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九）

  布星台上繁星闪烁，夜风带着寒意拂过。

  皎皎和润玉还在大眼瞪小眼，准确说，是皎皎瞪着眼，润玉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不必。”皎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里腹诽道：这人不是被人称赞温润如玉，体贴入微吗？那他怎么还不走？

  润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轻声问：“花神仙上一直盯着我，可是润玉有哪里不妥？”

  “你待在这儿就是最大的不妥！”这话在舌尖滚了三滚，到底咽了回去，皎皎深吸一口气，忽然破罐子破摔般一挥袖子。

  一张枣木矮桌“咚”地落在两人中间，紧接着是赤铜火锅，锅子里的清汤已经开始咕嘟冒泡，她又接着摆出一盘盘薄如纸的羊肉卷、嫩生生的白菜、豆腐、蘑菇……甚至还有两小碟油泼辣子和麻酱。

  清冷的布星台瞬间被暖黄的蒸气笼罩，空气里弥漫着骨汤的香气。

  “坐。”她自己先盘腿坐下，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沸汤里涮，“相逢即是有缘，我请你吃锅子。”

  润玉确实愣住了，他在布星台布星数千年，从没见过在这儿摆开阵势吃火锅的。那红汤翻滚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竟将千年寒夜的清寂都驱散了几分。

  “再愣着肉就老了。”皎皎已经麻利地捞起第一筷，在麻酱碟里滚了滚，竟直接放到润玉面前的青瓷小碗里，“尝尝，我调的蘸料可是一绝。”

  润玉低头看着那片裹满酱汁的羊肉，小心夹起送入口中。羊肉鲜嫩，麻酱醇厚，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在舌尖化开。他眼睛微微一亮：“确实美味。”

  “是吧！”皎皎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也涮了一片，“快吃快吃，这羊肉就得趁热。”

  两人隔着蒸腾的热气埋头苦吃，皎皎吃得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时不时还指挥：“那个蘑菇可以下了！”“豆腐多煮一会儿！”

  润玉起初吃得斯文，后来也被她带快了节奏，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在氤氲水汽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吃到后半程，皎皎忽然发现润玉在笑，不是平日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眼角眉梢都放松下来，甚至在她不小心溅到下巴上一滴酱料时，极自然地递过一方素帕。

  “多谢。”皎皎胡乱擦了擦，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终于彻底消散。

  铜锅撤去，只余下一点暖融融的香气还缠在衣袖间，两人各捧着一杯新沏的清茶，并肩靠在冰凉的白玉栏杆上。

  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碎钻，布星台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或许是肠胃被热汤熨帖过的满足感，让人连防备都松懈了几分。

  皎皎捧着温热的茶杯，悄悄侧过头。

  润玉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仰头望着天河，星辉如水，流淌过他清隽的侧脸，柔和了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餍足后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舒展而平和。

  可皎皎知道，这温润如玉的表象下，还有一片被药物强行掩埋的荒芜废墟，浮梦丹让他忘了，可那些过往从未真正消失，只等着一把淬毒的刀，在某一天狠狠劈开这层伪装，把血淋淋的伤口连带着至亲殒命的惨烈，一股脑砸回他面前。

  与其到那时毫无准备地被击垮……不如现在，就让裂缝一点点透进光。

  道理她都想得通透，可……怎么开口啊？

  皎皎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挠头，除了这场她意料之外的火锅，他俩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难道要直接说：“嘿，夜神殿下，你知道吗？其实你小时候特惨，你以后还会更惨，你要不要提前哭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