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砸场子

  王癞子稳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院中众人，眼中满是不屑和霸道。
  沈妍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卑不亢地迎着王癞子的目光：“不知军爷大驾光临，正好家中煮了热汤蒸了馒头，您带着弟兄们一起来吃？”
  王癞子嗤笑一声，并不理会沈妍的邀请。
  他用马鞭虚虚点了点堆放的木料：
  “你这工坊，懂不懂规矩？在咱们卫所千户大人的地头上动这么大的土，报备了吗？惊扰了上面的地脉龙气，你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的一个兵痞立刻帮腔，声音粗嘎：“就是！这么大的动静，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千户大人了？”
  王癞子满意地瞥了手下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狮子大开口：
  “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初犯，这样吧。交二十两‘地头钱’，算是孝敬千户大人，这事就算过了。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回去交差。”
  二十两！这几乎是普通农户几年的收入！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沈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自是知道王癞子和沈守财一家的关系，却没想到王癞子会如此明目张胆，直接打着千户的旗号勒索。
  上一世沈妍就最痛恨这些因公徇私，贪污腐败的体系蛀虫，这一世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不想轻易妥协。
  沈妍当即从屋内拿出文书，双手展开，清晰地展示在王癞子面前。
  “王军爷请看，”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这是盖了官印的地契转让文书和准许修缮文书，再说此地并非新建，只是翻新旧宅，何须惊动卫所？至于惊扰地脉龙气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若军爷觉得文书有假，大可去县衙或里正处查验。”
  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王癞子显然没料到沈妍准备得如此周全，他瞥了一眼文书，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谎言的恼怒和难堪。
  他根本不识字，更看不懂那官印真假，只觉得被当众驳了面子，下不来台。
  “呸！”王癞子恼羞成怒，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着沈妍的鼻子骂道：
  “少他妈拿这些破纸来糊弄老子！老子说你这工坊不合规矩，它就是不合规矩！老子说交钱，你就得交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黄毛丫头，靠着点歪门邪道挣了几个铜板，就敢不把千户大人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给老子砸！让她看看，在这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是！”他身后的两个兵痞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狞笑着跳下马，抽出腰刀，朝着工地上的东西狠狠招呼过去！
  “哐当！”刚抹了半截粗泥的院墙被一脚踹塌了一大块，湿泥四溅！
  “咔嚓！”一捆新抬进来的上好椴木被刀鞘劈断了好几根！
  “哗啦！”堆放在角落、准备做窗框的木料被蛮力推翻，散落一地！
  老孙头刚拌好的一桶泥浆，被一个兵痞故意一脚踢翻，污浊的泥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工匠们用来吃饭喝水的几个粗瓷碗，也被砸得粉碎！
  一时间，狼藉满地，尘土飞扬！
  工匠和村民们又惊又怒，有人下意识地想冲上去阻拦，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
  那是兵！是官！是卫所千户的亲兵！
  民不与官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半天的成果被肆意毁坏，眼中喷火，拳头攥得死紧，却敢怒不敢言。
  “住手！”张顺年轻气盛，看着自己亲手抬进来的木料被毁，血往上涌，就要冲上去理论。
  “站住！”沈妍厉声喝止，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一把拉住张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但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地盯着王癞子。
  “让他们砸！”沈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砸打声和混乱，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
  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甩开张顺的手，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狂风中扎根的小树，任凭眼前尘土飞扬、兵痞肆虐，她的目光始终盯在王癞子那张得意又狰狞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
  王癞子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恨淹没。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断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砸！给老子狠狠地砸！看你能撑到几时！”
  两个兵痞砸得更起劲了。
  工地上一片狼藉，喜庆和希望荡然无存，只剩下屈辱、愤怒和压抑的死寂。
  王癞子看着这群敢怒不敢言的“贱民”，看着沈妍那强撑的倔强，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他耀武扬威地在工地上又转了一圈，直到觉得砸得够本，面子也找足了，才朝着两个手下努努嘴。
  “行了！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长长记性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满目疮痍的工地和沉默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沈妍身上，带着十足的嘲弄：
  “沈东家，二十两‘地头钱’，老子改天再来取！识相的，就乖乖准备好！否则，哼，你这破工坊，永远别想开张！”
  马蹄声再次响起，三个嚣张的身影卷着尘土扬长而去。
  留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新砌的院墙缺了一大块豁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大嘴。
  断裂的木料、翻倒的工具、泼洒的泥浆、破碎的瓦片……
  阳光依旧炽烈，却再也照不进人们冰冷的心底。
  沈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村口，她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压回肺腑。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愤怒、担忧和茫然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