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信使

作者:亦卿鸢
  ◎让我听听,什么托信人要教人揣测◎

  姚英赶回万籁门时, 看到的便是此景。她目光骤然一凛,飞身而去。

  望旭感知姚英气息,连忙拉住阿星:“那个人回来了, 我们走!”

  阿星重重哼了一声, 目光从南霜面上剜过:“也罢, 早死晚死都得死!”

  又是尖利啼鸣声响彻云霄。众灵怪与邪祟听得此声,纷纷撤退而去,又余遍地狼藉。

  一抹碧影飞至,扶住南霜:“你怎么样?”

  展锦自收了琴,转身离开。

  南霜心口灼痛无比,竟将灵力也淤堵于此, 如何调息催动也疏通不得。她身形微晃,摇了摇头。

  姚英默然立在离几人不远处,看它们撤离此地, 消失在远处山间, 眼中寒光熠熠。

  “姚姥姥!”

  姜见微上前来, 忧心道:“你一走,它们立马就来了,这好生蹊跷。”

  姚英听得前三字,微微诧异。此回行事择长空门旧址,本是替妘不坠暂且保密,尤其要瞒过姜见微。故而她走时并未惊动任何人, 若非匆忙赶回, 怕是此间都无人知晓她行踪。可姜见微字句间稀松平常, 似乎一开始便知晓她离开一事。

  她将这一疑惑抛至一边, 而后意识到更严重问题。

  毕竟——姜见微知晓此事事小, 望旭等人知晓并能如此精准有序奉上一击事大, 令她心间陡然生寒。

  姚英不由得轻轻蹙眉:“它们的讯息我们半点也无从得知,我们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它们倒是立马能作出行动……如若不是巧合,当警惕了。”

  展锦忽而想起一事,脚步一顿,回身向姜见微行礼道:“姜前辈,近日师妹照例检查结界损耗与周遭隐患,发觉那边似乎又有些微邪气泄出,还望前辈闲时过去一观。”

  姜见微面上一丝凝重之色转瞬即逝,旋即笑道:“小事小事,过两天我去补补就是了。”

  南霜捂住心口,只觉眼前愈发恍惚,耳畔诸般声响渐渐远了,终化作嗡然一声,流光骤止。

  碧光缠绕她身侧,直缚作一只茧,方挽留她体内魂魄。明安极力催动灵力托住她,速速向那小院赶去。

  “接着!”

  一抹金光落入怀中,却是镇邪铃。明安遥遥抬头看了眼姜见微,眸中光亮一曳:“辛苦前辈了!”

  还好,这里还未倾塌。

  明安叹息一声,不知万籁门这回又要多久才能修缮齐整。往后若是再来几回……

  “可是我们不能一散了之。”

  她将南霜安置妥当,看着那在红衣映衬下尤为苍白的脸庞,轻声自语:“如若连我们都散了,也许……她们再也等不到走出来那日了。”

  妘不坠已将那册三界灵药集翻看过一遍,细细整理出疑似有用灵药,又回头去找天君求来了天界地图,斟酌起路线来。

  天界比人间尚要辽阔数十倍,加之此间各方风物多有书籍详尽记载,并不常需地图,故那地图颇为粗糙,只标注了些重要山川大致方位罢了。

  好在灵药集中对各味灵药生长之地描述也还算详细,与那地图结合来看,磕磕绊绊终于也差不多规划完毕。

  妘不坠目光落在最后一篇折页上所书灵药名。

  枉然果。

  在三界灵药集上,此物被归于“传闻有之”一类,未附丹青绘其形貌,描述亦相当简洁,只寥寥数语,不似其它灵药洋洋洒洒占去好几页。

  “古残篇载,此果藏于毒棘岭,天地间仅生一株。食之上吐下泻,昏睡三秋,如死者貌。然醒时体内浊毒尽清,恍若新生。屡次寻之未果,暂入此卷。”

  “传闻有之”一卷描述各味灵药时与其余卷中全然不同,往往只提药效。这寥寥数语自然也与明鸿所言并无关系,不过字面看上去似乎有用,便也被妘不坠记下。

  灵药集上“毒棘岭”三字被圈起来,下有一行细小朱字批注:当今应是枯花湖。

  墨迹稍新,大约是近几百年才批注上去的。被妘不坠原封不动照搬下来。

  然而灵药集与那地图都未标注这毒棘岭或是枯花湖究竟在何方。妘不坠又翻找许久,也没寻见其它灵药注解处有提到此地,仿佛那地方只生长了这一株灵药。

  “那就,最后一个去找你吧。”

