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碎
作者:亦卿鸢
◎为什么救我?◎
见坠微二人远去, 明安心下稍安,转身回屋中整理剩余药材。
“这么多冷月草,怕是一百年也用不完了, 不知能救下多少人。”
她轻声自语, 拾起最后一株散落在地的冷月草, 一旁翻墨忽一跃而起,撞落她手中药株,冲向门外。
“哎呀,多可惜。”
明安低头看着那株冷月草,已被踩坏大半,显然是不能用了。正遗憾, 却听屋外一声惊呼,而后嘈杂声四起,胡乱填满耳际。
她轻轻蹙眉, 放下药筐, 小跑至院中, 遥遥望见结界外,竟已被千千万万灵怪围堵,仿佛浓云蔽日,压抑万分。
明安心下一震:“这是?”
南霜双手紧握成拳,眸中含着怒色,越过灵怪群看向几道人影:“又是你们……”
只这回多了许多不识的, 料来皆非善茬。领头那人一袭杏红衣衫, 猎猎如初升朝阳, 煞是惹眼, 却也不识。
“布阵!”
一串琴音荡过整片山脉, 展妧高呼一声, 众万籁门徒子纷纷凌空跃起,丝竹管弦声如潮水漫卷,丝丝缕缕霞色交织成一道百丈高符文,气息逼人。
结界外,那着杏红衣衫之人飞身临近,一盏灯现于手中,灼灼生辉,恍如悬着一轮小太阳。
她将手中灯一抛,令其悬停身前,双手结印,那灯中光芒霎时更盛数倍。一团团炽光形似飞燕,纷纷灯中飞出,撞上那结界。
那结界受此强击,顿时苏醒,显出形来。那人面不改色,身前印记光华照人,倒是愈发明亮了。
好在那结界确是非同寻常,便是在如此强力之下,竟未被撼动分毫。展锦侧头向展妧,有意大声道:“师姊,看来是我们高估了。咱们这门结界术牢固得紧,哪里是这些不知从哪个烂山沟钻出的东西能破得了的。”
展妧正襟危坐阵眼中,并不抬眼,只轻声道:“阿锦,切莫轻敌。”
那人自是听得展锦言语,也未恼怒,只平静看了妧锦二人一眼,眼中看不出是何情绪。
“旭姊,我来助你!”
倒是她身后数人听得展锦那“哪个烂山沟钻出来的东西”一句,面色俱是一沉,当即召出法器,向结界上招呼来。
“这样力量太散,不利于攻破这结界。你们将灵力往我‘衔山’中聚来吧。”
望旭启唇,几人应了一声,法器一收,充盈灵力涌入那灯中。灯中散出气息再度高涨,更加炽烈,四下小灵怪修为本就不高,终难忍耐,纷纷避开些距离。
飞燕状炽光亦陡然强盛许多,那结界竟有了些动摇之迹。其余人见状,默默聚拢而来,皆将灵力注入其中。只见衔山灯光芒愈发刺目,几乎淹没望旭身影。
那结界微微颤动,终于现出一条细微裂痕。万籁门布阵徒子瞧得真切,皆面色大变,凝神相抵。霞色符文覆于结界之上,亦煌煌大亮,极力加固那结界。
南霜紧盯两方动静,自是察觉异样。她双眉紧锁,纵身飞去。
“诶?”
明安一怔,下意识要拉住南霜,可那抹烈火似的身影却早已飞得远了。
展妧咬唇,指尖已被鲜血染透,其余万籁门徒子亦面色苍白,可终究抵不过对面那近能毁天灭地之力。结界上那条裂缝短暂遏止住片刻,很快便继续蔓延开来。
一息温和灵力拂来,展妧面上恢复了些血色。她匆忙回头一望,却是明安携山隰门徒子前来相助。她勉力一笑:“阿安!”
明安神色凝重,也牵出个难看笑容:“此事关乎此间所有姊妹安危,岂能让你们孤军奋战。”
山隰门既出战,其余门派亦纷纷上前。只见这一隅天地之中,灵力汹涌如暴风雨间惊涛骇浪,将结界两侧众人尽数卷裹。百丈之内,草木亭台等尽皆碎作齑粉,融入尘烟中。
仍旧不敌。
亓清同几位长老立在长空门众徒子最前,亦竭力催动灵力护住那道结界。眼见那结界就将彻底崩碎,终究徒劳无功。
“清儿,速去唤掌门来。”
亓清一愣:“可是师母,掌门她昨日已经闭关……”
“快去!”
亓清担忧环顾四下,心知再迟疑不得。重重应了一声,迅速折转飞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地爆碎一般,在此间骤然炸开。
那道比护山结界更坚固十倍不止的屏障,刹那间坍塌作万千碎光,散了。
展妧面如死灰,琴弦上鲜血淋漓。
她深吸一口气,大喝:“保持阵型!”
