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濯尘谷
作者:亦卿鸢
◎甚至都未能成为,人间青史潦草一笔◎
南觅心回神, 歉然一笑:“方才忆起些往事,走了神。这些年我老是这样,让前辈见笑了。”
“无妨无妨, ”妘不坠摆摆手, “人之常情。”
南觅心深吸一口气:“前辈可曾听闻, 今世人间,有个叫做……流雪的门派?”
妘不坠早有预料,点头笑道:“今世人间,很难不曾听闻她们吧。”
南觅心眼中微光沉浮,欣慰与遗憾之色交织痴缠,终作一声叹息。
“她们, 很厉害了么?流雪山庄是什么模样,有没有像长空门、万籁门那样的大殿楼阁?其她门派,如今如何看待她们呢?”
妘不坠道:“流雪山庄规模比不得长空、万籁, 不过你说的都有。至于如何看待……便是见仁见智了。”
南觅心倏然抬眼:“怎么个见仁见智法?”
她顿了顿, 稍稍低声道:“我的意思是, 那些大门派的请帖,会送一份到流雪山庄么?”
妘不坠颔首:“那是自然。”
“真是极好极好。”
南觅心双眉微微舒展,又迟疑着问:“那前辈可曾听闻,流雪门中有个叫做南宜的徒子?不对,若她还在流雪门中,如今应当是长老了。”
妘不坠怔了怔:“南宜?”
一个险些被她遗忘的名字。
南觅心这一提, 妘不坠才陡然想起, 南盈这个师妹, 在观心异境中并未看见她去向, 流雪门中也不见她身影, 想来是流雪门重建这段时日离开了那里。
莫非后来九微城中出手相助之人是她?可是南风唤她阿雨, 这称呼也不太对……
若是流雪门尚在,回去后倒是能问问南嫣当年之事。可是如今哪里还寻得到她?
想来南觅心一脉,南宜不知所踪,南嫣被南风连同门中所有徒子逐出流雪门,亦是去向不明,南绪身死,尸骨无存,连衣冠冢也被毁去。
妘不坠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南觅心眸中一黯,沉默片刻:“多谢前辈。小辈告辞。”
她向妘不坠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却未施展御风术,只沿此江信步离开,仿佛一瓣落梅,顺水飘远。
妘不坠看着那抹红影渐渐远了,不免又想起流雪诸事,心间叹惋,朝泰器山行去。
文鳐君果然不在。
空荡荡小院淋着皎皎月光,浴在清泉流石声中。妘不坠伸手拨了拨门前悬铃,无人应答,便在院前清泉旁寻了块青石坐下,暂作歇息。
她取出在江中取得那枚小石子,对着月光仔细瞧来。
这石子不过鸽卵大小,在雪白月光照耀间透出几分石榴籽似的晶莹朱红。灵气浮于其上,碎光流淌,似几缕轻烟,颇为凛冽,果然绝非寻常之物。
妘不坠指尖一点,注入一分灵力,那石子顿时明亮起来,宛若一颗赤色夜明珠一般,在她指间熠熠生辉。
这般大小,即使铸法器,也只能制些小巧之物,比如磨作飞针,或是车成珠子。前者损耗太大,极不划算,后者失败几率不小,若是制珠时不小心损毁,那这等顶好机缘便被白白浪费掉,实在太教人痛心。
妘不坠一边想着,手上牵细线将其缠住,打了结,系在明烛剑柄末端,在眼前晃了晃,轻笑着小声道:“既然暂时没什么想法,你便安安心心当个剑穗吧。做明烛剑穗,你无需自卑。”
那石子相貌虽粗糙,灵性却不弱,当即光芒盛了盛,似有不满。
“谁在那里,摇铃做什么?”
妘不坠闻声,忙不迭跳起来立好。循声望去,却见一人神色不善,正遥遥盯着她。
“我是……”
妘不坠闪身至她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我为妘氏后人妘不坠,特地前来拜访神君。”
“哦,妘氏,还有后人。”
文鳐君反应冷淡,似乎所言与她毫无关系一般。她看了一眼妘不坠头上木簪,而后目光下移,望见明烛剑末端悬着的那小石子,双眉轻蹙。
妘不坠见她模样,与想象中落差极大,没来由有些发怵,心道白虎君所言非虚。她紧张看了看手中明烛:“神君,怎么了?”
文鳐君面无表情道:“这块石头是我丢的。”
“啊?”
妘不坠大吃一惊,慌忙要将那剑穗取下,文鳐君却摇摇头:“用不着了。”
“当年,本来就是为你们妘家去取的,不过早已寻了替代之物。”
“如此。”妘不坠心虚不已,“神君也去与白虎君打过架么?”
