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斗兽场
作者:庚鸿
第二天清晨, 警笛穿过望海城南城区,驶向被荒草与尘土吞没的边界。
那是一座废弃化工厂,挂着“环东合成材料有限公司”的锈牌已歪斜,大门铁栏紧闭, 长年未动, 表层锈斑斑驳如凝固的血痕。门外立着两块警示牌:“高危废弃场所, 禁止入内”。
可谁也想不到, 这里曾短暂地成为一座活人牢笼。
当应泊随支队车辆抵达现场时,日光斜照, 照在厂房高大的玻璃幕墙上,全是灰尘和裂缝。树根从厂区地面裂开, 像数道腐败的血管。
他和路从辜走在最前方, 脚踩在遍布碎玻璃与落叶的地面, 每一步都发出脆响。
技术员已经先一步封锁现场, 警戒线拉得严密, 指挥员见两人到来立刻迎上:“昨晚临时调集两组人手,现已在外围排查完毕, 主要目标区域在厂区北侧的仓库楼。”
“人质被关押在哪里?”
“请看这个。”
对方将一张印着红圈的厂区图纸交过来,图中显示的是一栋独立小楼, 原本用于储存苯乙烯原料, 早在前些年爆出泄漏问题后全楼封存, 设备拆除殆尽, 仅余结构框架和几块落灰的标牌。
“选这个地方……不会是偶然。”路从辜看着图纸冷声道。
“走。”
他们穿过厂区主干道,一路绕至北侧仓库楼。那里楼体斑驳,角落堆着大批废旧桶和未封闭的管道,空气中残留一丝酸臭与腐蚀性的苦味。
技术员带队上楼,通道尽头一间铁门紧闭的房间已被小心撬开, 内设四个铁笼子,排列紧贴墙面,每个笼子顶端均接出老式通风管——这便是毒气投放的渠道。
“毒剂残留检测结果尚在处理,但我们初步推断,这管道曾以高压方式喷入一种复合□□。”
“……这是杀人实验室。”路从辜沉声开口。
应泊没出声。他走进房间,站在中央那张被血迹染黑的床边——残留的血斑已干,铁杆还斜歪着倒在墙角,破布缠着末端,像是临时武器。
“付科长”就是在这里死的。
他转过头,望向对面的铁笼,能清晰看到焦灼指甲刻在铁栅上的划痕,那是挣扎留下的。
“你觉得我们能瞒多久?”路从辜在他身后,脸上没有愠色,却刀锋森然。
应泊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从床沿下面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薄布,在灰尘堆里明显被清理过。他打开,是一件学生的旧实验服,袖口印着“望海医科大学”。
他们依次查看了四个笼室,每个角落都刻着字迹,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还有的,写着一个重复出现的短句:
“我不想死。”
应泊看着这行字,仿佛心口被人凿了一锤。他一言不发走出房间,来到楼道尽头那扇被铁链拴紧的侧门,推了推,很重,未曾被开启过。
技术员随即启动探测器扫查门缝与房内。不到三分钟,确认:这扇门后,是一个通向对面冷却车间的小型通风天窗。
“他……就在这。”路从辜喃喃,“全程盯着。”
他俩站在楼道尽头的铁门前,看着那道关闭的暗窗,时间仿佛凝固。应泊的眼神死死锁在那片冷光斜照的铁栏上,忽然开口:
“封锁整个厂区,调所有附近路口、天眼监控,查看是否有人进出,是否还有其他转移迹象。”
“如果这是‘激流’的开端……”他声音低沉,“就不会只有一波浪。”
雨又要来了,天气潮湿得压人,工厂外地面泛起斑驳水汽。
封锁线拉起才不过两个小时,围观者却已越聚越多。黄色警戒带之外,路过的行人驻足、拍照,微信群和短视频平台已经开始发酵,“废弃化工厂发现连环杀人现场”“疑似殉道者藏匿地曝光”之类的标题层出不穷。
最先赶来的不是记者,是几个神情激动的中年人。他们站在警戒线外,一边拨电话,一边拉扯情绪,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冲到最前面,尖声喊:
“我儿子是不是死在里面了?!他叫高语泽!你们倒是说话啊——!!”
话音未落,她已扯下脖子上的口罩,一把推开拦着的辅警:“你们躲什么?!是不是怕我们曝光你们不作为!”
