暗道定是万籁门中姊姊,便仔细循着琴音匆匆赶去,生怕慢了些,这琴音就忽地消失,再寻不见方向。

  一道凛冽霞光,从雾色中飞旋而来!

  永昼吓了一跳,仓皇抬起白玉葫芦一挡,顿时倒飞出去。听得一阵儿折木声伴随簌簌落叶声,她狼狈爬起来,几道凛冽霞光却又已飞至身前,杀气腾腾。

  她手心白光顿起,白玉葫芦亦灵气大盛,几避几挡,却仍有一道霞光擦过脸颊,顿时留下一道红痕。

  她忙不迭向那雾中唤道:“姊姊,是我!”

  “当然知道是你。”

  一道淡绾色身影从浓雾间走出,冷笑:“好蠢。严冬时节,哪来的蝴蝶?”

  永昼瞪大双眼,不解其意,只看出来者不善,似乎有些厌恶自己。

  展锦身前七弦琴灵气逼人,每一根弦皆闪动危险光芒。她伸手一拂,一串琴音作凌厉霞光,直直朝永昼袭来。

  永昼自觉委屈,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万籁门姊姊要对她如此。她双眸一冷,御起白玉葫芦,泼出炽盛白光,向那霞光淹去。

  腕上金赤光芒忽显。

  永昼只觉浑身灵力一滞,那炽盛白光生生截断,再施不出分毫。

  她大骇,一步步往后退去。许是因她本无害人本意,那金赤光芒已黯淡下去,再度陷入沉眠。

  白光淹至,虽半途被狴犴锁限住,展锦仍不敢硬扛,当即向一侧避过,心下有了主意。她十指未停歇片刻,琴音曲调却是一转,如泉流叮咚作响,在山林间回旋。

  不对,这琴音……

  分明动听之曲,到了耳中怎做了嗡然一片?永昼觉那琴声沿双耳一路翻搅,痛苦不堪,一时竟又连一分灵力也催动不得了。

  她佝偻着身子,拼命捂住双耳,却如何也拦不住那琴声。她本不曾从师修习,一切招式只凭本能,只体内本元灵力极盛,又有天命灵器加持,才显厉害。如今灵力受此琴声所限,不知解法,无异卸甲缴兵。

  展锦冷眼看着她,一步步谨慎走近,霞光愈盛,散出危险气息。

  永昼艰难抬头,费力看着展锦走近,心间慌乱一片。

  其它道理她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不想死。

  永昼心急之间,灵光忽闪,一只埙骤然出现在她手中,紧接着不假思索递至唇边,奋力吹响。

  呕哑嘲哳之声从埙中涌出,竟将那琴音逼退了去,瞬间破去限制。永昼不敢再多耽搁,即刻飞逃而去。

  展锦猝不及防受那埙声一击,两耳顿时淌下鲜血来。她大吃一惊,万不曾料永昼还留有如此后手,却也不肯错失机会,忍痛飞身追去,手中抚琴不止,嘈嘈切切之声追上那道白影,兀自气息凛凛。

  “这声音是……阿昼?”

  妘不坠正欲折返,忽听那埙声一鸣,不由得心下一震。

  她怎么也跟来了这林中?

  妘不坠双眉一蹙,即刻向那埙声来处赶去。

  “住手!”

  赤光一闪,缚上展锦脚腕。展锦一个踉跄,连人带琴摔入泥中。

  永昼心有余悸,默然在远处停下,警惕着不敢前来。

  展锦爬起来,拍去衣上尘灰,见妘不坠神情难得严肃,不似平日里嬉笑打闹或是温和无畏模样。她自知理亏,不情不愿抱着琴行了一礼:“抱歉,让妘前辈看笑话了。”

  “这并不好笑。”

  妘不坠双眉蹙得更深:“你为什么要杀她?”

  展锦垂下眸,只觉妘不坠那目光颇为灼人。她收了琴,小声道:“你不明白。”

  妘不坠也不恼,朝永昼招招手:“阿昼,过来吧。”

  永昼望了望妘不坠,又望了望展锦,磨磨蹭蹭绕路躲在妘不坠身后。

  妘不坠神色缓和下来:“若是因近年之事,冤有头债有主,不应牵累无辜。更何况,你本也并非她对手,难道没有想过,如若失手会如何?”

  展锦咬唇不语,半晌才问:“可是,难道我们不无辜?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无辜?而且,方才妘前辈误会了,我无意伤她性命。她们可以滥杀无辜,我们却连想将她们的无辜驱逐也要被诘责?”

  妘不坠一时被她问住,不知该如何接话。怔然看着眼前已是万籁门大师姊的展锦,不觉有些恍惚。

  展锦抬眸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飞身离开此处,恰与正前来的明安打了个照面。

  明安见她神色有异,心间暗自担忧,低头见着坠昼二人,才放下心来。

  “妘前辈,”明安落地,回头看了看展锦离开方向,“这边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妘不坠摇摇头:“也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明安欲言又止,只低声道:“倘若你听到些……无稽之言,不要往心里去。”

  “什么无稽之言?”

  妘不坠疑惑看向她。

  明安愣了愣:“总之若是在万籁门中听到些风言风语,就当她们胡编乱造。还有就是,让阿昼别乱跑了。”

  妘不坠愈发疑惑,却也不再询问,只默然往回飞,心下乱糟糟,实则也并无心思去追究。

  南霜远远望见三人归来,松了口气,自也随她们回了院中,见得永昼脸上那一道血痕,轻声斥责道:“我这是第几次提醒你,不要偷偷跑出去了?如今外面不太平,要是你出事,我怎么跟妘前辈交代?”

  永昼似懂非懂,只缩在妘不坠身后,眨巴眼看着她。

  南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要是出事,我又怎么跟阿绪交代。”

  “阿霜,”妘不坠忽而启唇,“说来,你可还保存有阿绪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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