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学堂

  沈禾明确表达不想去学堂，这禾沈妍心中那个积极跟着林宴之学认字的沈妍想差很多。
  沈妍一愣：“你为何不想去学堂？”
  沈禾小脸都憋红了才说：“我，我就是不想去。”
  沈妍当即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她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思？托林晏之的人情，凑齐卖辣酱和六柱联方的钱，就盼着沈禾能读书明理，将来有个好前程，他竟然不想去？
  “胡闹！”沈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怒气。
  “沈禾！你知道读书的机会多难得吗？多少人家的孩子想读都读不起！阿姐想法子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坐在学堂里……”
  她一时语塞，胸口起伏着，“士农工商！读书是头等大事！只有读了书，识了字，明理通史，将来才能考功名，做大事！不受人欺辱！才能…才能让爹娘在九泉之下安心！”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微微泛红。
  这些大道理她从没有讲过，她以为沈禾明白的。
  沈禾被她突然的严厉吓住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粗糙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阿姐说的道理，禾儿都知道…可是…可是禾儿走了，家里就剩阿姐一个人了…”
  沈妍满腔的怒火和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像被一根细针猛地戳破了，瞬间消散无踪。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小身影，看着他因为强忍眼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瞬间涌上来的暖流几乎要将她淹没。
  原来…
  原来这孩子别扭了这些天，不肯去学堂，不是因为不懂事，不是因为厌学，而是…
  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是啊，爹娘走了，沈守财频繁闹事，工坊那边也是千头万绪，她一个女子，独自撑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在沈禾小小的心里，阿姐再能干，也是需要他守护的亲人。
  他怕他走了，阿姐会累，会被人欺负，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妍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
  她绕过小方桌，蹲下身，将沈禾小小的、紧绷的身体轻轻搂进怀里。
  “傻禾儿…”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阿姐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守住咱们的家。你看，有陈婶、张伯他们帮忙，有林大哥照应，现在连顾军爷…也帮过咱们。阿姐不是一个人。”
  她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着沈禾泪痕斑斑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进他湿润的眼睛里：
  “阿姐送你读书，不是要把你推开。是让你变得更强大，更有本事。你现在还小，留在家里，能帮阿姐的有限。可等你读了书，学了本事，将来就能做阿姐最有力的臂膀！那时候，谁还敢欺负咱们姐弟？
  工坊做大了，账目、文书、甚至以后跟更大的东家打交道，都需要识字明理的人。禾儿，你好好读书，学一身本事回来，才是真正帮了阿姐的大忙！才是对阿姐最好的保护，明白吗？”
  沈禾听着姐姐温柔却充满力量的话语，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期许，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一点点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需要的温暖。
  他用力地点点头，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地说：“禾儿明白了！禾儿去读书！禾儿一定好好学，学本事，回来帮阿姐！保护阿姐！”
  看着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决心和光彩，沈妍笑了，无比欣慰。
  她再次紧紧抱了抱沈禾：“好孩子！”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妍换上了一身最干净体面的细布衣裙，头发也仔细梳过，插着那支唯一的素木簪。
  沈禾则穿着新浆洗过的青色小衫，头发被沈妍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紧绷着，带着一丝紧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沈妍一手提着拜师礼，一手紧紧牵着沈禾的小手，姐弟俩踏上了通往青石镇的路。
  镇上的周氏私塾坐落在一条清净的巷子里，青砖黛瓦，门前几棵老槐树洒下浓荫。
  叩响门环后，一个穿着干净布袍的小童开了门，引着他们进去。
  学堂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他们被引到一间布置简洁却透着书卷气的偏厅。
  须臾，一位穿着半旧藏青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踱步进来，正是周老夫子。
  他目光平和，先是落在沈妍身上，微微颔首，随即便仔细地打量起站得笔直的沈禾。
  沈妍连忙拉着沈禾上前，按事先教好的，深深福了一礼：“小女子沈妍，携幼弟沈禾，拜见周夫子。”
  沈禾也立刻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清亮：“学生沈禾，拜见夫子！”
  周夫子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孩子礼数周全，眼神清正，不怯场。
  “起来吧。”周夫子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威严。
  他示意姐弟俩坐下，便开始问话。
  问的不过是些《三字经》《百家姓》里最基础的字句，沈禾在家时，林宴之得空便教他认过一些。
  沈禾有些紧张，但回答得一字一句，清晰认真，遇到不会的，便老老实实说“学生尚未学到此字”。
  周夫子又问了些简单的道理，诸如“为何要读书”“在家可帮姐姐做些什么”，沈禾都一一作答，虽言语稚嫩，却透着真诚和孝悌之心。
  问话毕，周夫子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妍带来的拜师礼上。
  沈妍连忙起身，将拜师礼双手奉上：“夫子清正育人，小女子姐弟无以为敬，些许微物，聊表心意，万望夫子不弃，收下禾儿。”
  周夫子看着那捆扎得一丝不苟、寓意深远的芹菜和红枣，又看了看那虽旧却浆洗得发白、眼神坚定的沈妍，再看向旁边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期盼和紧张的沈禾，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并未立刻去接束脩，而是看着沈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