民警立即上前阻拦:“请冷静,现在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案情不便透露——”
“冷静?!”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脸色涨得通红,“你们让我冷静?!你知不知道我儿子上周还跟我打电话说想回家吃饭——”
她的哭声尖利而混杂,像钉子刮过玻璃,情绪猛烈得几乎感染了整个人群。有三四个男人随即跟上来,站在警戒带后,替她撑住身子,有人劝慰:“姐你别急,这种事不能忍!要把真相说清楚!”
其中一人脸色却冷静得过分。他始终站在后排,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身材精瘦,眼睛却始终打量着警察调动的阵势。
应泊走出现场时正撞上这一幕。
他一眼扫过那群人,目光微凝,步伐加快,来到警戒线边:“是哪位家属?”
那女人看到有人身着检察制服,立刻哽咽着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是你?!你是这案子的主办人?!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死在那种地方!?”
应泊垂眼看着她,嗓音低而平:“高语泽确实……已经遇害,我们正在确认身份,请您节哀。”
“什么叫‘正在确认’!?”她猛地一甩手,“你们是不是连尸体都没找到?!是不是有人顶包?!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出事了?!”
应泊仍旧耐心回应:“所有程序必须依法展开,尸检和DNA结果会尽快通报给家属。”
女人一下坐倒在地,抱着膝盖大哭:“你说说……这世道还讲不讲理了……我儿子从来不惹事,是你们逼死他的——!!”
人群立刻躁动,有人喊:“这是逼供致死啊!”
“搞不好就是警察做的!”
就在局面逐渐失控时,一道“咔”的快门声划破空气。
人群后方,有一名记者模样的年轻女人举起相机,对准哭泣的母亲连拍了三张,旁边另一人举着手机横向录像,镜头稳得像老手。
“谁让你们拍的?”一位年轻辅警猛地朝记者走去,“请停止拍摄!本案未公开,未经许可不得传播任何画面!”
记者退后半步,笑了笑,举起工牌:“我有采访证,公民在公共场合拍摄不违法吧?”
“你这是扰乱警务!”
“我只是在采访一位痛失孩子的母亲,你们这么紧张,是怕真相曝光?”
围观者中立刻有人喊:“别碰她!你们警察欺负人了啊!”
应泊眼角余光扫到刚才站在队尾那位鸭舌帽男子——对方手机在胸前微倾,镜头正对准前方,应泊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录一下……”男子声音含混,见对方气场凛冽立刻退后一步。
应泊却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翻开相册,果然——从他们下车开始就已全程录制,且镜头刻意对准警员脸部、车辆牌照、证物。
几名民警迅速上前,将他控制带离。现场顿时哗然,记者高声质问:“你们警察凭什么抓人?!”
风吹过废厂门口,警戒带“啪啪”作响。应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些嘈杂声在耳中愈发膨胀,几乎将他撑碎。
即便进行了消息封锁,化工厂五人命案依旧以野火燎原的速度迅速传播开来,而后一篇帖子出现在网络上,发帖人用的是刚注册不久的小号,帖子正文很长:
各位先生、女士——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此刻正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头条新闻;
也有人在用那微薄的收入,排着长队为孩子报名一个“不会改变命运”的补习班。
你们觉得失败,是因为不够努力。
你们觉得痛苦,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
你们用尽一生想成为“例外”,却不曾意识到:你生而就是被制度设计好的“必然”。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为了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在烈日下排队五个小时,最后被告知“非985不要”?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月不在被催婚、催生、到头来她的价值只剩一个子宫?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卖员,在寒冬腊月只为不被“超时”,逆行撞死在车轮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农民工,缴了一辈子社保,老了却因为“城市不属于他”拿不到退休金?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从三岁开始补习只为“赢在起跑线”,长大后还得打螺丝养家?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病人,明知道自己晚期,却因没挂上专家号,被告知“回家等通知”?
我见过。
我见过太多太多,见得我不再想做“人”。因为人需要尊严,而这个社会,不配让我们活得像人。
你们说:这不是体制问题,是资源有限。
我说:资源是足够的,只是不属于你。
你们说:法治健全。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法律是在为谁服务?它保护的是你,还是他们的“秩序”?
