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囚笼

作者:庚鸿
  那个男人坐在讯问室里, 神情古怪。

  灰色风衣的领子磨得起毛,袖口沾着泥点,裤脚湿了一圈,像是走过积水未干的老巷。他的头发贴在额上, 一缕缕打着卷, 像很久没洗过。脸色不算苍白, 但皮肤下面的疲惫像石头一样钝重, 埋得深。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神。

  他盯着地板,喃喃低语, 声音一开始极轻,听不真切, 后来逐渐急促, 像被不断逼近的幻觉缠住:

  “都死了……都死了……一个接一个……他们都死了……”

  民警试图打断他, 重复了三遍:

  “你说什么?谁死了?”

  他却好像听不到, 一边摇头一边反复念:“都死了……都死了……该死的, 不该死的……都死了……”

  一名年长的民警皱着眉拍了拍桌面:“喂!你说清楚——谁让你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像刚从梦游状态醒来。他眨了眨眼,忽然低笑了一声, 沙哑又细碎, 然后——又垂下眼帘, 继续念:

  “都是假的……假的……只有他是真的……他说得对, 我们都在献祭……”

  这番疯话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觉得他精神不太对。”一个年轻民警小声说,“要不要先让人来评估?”

  副所长摆了摆手:“先别急,支队那边已经在路上,等他们到了再说。”

  “不过这人身上没伤,也没明显异常。他也不是戒毒反应, 瞳孔正常。”

  “封锁所有口径,一句都不许外泄。”副所长冷声道,“这封信绝对不能被任何第三人知道。”

  应泊接到电话时正在单位帮书记员整理案卷,快到年底了,许多案卷需要归档。他一听完那头的话,就沉默地把案卷搁下,披上外套,转身下楼。手机还在耳边,却一句话也没说,只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风从大门正面灌进来,他快步走向车库时正好撞见开完庭回来的侯万征。

  “去哪儿?”侯万征一边摘领带一边迎上来。

  应泊顿了半秒,只吐出三个字:“派出所。”

  “……又来了?”侯万征眉心微皱。

  应泊没多说什么,上了车自行离开。车开得很快,他握着方向盘,关掉了导航,顺便接了路从辜一起。路从辜斜靠在副驾,时不时瞥他一眼,应泊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口:“这次信是怎么送来的?”

  “一个陌生人,当场交到派出所。”

  “……活的?”

  “……活的。”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时,已有两人迎出来:“应检,路队,你们来了。”

  “人在哪儿?”

  “讯问室里,从头到尾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直在念‘都死了’,像是被吓傻了,但身体没伤、没酒精反应、也不像毒瘾发作。”

  应泊和路从辜径直走进大门,一路没停,直到站在观察窗前。玻璃背后,那个男人坐在塑料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怪异,背挺得很直,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应泊定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让他安静下来。”

  值班员从对讲系统按下通话:“请你安静一下——配合一下调查。”

  男人猛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玻璃。虽然他不能看见单面镜后的人,但应泊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视线透过了双层玻璃、从那双混浊的瞳孔中笔直地刺过来。

  男人轻轻张了张嘴,是一句含糊而诡异的陈述:

  “他……一直在看我。”

  那一瞬,连站在一旁的路从辜都心头微紧。

  “信呢?”应泊低声问。

  工作人员立刻将密封袋递过来:“现场开袋,一次封存,未被动。只做了外包装照相,未拆。”

  应泊接过信封,翻看。灰纸外壳,手写体如前。封口完好,落款仍是那行熟悉的字:

  “殉道者。”

  应泊抿紧唇线,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路从辜站在他身旁,轻声问:“你要现在拆?”

  应泊手指停在封口,却久久没有动作。指关节分明发着力,可却像被一层细密而无形的阻力包裹。他不是怕信里的内容——而是怕再一次面对那个熟悉得像镜子的逻辑,那种将道德与秩序拧成绞索的、无法反驳的“讲习”。

  他最终没有拆开。

  手指缓缓松开,他将信封重新放入透明密封袋里。

  路从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对旁边的民警吩咐:“把人带去观察间,先安顿下来。”

  那名民警正要走,又被路从辜唤住:“他叫什么?”

  “查过了,”民警低头翻开调取结果,“是附近一所高校的大四学生,叫阮捷。两天前他家属刚报的失踪,原本以为是学业压力大离家出走。”

  “有没有案底?精神病史?”

  “都查了——没有。成绩还不错,是土木工程系的。但从昨晚开始监控就没再出现他的踪迹,直到今天来报案。”

  应泊眉头轻动:“学校有说他去哪了吗?”

  “导员说临近毕业,很多学生都会出去实习旅行,学校不可能顾及所有人。”

  路从辜看了一眼仍坐在观察室角落的阮捷:“再问他一遍,看他现在能不能说清楚他见到的‘殉道者’到底是谁。”

  不到十分钟后,阮捷已被带入单独观察间。他精神状况有明显改善,不再喃喃自语,也能和人对话。他洗了脸,换了套临时衣服,整个人虽然仍然憔悴,但眼神开始聚焦。

  路从辜和应泊一同坐在单面玻璃后的暗室中,注视着那张年轻却已经深深印下某种阴影的脸。

  民警开门坐下,尝试引导式谈话:

  “阮捷,你现在很安全。你把信送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说?”