  她轻声说着,便将“枉然果”三字落至行程末尾。心道大不了一路打听,倒也算不得难事。

  那一册灵药集极其厚重,这一折腾下来,足足耗费九轮昼夜。

  南霜在鸿安二人日夜疗愈之下,终于勉强醒转。不过她情况依旧糟糕透顶,心口处淤堵不消,被体内灵力不断冲击,却未能疏通淤堵,反倒伤及己身,心脉日渐衰弱下去。

  “我大概挺不过去了。那人说得对,早死晚死,终归逃不过。”

  南霜将碗中药汤一口气饮尽,苦涩滋味令她不禁皱了皱眉。流雪门岩石一般从不服软的大师姊,头一遭显出些颓然消沉之色。

  便是当初南风决绝离去,她那般不甘又痛苦,落了好几回泪,至少也热烈鲜活——绝不似眼下这般暮气沉沉模样。

  明安将药碗收去,迟疑片刻道:“哪里的话。不过是麻烦些,总会有办法的。”

  南霜苦笑:“可惜,到死也没再见过师母一面。也不知她祭奠过盈师姥后,究竟又去了哪里。”

  “不会的,不会的。”

  明安摆摆手,却不知该从何处安慰,只憋出这干瘪瘪一句,面上颇有些惶然。

  南霜不再言语,低头摩挲着手中折扇,眸中漆黑一片。

  院外,一阵嘈杂声传来。明安面色一变,当即前去察看。却是一人立在结界外,欲往里来。

  “什么人?”

  展尽山闻声赶至,警惕端详来人。

  来人确是寻常修士,大约是个散修,不像灵怪假扮。虽敛了些气息,仍能感知其不凡。

  人间大乱已然一年有余,此间又刚经历过第二回 袭击,忽而冒出个修为颇高的散修,任谁也难免起疑。

  来人答道:“信使。”

  展尽山狐疑盯着她双眼:“什么信,给谁送信?”

  来人道:“是给妘不坠妘前辈的信。”

  展尽山疑心更重:“妘前辈这段时间不在此地。”

  “哦,那真是不巧。”来人叹了口气,“那她去了哪里?托我送信之人很急,说此信一定要送至妘前辈手中。”

  “不知不知。”展尽山挥手,几乎确信此人不对劲:“此结界不挡纸鹤传书。真那样着急,还遣人折腾一趟来送?”

  来人皱眉,也起了疑:“妘前辈当真不在此地?”

  展尽山直言道:“你行事可疑,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她在,或者不在,我凭何告知你?”

  “阿坠的?什么信,给我看看。”

  姜见微也听闻动静,飞身赶至,恰巧听得“妘前辈”三字,双眸一亮,连忙挤了进来。

  来人见着姜见微,神色大变,惊得刹那呆愣在原处,瞠目结舌。

  姜见微自是察觉她不对,诧异抬头:“怎么……”

  她怔住了。

  展尽山轻扯姜见微衣袖:“姜前辈?”

  姜见微回神,连忙挥挥手:“快放她进来吧!”

  展尽山迟疑:“可是……”

  姜见微粲然一笑:“无妨无妨,是自己人,没问题的。”

  几名万籁门徒子眼巴巴望着展尽山,不知究竟放还是不放。展尽山虽仍有疑虑,还是轻轻颔首,示意放人。

  结界打开一条缝隙,来人尚未回神,被姜见微一把拉进来。

  “走,回去好生说。”

  来人坐在院中石桌前,看姜见微烧水烫壶,难为情道:“还是我来吧!”

  姜见微一摆手,笑吟吟倒水入盏中:“小事一桩,怎还抢起来了。这水是那边山上清泉,甘甜着呢。只可惜茶叶用完了,否则给你尝尝这泉水沏茶,之前我可喜欢了。”

  来人感慨:“恩人姊姊真是半点未变。”

  姜见微搁壶坐下,故作严肃道:“阿竹,怎的还是这般生疏?说了多少回了,叫我阿姊就好。”

  “阿姊,”阿竹轻声道,“此生竟然还能再见到你,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说些什么?”姜见微饶有兴致凑近来,“阿坠是我挚友,那信给我便是了。”

  “这……”阿竹神色为难,“那位姊妹千叮咛万嘱咐是要交给妘前辈的,即便是阿姊,也多有不便,还望阿姊谅解。”

  “也罢。既然如此,你还是等她回来吧。反正我估摸着也就等个几个月,她就回来了。”姜见微仍是笑着,并无半分恼意,“那托信那人是谁,总能告诉我吧?”