“没有。”
文鳐君道:“我直接拿了东西不跟她打架,她追了半天,终于才在天地规则困住她前将此物击落。我去找了两回,她一嗅见我气息就立马现身,说我坏了规矩害她受罚,要让我把欠下的切磋还了,烦人得紧。我便懒得再去寻了。”
这果然很白虎君了。
妘不坠讪讪笑道:“原来这样。我妘氏曾遭大劫,到如今许多事未能流传下来,还请神君指点迷津。”
“我知道。”
文鳐君面色漠然:“你体内没有我当初赐下的神力。”
妘不坠连连点头,依照姜见微所言道:“当初八氏传人为护佑世人,将神力都使尽了。我阿娘便是其中之一。”
文鳐君轻轻颔首:“我都知道。”
妘不坠沉默片刻,原本兴致被浇灭大半,小心问:“那神君可否告诉我,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她人,我便不告诉了。”
文鳐君淡淡抬眼:“你阿娘用全部神力助姜氏那传人将人间西南一大片天地分离出来,用以承载当时天地规则动荡所生一切祟乱之气。”
“……没了?”
文鳐君停下来,似乎没有继续往下说之意。妘不坠诧异抬眼,小心问道。
“那你想问什么?”
“比如,从前那八氏的故事?她们又是为何覆灭?”
“大差不差吧,都是那段时间。只姚氏例外,其余……嬴氏姒氏最早,妊氏妫氏紧随其后,然后姬氏,再然后就是你们妘氏。最后姜氏以神魂封印那片天地,八氏传承就此断绝。”
“什么,以神魂封印?”
妘不坠眸中掠过一分惊愕:“你是说,那道封印是神魂所凝?”
文鳐君似有些疑惑为何她忽而如此激动,神色微不可察一滞:“否则你以为,仅凭一人之力,如何封印住一片充盈祟乱之气的天地?”
妘不坠面色微变,沉默片刻,又不死心追问:“所以,那封印之法,只能借神魂才能施展,对吗?”
她特意咬重“只能”二字,眉心微锁,定定望向文鳐君,几分若隐若现慌乱之色在眼中轻涌。
“不错。不过姜氏那边功法我也只知大概,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妘不坠稍敛目光,眼前浮现姜见微封印那道空间裂缝之景,心间乱作一团。
当初杜芊修补不上魂魄缺处,竟然是因为那缕缺失魂魄根本就还在这世上,不曾灭去。
那道裂缝如今尚能以一缕神魂封住,以后呢?
照文鳐君所言,阿娘当初体弱多病,与凡人无异,便是那片空间之故,姜见微阿娘更是为此神魂永锢其上。可是二人付出如此代价,终究未能彻底消除此患,今世竟无意点着祸事。
就算以后姜见微用尽完整神魂,彻底将那道裂缝封住,千年万年之后呢,谁能保证再无重蹈覆辙?
或许,陨生石上第三式能将那片空间连同其间邪气怨气一并毁去,将此患彻底解决?
若是不能,也还有退路……
南盈如何解决镇邪铃中怨气,她也可以那般解决此间祟乱不祥之气——这当然是下下策,最坏的结果。可是如若能够在别无它法境况下铲除此患,以一己魂魄换后世安宁,值得。
妘不坠念及此处,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担忧决绝之中隐隐掺了分悲戚。心绪一时竟比这月光还冷,潺湲过心间。
文鳐君见她半晌无言,轻咳一声:“你若无她事,我就回去了。如今妘氏与我缘分早已尽了,八氏亦归凡尘中。你要是想悼念什么,九霄山山巅有八氏功德碑,你自去看便是。”
“等一等。”
妘不坠连忙唤住。见文鳐君脚步稍滞,她迟疑问道:“说来,如今人间……”
文鳐君打断她:“如何耕种便有如何收成,眼下并非荒年。我职责已尽,其余无法插手。”
“那你们都知道……”
“神祇只能干预天灾,不得插手人祸。尘世生灵之间纷争,我们若是干涉,介入大因果,也许会招来天道责罚。”
文鳐君一顿,冷冷瞥她一眼:“更何况,人族受母神偏爱,尤其女人不管有无仙缘,生来便成圆满道体模样,孕育新生之能还分毫不损,这是旧世凡间其它生灵想也不敢想之事。它们只是要走到你们与生俱来这一步,就要努力许久,舍弃太多。
“可母神偏爱,不是让你们恃宠而骄,更不意味事事都要依你们来。今世人间灵气孕出灵怪,得天地规则默许,那便与我们无关。要守什么,争什么,自己去守,自己去争,莫要再期许她人!”
妘不坠怔然点点头,看文鳐君身影消失在门后,心绪更盛,十指不觉轻蜷成拳。
“好严肃一神君。”
妘不坠嘟哝一声,试图将心思转移些,却终是徒劳,心绪反倒愈发汹涌了。
九霄山?