你们说: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人生会好的。
我说:那你问问,那些掉进电梯井、困在奶茶店、冻在山上的年轻人,是不是也曾被这样教过。
你所信奉的“努力改变命运”,不过是权力者施舍给你的麻醉剂。
这个社会有规则吗?有。
可规则只保护那些有权遵守的人。
而我们,是那个被规训、被定义、被驱逐的“他们”。
你们说:“法是正义的。”
我说:“法是规则的外衣,而规则是权力的延伸。”
你们说:“没有制度,就没有秩序。”
我说:“有制度,就有权力;而有权力,就有腐烂。”
权力从不真正保护你。它只管你是否顺从。
所以今天我站出来了,不是为了祈求赦免,而是为了点燃火种。
我不是神,我是燃烧的柴,我因不公而殉道。只要能照亮一个人看清枷锁,我的死亡就有意义。
——“激流”不属于谁。它属于每一个清醒的人。
愿你从沉默中惊醒,
愿你从规训中反叛,
愿你不再在强权面前低头——因为你本不卑微。
帖子在社交平台迅速裂变疯传,从那一天起,整座城市开始失控。
第一起模仿案,发生在望海湾河西区,一位刚刚被网暴“利用职权打压民企”的街道主任在家中阳台坠楼。警方调查后发现,其家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三个字:
“殉道者”。
第二起,是一位私校校长被人泼油后未遂烧死,作案人自称“为被压榨的老师复仇”,宣称是“激流的浪花”。
而第三起——最震动整个司法系统。
一名基层法官的女儿,在上学途中被人持刀劫持,对方不认识她,只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判过一个冤案?”随后动刀。幸亏路人及时制止,但女孩重伤。
被捕的凶手,是一位曾因经济纠纷败诉、上诉无果的自媒体从业者。供述中,他不断重复:
“我只是响应呼唤,我们都看到了信,是法律先放弃我们的。”
网络上,一些账号开始不断翻出旧案、冤案、灰色地带的处理方式,将一切权力机关一视同仁地批判、诅咒、呼吁“民众自救”。
标签“#激流不是恐/怖/组/织#”“#我们不是殉道者但我们理解他#”迅速登上热搜,平台虽迅速干预,但封号、禁词只带来了更深的怨愤与转移阵地。
有人将殉道者称作“新时代审判者”。
也有人干脆公开编写“惩戒手册”:“只要准备合理动机、舆论突破口、引发共鸣的对象,就能掀起一次惩戒——只要足够精心安排,哪怕杀人,也能被理解。”
城市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地震。
望海市公安系统、法检系统、宣传口、网信办等多部门召开了联席会议。会上炸声不断。
有人愤怒拍桌:“这已经不是刑事案件,这是系统性动摇了国家根基!”
有人咬牙切齿:“这人挑的时机太准,都是内部整顿、纪检高压的空档,一动就能放大裂缝!”
有人提出扩大抓捕:“模仿犯一律重罪起诉,造谣传谣即抓即审!”
而也有人冷静提醒:“越压越炸。殉道者要的正是‘制度焦躁’——我们越急,就越坐实他话里的影子。”
坐在角落的应泊没有说话,直到有人直接点名:“应检,这一切的起点,是你参与的殉道者案件。我们是不是在侦查上存在过疏漏?”
目光纷纷投来。
应泊良久没说话,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如果你们要我承认‘没有第一时间掐断源头’,我可以,事件平息后我愿意引咎辞职。”
“但我必须要说一句:就算我们今天把殉道者抓回来,‘激流’也不会停。那些信不是写给受害人的,是写给社会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它唤醒的不是仇恨,是最危险的东西——弱者的自我神圣化。”
一片死寂。
随后有人冷笑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是犯罪分子!你是要替他说话?”
应泊神色淡漠如初:“我只是说,他在用你们不愿意承认的方式,证明制度的权威并非牢不可破。”
夜里,望海城区巡逻警车数增加三倍,公安内网通报频繁,街头冲突、持械伤人、聚众示威等警情持续上涨。
有人恐惧,说殉道者就是恐怖主义;也有人狂热:说他是这个烂系统唯一的良知。更多人沉默,却开始转发、围观、评论、想象遇害的下一人。这是这个城市第一次意识到:殉道者已经不用再亲手杀人了。
他讲好了故事,写下了规则,立起了道场。而供奉的刀,正在别人手里——一把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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