  阿竹又犹疑,沉默片刻道:“告诉阿姊倒是无妨,只怕她人揣测。”

  “这有什么好揣测?”姜见微奇怪道,“让我听听,什么托信人要教人揣测。”

  阿竹稍稍靠近她耳畔,低声道:“是位长着双金瞳的姊妹,非人非仙非妖,原身似近玄狸。”

  “玄狸,是阿墨?”

  姜见微心下隐隐生些不安,却又不便继续讨要那信,不觉稍稍正色。

  “你们认识她?”

  姜见微点点头:“她是阿坠故友,至少这院里几位姊妹都认识。一年前她离开此地,便杳无音信,直至今日。”

  “那,还请阿姊暂且保密吧。”

  姜见微扬唇:“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此间便是不知她名的,多少也打过照面,哪里来揣测一说。”

  阿竹叹息:“阿姊光风霁月心怀坦荡,自然从来不畏闲言。从前安宁时候,各门派间尚有虚虚实实传言令人生畏,如今这境况,若人心不齐,更是大患。哪怕万分之一苗头,也不得不防。”

  “各门派虚虚实实传言?”姜见微略一思忖,“你是说流雪门?”

  “倒也……不止。”

  阿竹一怔,面上掠过一分愕然,心虚般微微垂下眸:“阿姊怎知我所指是流雪门?”

  姜见微心道她无门无派,除那时从南盈口中听得些只言片语外哪还能得知什么。不过观心异境一行到底说来也算流雪门之秘,虽这世间已没有流雪门,终究不便提起。

  只可惜当初进那观心异境逢见阿竹略显激动,全然不按原有路线前行,早早被那异境中规则制裁,没能知晓她与南盈后来的故事。

  她狡黠一笑:“我当然知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阿竹没有接话,莞尔不言,自知姜见微此句为说笑,心下却暗暗犯嘀咕,总觉姜见微知道些什么。

  南霜隐约听得二人交谈,扶着墙走出屋门,满面倦意。

  “流雪门怎么?”

  阿竹闻言抬眼,不禁皱了皱眉。姜见微道:“她就是流雪门这一代大师姊。”

  如今南霜虽仍喜着红色衣裳,却早已不再是过去流雪门中制式。阿竹神色缓和下来,仔细将南霜端详一番,双眸中微光闪动,轻轻颔首。

  “流雪门如今倒也不喜繁重了么?”

  姜见微面上笑容一僵,颇为尴尬看了南霜一眼。南霜唇角牵出一丝苦笑,却也不避讳:“因为——早就没有流雪门了呀。”

  语毕,她忽觉此人眼熟,仔细回想,再结合此人所说,不禁陡然一惊。

  阿竹怅然低头盯着盏中凉白开:“没有流雪门了么……”

  姜见微挤眉弄眼招手示意,南霜便慢慢挪至石桌前也坐下,看着眼前这似乎与师门有些关系但又不多、颇为微妙之人,欲言又止。

  “那,流雪门只剩你一人了?”

  南霜摇头:“我师母为保全我们,将我们尽数逐出了师门。”

  “你师母是?”

  南霜自是明白她究竟想问什么,斟酌片刻,决定终止这场试探。

  “我师母是流雪门第三代掌门南风。她师母——流雪门第二代掌门南盈,早在当年流雪门徙至荒山建成流雪山庄后不久,便溘然长逝了。”

  阿竹眸中微光渐熄,沉默半晌:“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南霜轻笑,又摇头:“猜的。”

  气氛就此凝滞。姜见微拍拍阿竹肩头,微笑着轻斥:“几百年不见,怎生变得这般沉闷了?当初你可是在山巅指着万里云天,与我说,来日你定要开宗立派、名扬天下呀!”

  “年少轻狂之言,说来都羞愧。”

  阿竹叹息:“阿姊莫要取笑我了。”

  “姜前辈!”

  一抹藕色飘入院中。展锦神色凝重,向姜见微行了一礼:“那边情况恶化得太快了,短短几日周遭邪气已浓郁数倍不止,还望前辈出手相助,展某感激不尽。”

  “嗯,那我现在就去。”

  姜见微起身,眼神往阿竹身上点了点,向展锦笑道:“那她就留给你们照看咯!”

  展锦道:“前辈放心。既然确是前辈旧交,我们自然不会为难半分。”

  “好。”

  姜见微颔首,眸中有什么倏然闪过。

  她又朝阿竹一笑:“我去了。你留在这里,等她回来就好。”

  一抹鹅黄,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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