地图上甚至未标注出此山。妘不坠无奈,只得又折返沿途问去。只那满天飞有关“红衣仙君”真真假假传闻,显然为她问路之事增添不少阻碍。
——“你就是那位红衣仙君么?究竟怎么才能快些飞升呀,能不能稍稍稍稍透露点秘诀,小仙感激不尽!”
——“红衣仙君这是要去九霄山?可是那边什么也没有呀,既非历练宝地,也没什么机缘,是不是弄错了?”
——“红衣仙君红衣仙君,枯花湖里真有上古大机缘,能让人反复死死生生吗?”
……
好无助。从前在人间名扬天下之时,也不曾这般啊。
而且,她有自己名字的!
若换作平常,一个个答去倒也无妨,可眼下时日极紧,她不由得心急如焚。略一思忖,干脆换了身鹅黄衣裳。
这一换,果然清静多了。
妘不坠一拍脑袋,只道一时竟然愚钝至此。早知如此,当初撞见第一页飞书时就该换去这身招摇红衣,定能省去不少麻烦。
九霄山显然不算有名,一路问来,磕磕绊绊,许多人都闻所未闻天界还有此山,与前些日子问诸多名山之时境况截然不同。
直到一人告诉她,若不说九霄山之名,换作问离人间最近之地,或者濯尘谷,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离人间最近之地?”
“正是。那里位处天界正中,诸峰环绕成个碗状山谷,九霄山是诸峰中最高一座山,所围山谷名唤濯尘谷。濯尘谷底部便是天界与人间相隔最近之处,界壁就在其下。偶尔有仙君非要逆天而行回到人间,大多选择此地,据传要比其它地方轻松些。”
妘不坠听得在此地下凡最轻松,双眸倏然一亮:“当真?”
那人自是误会其意:“除了这座九霄山,我确是不知此间还有哪座山叫做九霄山了。”
妘不坠将错就错一笑:“多谢!”
歪打正着,意外之喜。
照此人所言再一路问去,果真顺畅极了,不久便抵达山脚。
除了比周遭群山稍高些,九霄山看去确无其它特别之处。
妘不坠抬头望了望,心下竟生些惶然。暂压心绪,提气飞至山巅,便瞧见群翠之中露出石碑一角。
一共八座石碑,分散立于山巅八方,其上各自镌刻碑文。碑前皆置一束花,不过早已枯萎了,想来是当年姚英返回人间时所留。
妘不坠一座一座细细读去,心下感慨万千。
世人皆知诸多门派斩邪除祟护佑人间,却从不得知八氏存在。千万年来,昼夜四时自是天地规则为之,风调雨顺功劳更是尽数归于神明慈悲。殊不知规则有瑕,神祇常迟,其间看似微小落在凡人头上却是灭顶之灾的窟窿,从来都是——人去填补。
姚氏校昼夜,姒氏驱流疫,姬氏保春种,嬴氏督夏耘,妘氏佑秋收,妊氏护冬藏,姜氏司晴,妫氏司雨……一切理所当然了千万年之事,竟然都有八氏之功。
她们一代代谨遵神谕,刻意在人间抹去自身痕迹,仿佛早已成为天地规则一部分一般。直到旧世天地规则动荡,八神所予神力不足以填补窟窿,她们一个个用命去堵——
甚至都未能成为,人间青史潦草一笔。
若非天界此八碑略有记载,连妘不坠这样的八氏之一后人也难以得知先辈之事,更遑论世人!
妘不坠读完最后一座碑,缓缓走至八座石碑所围八方正中,默然盘坐下来,阖眼调息。
坐在此间,心绪竟是很容易便沉静下来,仿佛阿娘在此陪伴一般。
天界灵气终究还是比人间纯净浓郁些,还是得抓紧时间把牢机会将陨生石上第三式领悟。否则一来人间本不如天界便于修习,二来回去之后不知得恢复多久,才敢碰这道一不小心就伤及自身的符文。
妘不坠主意已定,陨生石上那道符文渐于心间浮现,小冥河畔那符文亦随之亮起。两道符文玉珏般缓缓合拢为一体,只惜一角残缺。
好在那残缺一角暂时还用不着。
十日之内,必定修成!
妘不坠心间暗暗想着,便抛却杂思,如从前般,只谨慎钻研起这符文来。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二宝好像因为出场全女所以没有特地提起过这个设定()天上月系列世界观里女体人形=圆满道体,♂体人形=残缺道体,所以其它生灵化人形都是往女体修。完全体灵怪与神祇类似都是天生有圆满道体和非人生灵两种形态,除非刚好转世时灵元/神根受损否则再怎么转世永远是女体(几乎不会受损,即使受损也可以修复),这也是为什么灵怪化人形一直用“她”指代而不是“它”
可能有很多宝没看过大宝所以作话提一下,不过仅看正文不看这条应该也不影响二宝的观看嘟[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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