失去结界护佑,万千灵怪如离弦之箭,冲向众门派徒子。
万籁门大阵符文仍旧霞光熠熠,将来袭者通通灼成灰烬。可好景不长,阵中很快便有徒子淹没在狂暴灵怪群中,就此殒命。
符文一点一点熄灭,渐渐彻底暗淡下去。
南霜手中折扇灵力磅礴,挟熊熊怒火,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是从前流雪门那大师姊呀,怎么今日这样厉害了。旭姊,她快杀过来了,要解决她么?”
望旭垂眸快速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回衔山灯上,轻轻一笑:“就她一人,不足为患。先解决万籁门吧,那阵法着实厉害,还得提防她们死灰复燃。”
“诶,当真不足为患么?”
望旭身旁那人勾唇:“是了,旭姊神通广大,自然不必将她放在心上。这只蚂蚁,留着总还是碍眼,就让小妹捏去吧。”
那人说着,便飞身要向南霜攻去。望旭眸中一丝微光闪过,一把拉住她:“阿星!何必呢,你若要杀她,不过随手抬指之事,不急这一时。走吧,差不多时候了,去会会那些老家伙。”
阿星微眯着眼,目光碾过望旭脸庞,轻笑颔首:“既然旭姊执意如此,那便罢了。”
望旭不再言语,将身前衔山灯一取,翩翩然一跃,衔山一抡,近处几名万籁门徒子顿时倒飞出去,被灵怪群淹没了。
她既出手,身后其余人也纷纷召了法器,随她杀去。阿星瞄了一眼不远处南霜,唇边扬起一抹冷笑。
众门派徒子哪里是她们对手,只如烈火焚絮一般,顷刻间便退出二三十丈来。
展妧看在眼中,咬牙扶着明安起身,指尖顺势划出一串琴音,竭力喊道:“退回护山结界内!”
护山结界本不如先前那道结界,自是阻挡不得,可眼下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总也好过在此送死。
众人心下也明了,默默向后撤退。南霜握紧手中折扇,虽有不甘,也谨慎折返去。
一道凛冽灵力自背后直朝她袭来!
南霜暗自一惊,忙回身挥扇飞身避躲。那道力量掠过她身侧,强横气息直将她掀飞出去。
虽仅是些微余力,竟也袭入脏腑之中。南霜后肩着地,不顾体内疼痛,挺身立稳,呸出一口鲜血,挥扇将涌来的灵怪群拍开,自知情况不妙,不及看清何人偷袭,便顾自提气迅速往回赶。
阿星冷眼看她逃去,飞身拦至她身前,幽蓝光芒一曳,向她迎头斩落。
只那气息扑来,南霜便顿觉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恍惚中看见来者面容,辨得是当初前来追杀流雪门几人之一,心下怒火一蹿而上,而后再度被一抔悲凉浇灭了。
终于还是要死在她手下了么?
她总以为自己来日方长,终有一日能追上坠微二人步伐,将一切看清,算清。从不曾想前路多曲折,以至于此生竟短暂至此。
瞬息间那道光芒已只咫尺之遥,便要令她身魂俱灭。南霜自知躲闪不得,干脆合上眼,只道速速结束了就是。
咣!
她没有等来那凌厉一击,却是一人重重撞上,两人顿时倒飞数丈去。南霜吃了一惊,猛然睁眼,眼前糊着一片昏昏藕色。
是……她?
南霜心下剧震,如遭雷击一般,几乎不相信眼前之事。
那人浑身是血,回头将她一推:“快走!”
阿星冷笑,挥袖一掌击来。疾风于她身侧呼啸,似有劈山之威。
展妧咬紧下唇,殷红鲜血不住从嘴角淌下。她奋力将怀中琴抛起,那琴顿作一缕流光钻入她腕上珠串。
那珠串骤然大亮,一颗颗从她腕上飞出,结成一道五色符文,向阿星迎面飞去。
展妧额心一朵木芙蓉灼灼生辉,似燃烧一般,其间牵出数缕霞色飞丝,与那珠串相连。她吃力捏诀,御珠制住阿星,面色苍白如纸。
“为什么……救我?”
