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猜疑

  沈妍回神，注意到顾珩的目光透过屋门，直勾勾盯着三角撑。
  她脑子嗡一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这个天启王朝，铁器的生产和销售受到严格管制，像原主这种农家，有日用的农具、炊具，根本不会有三脚撑，况且这个时代可能压根就没有这东西！
  若硬是追究，说不定还得蹲大狱。
  敢情她以为是恋爱瓜，实际是催命符啊。
  她以为顾珩的目光是审视、是探究，或许还带着点男人看女人的意味——毕竟这孤女的身份，让她潜意识里甚至往“英雄救美”的烂俗戏码上拐了一瞬。
  可此刻，那军户斗笠阴影下鹰隼般的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与警惕！死死地、精准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被这目光压迫着，只觉全身血脉喷张，冷汗直流。
  好在她不是仅仅十六岁的原主，而是上一世活了三十多年，历经人情世故的工程师！
  危机让沈妍旋即冷静下来，急中生智：“军爷说笑了，这东西是阿爹捡来的，您要是需要拿走就是。”
  先把锅推给死人！死无对证！
  顾珩嘴角一抽，敢情她以为自己是来剥削的？
  他是为了这个吗！他是那种欺压平民的无良军爷吗！
  他只是巡山回来，恰好看到有金属反光，才驻足。
  谁知道她忽然掉下来，不然他会进来吗！
  顾珩无语，神色沉了沉。
  沈妍得空细想，才意识到嘴快了，三角撑被拿走，房子必塌，抓紧补充道：“要不这样，过几天房子修好了我给您送去？”
  顾珩的脸色更难看，他说了要吗！内心生气吼叫，张嘴却只是冷冷的“不必”两个字。
  心中起火，顾珩才意识到，自己被眼前的女子拉跑偏，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三角撑上，这东西以往都没有见过。
  还有沈家这女子，如此窘境下竟然没哭嚎认命，却能自制泥砖修补漏屋。
  什么时候农家女子这么能干？
  而且刚才看她的手法，娴熟快赶上正经泥瓦工了。
  这专业劲儿…太扎眼。
  疑窦如藤蔓缠绕收紧。
  沈妍被他看得浑身毛刺刺的，得想办法赶走这尊瘟神才好。
  “军爷，”她声音委婉，带着几分柔弱无措。
  “您眼力这么好，连我家房梁底下卡个破铁疙瘩都瞧得真真儿的…那您肯定也瞧见了，我这儿，”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米缸和炕上病恹恹的弟弟，“快揭不开锅了！”
  她往前凑了小半步，脸上笑容谄媚：“这‘破铁疙瘩’您要是瞧得上眼，不如…一个铁疙瘩换您半斗粗粮？”
  不都说赶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借钱嘛，借钱突兀，那就试一试借粮，沈妍随便一试。
  空气瞬间凝固。
  顾珩斗笠下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错愕的僵硬。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狡辩、哭泣、慌乱…唯独没料到这孤女敢如此直白、近乎无赖地伸手跟他这个巡防军户要粮！还用那可疑的铁器当“筹码”？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沈妍那张有点脏、却笑得格外刺眼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恐惧或算计的破绽。
  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滚刀肉般的、豁出去的光芒，还有眼底深处那抹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底色。
  这女人…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沈妍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甚至带着点“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市侩：“怎么？军爷嫌少？那…再加一个？”她作势伸出两根手指。
  顾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这女子身上有令人费解的谜团，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锋刮骨。
  沈妍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但箭在弦上，只能硬撑，笑容有点僵。
  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准备松口时，顾珩动了。
  他没说话，也没碰三角撑。
  只是猛地转身离开，黑衣带起冷风。
  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沿着村道快步离开，军靴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移动的铁板。
  沈妍脸上的笑容慢慢垮掉，翻了个白眼。
  “果然如此啊！老话不欺人——张口借钱最能赶人，张口借粮…效果更佳！”
  顾珩最后僵硬如铁板的背影，活脱脱就是落荒而逃。
  她转身回屋，继续埋头修补漏雨的屋顶，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大半日过去，屋顶几个最危险的窟窿总算用新做的泥砖糊了个七七八八，庭院也清扫干净，沈妍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夕阳西下，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捶了捶酸痛的腰背，准备去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院门。
  就在她去拨弄门闩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过篱笆根下——一个灰扑扑、半旧的粗布小口袋，静静地躺在泥地上。
  袋口用草绳系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形状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沈妍的心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左右张望，暮色中的村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确定无人窥视，她一个箭步冲过去，飞快地将那袋子捞进怀里！像极了一只护食的野猫。
  入手沉甸甸的，解开草绳一看，小半袋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粟米！
  她愕然抬头，看向顾珩早就消失的方向，空荡荡的村道，哪还有人影？
  这…是他留下的？还有又送来的？
  沈妍捏着沉甸甸的粮袋，再想想那最后看似傲气的僵硬背影…
  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定格成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荒谬和一丝得意的笑容。
  “嘿…刀子嘴，豆腐渣心肠？”她掂了掂粮袋，小心藏进怀里，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暖意，对着空无一人的村道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未泯？”
  危机暂解，意外得粮。
  沈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嘴角微微上翘。
  路还长，但这第一步…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