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干卿底事
  ◎好一个君臣换位,倒反天罡!◎

  沉默,是今日的万朝书院。

  正当谢安沉吟未语,思量着,该如何向东阳公主表态的时候,忽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咣当的巨大动静。

  “听说有人打算奉诏弑父!”

  门咧开了一道缝,檀道济兴奋地挤进一个脑袋,一阵龇牙咧嘴,跃跃欲试道:“不管谁要杀宋文帝,我一定得上门帮一帮场子!”

  身后,北府众人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我也是!”

  “没错,大家都要贡献一份力量……”

  “宋文帝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太快人心!”

  大家在未来,几乎都被宋文帝及其好大儿、好大孙灭了族,檀道济、柳元景、沈庆之等人,满门无一幸存。

  现在总算逮着机会报仇来了。

  东阳公主抚掌而笑,眉目粲然,端的是顾盼神飞,一派姿彩如玉:“承蒙各位肯施以援手,今日大事定矣。”

  檀道济眨眨眼,又从门缝里滑了出去,决定招呼一些小伙伴一同参与。

  最先来的是安乐公主。

  她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学成归家,就要参与皇太女夺嫡,现在能亲眼目睹一位女帝登基,也算是为来日积攒经验。”

  这等天大的热闹场合,岂容错过!

  “那好吧”,檀道济拍板做了决定,“欢迎殿下加入,但我们还需要找更多的人。”

  安乐公主和他走在一路,嘀咕商量着一些杀入皇宫的小技巧。

  半晌,陡然想起一事:“今日有军事工作坊,大家都聚在一起开会,正好去找他们。”

  檀道济点点头,问:“主持人是哪一位导师?”

  安乐公主告诉他:“好像是淮阳武王。”

  “……”

  这名字可不兴提的啊,张弘范早就被陈文帝打成飞灰了。

  檀道济神色惊愕:“你方才说谁?”

  “本宫记错了,是临淮武王”,安乐公主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轻笑道,“我死的时候,李光弼才两岁,又没见过他,喊错了不是很正常吗。”

  说话间,来到了一处庭院。

  谢晦从前参赛时,得到了一张巨大的高清世界地图作为奖品,并且还是随时可以互动和缩放观看的。

  如今,这张地图就悬浮在半空中,浩浩荡荡十余米,可供人观看。

  一群年轻人都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中有一人负手而立,英姿宏伟,眉目冷冽,好似藏锋于鞘的金铁利剑,正是李光弼。

  李光弼虽然性情严厉,作风铁血,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但这主要在治军方面,一贯是令行禁止,违令者斩,管你什么勋臣故旧天子门生,主打一个一视同仁,绝不轻饶。

  就比如那个仆固怀恩,纵子行恶,放任儿子抢夺降将之妻女。

  李光弼让他把人还回去,嘿嘿,他就是不听。

  无所谓,李光弼自有法子治他,于是驰骑趋之,一连射杀七人,硬是把被强抢来的女子又带了回去,送还给家人。

  气得仆固怀恩破口大骂。

  不过呢,在日常生活中,李光弼并不难以相处,反而颇为平易近人,很受学生们欢迎。

  他望着地图,感叹道:“世界之大,当真是令人敬畏。”

  今日是workshop,并非正式上课,所以便颇为随意,指着地图,聊起了世界各处的征伐战事。

  “现在来简单分析一下瑞典古斯塔夫二世的战术。”

  李光弼打开郑经提供的资料,将战术图画在了地图边的一块板子上:

  “此北方胡夷非同一般。彼之步卒阵,不尚重列厚垒,独喜铺展之形,如铺锦而列,广而不厚。”

  “乃令兵卒三列并行,以火器代矛戟,其发火器者,前列射毕则退,后列进继,此所谓间发如流,使火势不断。”

  “此法绝似我们唐时的递射之术,然以火铳代弓矢,威烈数倍。”

  ……

  如此说了一阵,众人默默记在心中,准备回头练兵的时候试一试。

  檀道济探出头,大声道:“唉,何日我北府大军才能君临万邦,真想一月南下澳洲,一旬横扫北欧,众志成城者胜,分裂之地可取!”

  “阿和”,沈庆之见檀道济过来,连忙蹦跶几下,对他挥了挥手,“这边!”

  “武穆王讲得真好啊”,郑经星星眼,作海豹鼓掌状,拍手拍得十分卖力。

  张凤仪一脸稀奇地看着他。

  郑经昨夜被压迫抄书,一直抄到深更半夜,今日魂不守舍,谁知一看到李光弼,竟忽一下子支楞了起来。

  她可从没见郑经这么认真过,甚至比张煌言看守还认真。

  郑经:谁懂啊,武穆王治军严整又性情凌厉,而且还用兵如神,上一个拿这个人设的还是我父王!

  这搁谁身上能不瑟瑟发抖啊!

  高长恭抬手戳了戳郑经,十分好奇地问:“为什么同样谥号为「武穆」,叫李老师是武穆王,叫岳飞却是岳王?”

  好问题啊,同学们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岳王听起来更亲切吧”,羊侃说。

  “因为辨识度”,谢道韫很有经验地判断道,“岳王的岳属于半个冷门姓氏,而李王,听起来就很容易和别的李姓封王者混淆,比如庄宗陛下。”

  既然如此,还有一个进阶版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尚书令,荀彧是荀令君,而北魏的高允是高令公?”