展妧微微侧头,极力如往常一般轻轻一笑:“方才你离我很近。”
她顿了顿,仍是微笑道:“我只能牵制住她片时。你再不走,可就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南霜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多谢”。她神色复杂,到底将心一横,决绝别过头去,飞向万籁门山门。
展妧唇角笑意即刻散去,额心木芙蓉依旧烈烈燃烧,身躯却愈发冷了。阿星见她模样,冷哼一声,身侧灵力大盛,奋力一挣,那无色符文连同颗颗串珠顿时爆碎,霞色飞丝亦寸寸裂断,飘散风中。
木芙蓉光芒骤熄,刹那枯萎。展妧眸中光亮随之一灭,朝着万籁门方向,仰头倒了下去。
终于燃尽了。
阿星敛袖落地,踹了踹展妧气息全无的身躯,又看向远处那抹红影,双眼微微眯起。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几时。”她指尖轻叩手中锏,轻声自语,“主要是,你一日不死,我就一日难安哪。”
残余众人已尽数退回护山结界内,惶然无措看着结界外狂暴的灵怪群。各门派掌门长老奋力指挥门中徒子结阵相抵,只盼能多撑几时。
望旭追至护山结界前,轻叹一声,举起衔山灯,数团飞燕状炽光击落。只这数击之下,护山结界连同整片山顿时震颤起来,裂痕如蛛网密布,断然是撑不住了。
众人惊恐万分,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那常人眼中坚不可摧的护山结界立显瓦解之迹,竟脆如薄瓷。
一道炽盛飞光忽从山间蹿出,直直击中望旭心口。她大吃一惊,倒飞二三丈去,捂住心口,咬唇抬起头来。
展锦眼前一亮:“楼师姨!”
楼空晚迎风而立,手中一枚莹白玉珠光芒万丈,照得人两眼生疼。
碎玉珠!
竟逼出万籁门底牌。望旭深吸一口气:“果然名不虚传。不过灵器虽好,也得看谁使。”
阿星扶住她:“不必旭姊亲自动手了。我来替旭姊瞧瞧,这用整片山灵脉换来的肮脏东西,究竟有多大能耐。”
楼空晚面无惧色,持碎玉珠飞身袭去。阿星目光一凛,持锏一挡,听得清脆声响,那碎玉珠撞上长锏,竟沿锏身迅速向她滑来,灵力凛冽。
阿星微惊,当即御锏离身,那碎玉珠却活物似的轻灵跃起,荡开一道强横力量。
“还真有两下子。”
阿星翻身避过,再不敢大意。凝神结印,试图困住那碎玉珠。
一旁望旭忽而伸手,五指轻轻一蜷,竟毫不费力一般将那碎玉珠握住。
众人俱是一惊,楼空晚亦是双眉忽锁,即刻捏诀欲将碎玉珠召回,碎玉珠却再无动静,只安然躺在望旭手心,光芒渐敛,由刺眼转为柔和。
望旭笑道:“好东西。多谢了。”
她将碎玉珠一收,复提衔山一挥,护山结界霎时崩碎,化万千碎光聚作云霞,迅速散去。
再无可退了。
众人面上皆作绝望之色,万籁门众徒子尤甚。眼见灵怪群铺天盖地涌来,已然全无斗志,只将法器召在手中,连盼头都消磨尽了。
到头来,竟这般死得不明不白。
望旭垂眸看着她们,低声道:“可是如此,当真是我们所希望的吗?”
“旭姊听多了她们那冠冕堂皇之辞,倒是愈来愈心软了。可便是那些冠冕堂皇之辞,什么天下什么人间什么世人什么苍生,其实从来都不曾包括过我们!”
阿星扬眉苦笑:“你以为,你是她们口中的世人,还是苍生?这世间灵气最充盈之地,都被这些门派占尽,次些的,便筑起城墙,或坐落村庄,留给我们的,要么是绝险之境,要么灵气贫瘠。而这一切,似乎从来都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我们本为天地灵气所孕化,最需天地灵气滋养。可莫说靠近这些门派,便是去那些村庄旁走走,被发现便定会有人来驱逐——当然,我这里说的是那些神魂不全的同胞。”
她定定看向望旭双眸:“至于我们,始胚于天地游荡间化出圆满道体,还能堪堪骗过凡胎肉眼。可是……在我们还是始胚时呢?流雪山庄背后,梨花山?还有——”
阿星指向万籁门后山:“那里,想来也镇压了不少吧?”
望旭望向那片山脉,默然不语,听阿星继续道:“自然,若我们算起账来,便是不知者无罪,她们总有她们的理。
“可是,我们已经忍了几百年了!过去早已证明,讲理根本行不通,她们嘴上说着苍生,可是这‘苍生’,有你我吗?
“譬如那山隰门所谓悬壶济世,还不照样驱逐异类,却不如直接说悬壶济人!当初涤命花盛开,害死千百生灵,她们却只看得见那几人而已!”
望旭忽而启唇:“可是她们……”
阿星正至激愤之处,哪里刹得住口,顾自继续道:“人间,好一个‘人’间!她们甚至——不会有半分愧疚!”
血腥气弥漫四野,阿星手中长锏闪着寒光,灵力四溢。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纵身飞进那血色之中。
铮!
一道凛凛紫光,倏然自天穹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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