  阮捷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发白。片刻后,他声音嘶哑,却每个字都清晰: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瞬间静了一瞬。

  民警一动不动:“什么叫唯一?”

  阮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被关在一个地方……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他略略一停,补充说:“我们有五个人。”

  “被谁关的?”

  “一个男人。”阮捷抬起头,眼神里布满未散的恐惧,“他说他是殉道者。”

  他咬牙似乎要说出更重要的内容,表情几次挣扎,像在压抑记忆深处那些无法承受的细节。

  “除了我们五个,还有一个人……他说那人是地方贪官,叫‘付科长’。他把我们和那个付科长一起关进去,不给我们吃饭,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屋里全是化工废料的味道。三天后,他出现了。”

  应泊坐在监控后面,身子一震。路从辜双臂交叉,眉头已皱紧。

  “他说……要我们玩个游戏。”

  阮捷说到这里,开始颤抖,声音已经哽咽:

  “他说——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能杀掉那个‘付科长’,那个人就能自由离开,但其他人都会死。”

  “如果没人动手,五个人都能活……只要等到警方找到我们。”

  民警慢慢把记录笔推近:“然后呢?”

  阮捷脸色发白,声音像是从喉头硬生生拽出来的:

  “我杀了他。”

  沉默。

  没有人说话。空气像被压进冰柜,连空气的震动都被凝固。

  “为什么?”民警轻声问。

  阮捷一时间无法回答。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经历一场长时间脱水的挣扎。他两手撑在腿上,呼吸急促,声音忽然拔高:

  “你以为我们不想活吗?!”

  “他手里有枪,一直盯着我们,我们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他说如果我们合力反抗,全体处决——我们五个人每天都在听付科长哭着求我们放他走,他说他有家有小孩,说他根本没贪,说那是栽赃——”

  他眼神涣散:“可那人每天只放一次水和干粮,固定时间放,想吃饱就得抢,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断水断粮?”

  “……第五天。”他忽然顿住,沉默了一阵才继续,“我动了手。那天凌晨,付科长体力透支,躺着睡着了,我拿了管道上的一截铁杆,把他……打死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极轻极细,却重得像铁水泼在地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的房间门开了,地上放着新衣服,还有这封信。其他人……没等到警方。他说游戏结束,而我做了‘人类真实的选择’。”

  “然后呢?”民警问。

  “然后……放毒,其他人都被毒死了。”

  应泊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苍白,额角的静脉突起。

  路从辜没看他,只低声问向下属:“这地方,查得到吗?”

  “已经锁定市郊那片废旧工业区,化工厂确实存在,但早在五年前就废弃封存。”

  “去现场。”

  路从辜已起身,转头看向应泊:“现在就出发。”

  应泊站起身,却像是被什么牵住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玻璃隔开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快感,只有惊悸、悔意、沉沉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还未拆开的信,掌心已满是汗意,唇角发紧,嗓子像被灰尘糊住。良久,他像病人自己揭开尚未结痂的伤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剥开封口。

  纸张摩擦的声音极其微弱,却仿佛在耳边炸响。

  信只有一页,字迹熟悉得刺眼,一如既往的工整、冷静、几乎近乎病态的克制。墨水浓淡适中,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应泊的目光扫过开头那一行字:

  “距离上次见面,应该过去整整二十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看,信中写道:

  “我曾在旧书摊上翻过一本书,里面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乡村法官,把一个偷面包的小孩吊死在村口,因为‘法律规定盗窃要偿命’。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那个面包师,也包括那个孩子的母亲。孩子死后,村里治安大幅好转。”

  “后来,人们问他:‘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残忍?’法官说:‘法律本就是冷的,正义本就是刀口舔血。你既然想让人信服,就不能怕沾血。’”

  “我一开始也信这个,真的。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不是每个被吊死的都是小偷。有些人只是路过,有些人只是名字像,有些人只是……挡在‘法律’行走的路上。”

  “而真正的盗贼,早就学会如何在法条之间跳舞,如何让‘正义’替他杀人。”

  应泊读到这里,手开始颤抖。他指尖压着纸面,却止不住轻轻地抖。

  信继续写道:

  “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故事’。让几个人做选择——杀一人得生,自律不动则共活。”

  “你们看到了结果了吧,听过那个男孩说什么了吧?人们不是因为坏才动手,而是因为信不过这个世界能把他们放出去。”

  “他们不是选择杀人,是选择了逃命。”

  应泊的眉眼像被人狠狠拧住,拳头一点点握紧,嘴唇抿得血色褪去。信纸末尾的段落像是一把撬棍,直撬开他心里最隐秘的愤怒:

  “这次来信是想说明,我会引发一场‘激流’运动。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我是要让人们开始质疑——真正的质疑。”

  “质疑正义的价格,质疑法律是否真的为他们而设。你知道吗?人们已经习惯了看不起自己,看不起别人,看不起‘规则’,却又跪着指望规则来保护他们。”

  “你们觉得我残忍?我不过是提醒他们:有时候,正义的门是反锁的。你不撞开,它不会为你开。”

  应泊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墨痕看见陈嘉朗站在纸背后,用那副带着金丝框眼镜的面孔,冷冷地笑。笑得不张扬也不猖狂,只像个讲完道理的老师,看你什么时候听明白。

  他终于缓缓合上信,双手颤着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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