  “这个我知道”,安乐公主面露沉思之色,“幸亏荀彧去世得早,所以,后世赠送一个美称「令君」。要是不幸像高允一般活到九十八,就只能称呼为「老令公」了。”

  不管怎么着,「荀令君」明显比「老令公」好听一大截!

  众人:“……”

  好、好像是这样的。

  李光弼见学生都闹腾起来了,也没拘着他们,放任他们玩闹,自己则端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喝茶。

  不防,陆云忽然笑吟吟,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手里还持着一本笔记本,正准备刷刷记录——

  “好教先生知道,我从冯梦龙老师那里学习了一些文学创作的素材记录小技巧,正好来联系一番。”

  “请问武穆王,听说你年轻的时候,险些被权臣抓走当上门女婿。”

  “你宁死不从,多亏了哥舒翰施以援手,才终于将你救回长安。而后你大为震悚,居家闭门不出了好几年,这事是真的吗?”

  李光弼神色一僵。

  “这也是从欧阳修的书上看来的?”他的语音中似乎带着无尽的凉意。

  “跟欧阳修没关系”,陆云翻了翻笔记,一副如数家珍的模样,“这来自于你的墓志铭神道碑,由颜真卿执笔,他真情流露,悲从中来,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呢。”

  什么叫一粉顶十黑啊,这就是了。

  李光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作理会。

  高长恭闻言,神色严肃地说:“莫非,成为名将的必经之路,就是要当/或者险些要当上门女婿。”

  却是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北齐神武帝高欢。

  霍去病一怔,按照这个标准,他舅好像也符合?

  檀道济玩了半天,终于回忆起自己是来找人帮忙打架的,当即将事情这么一说。

  霍去病一脸懵:“为甚要奉诏弑父,东阳公主与王僧绰是何许人也,她家有什么故事吗?”

  檀道济有心想和小伙伴分享,奈何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半天支支吾吾,根本讲不明白。

  最后只好一跺脚:“去问小沈老师,他修《宋书》,一定知之甚详!”

  然而,一行人找遍了书院,都没看到沈约,反而遇见了正在花园里观赏芍药的王筠。

  “什么?你问我叔爷爷一家?”

  王筠当即来了兴致,将芍药花随手别在了襟边:“快坐下,我跟你们说啊……”

  ……

  王筠来自琅琊王氏,他的爷爷王僧虔,是王僧绰的亲弟弟。

  也是王俭的叔父……兼养父。

  那么问题来了。

  王俭作为东阳公主与王僧绰唯一的孩子,备受宠爱,珍如珠玉,为什么要让小叔叔来收养?

  当然是因为,东阳公主与王僧绰都死得很早。

  如果算上日后同样英年早逝的王俭,这一家子都命途凄惨,和早夭杠上了。

  别人是“长命百岁”,他是全家人加起来,都没超过一百岁。

  刘宋王朝的公主们,乃是一群神奇的存在。

  她们不仅能量十足,对政治的各个领域都要掺一脚,什么官员任命、封邑税收、战争与和平……

  而且画风格外清奇。

  有时尚弄潮儿、发明新妆容引领所有女性梳妆风潮的,有养了一大群面首、朝三暮四流连花丛的,有强纳姑父逼迫其成亲的,有经常雪天将驸马剥光了衣服绑在树上鞭打的,有因为驸马找小妾、一怒之下杀了驸马全家的,有提刀闯宫逼迫当朝皇帝的,还有和侄子乱/伦喜提贵妃之位的。

  怎一个乱字了得。

  对此,刘裕看完史书,表示喜闻乐见。

  我家的孩子虽然彪悍,但都是她们欺负别人,没被别人爬到头上就行。

  什么,你说她们太凶了,所以史书里的名声不太好?

  做人嘛,过得开心最重要了,名声能值几个钱!

  东阳公主尤是其中翘楚。

  她作为宋文帝与文元皇后袁齐妫唯一的女儿,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自幼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少女时期第一次心动,就看上了王僧绰。

  王郎仪容俊美,气度丰雅,在朝野名声极佳,一致被公推为宰相之才——未来也确实当了宰相。

  更兼立身清正,并无乱七八糟的谥号。

  于是呢,东阳公主没有养面首,王僧绰也没有纳妾,二人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缔结了一段人人称羡的美好姻缘。

  可谓是刘宋皇室里,绝无仅有的一对清流。

  史书记载了王僧绰的爱妻名场面三连。

  其一,每逢事情问夫人。

  王僧绰对东阳公主十分尊重,逢事必与之商量,绝不一意孤行。时人不理解,往往背后引以为笑谈,他却依旧我行我素。

  其二,勇于反击弹劾者。

  有人弹劾王僧绰不遵仪典,华堂处理政务经常带上东阳公主一起,形影不离。

  王僧绰冷笑:“奇也,我还未及冠就跟夫人成亲了,上班有什么不能待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嫉妒我?”

  其三,发扬谦虚的美德。

  面对吹捧他的人,王僧绰谦逊地表示,这都是沾光。

  “我能青云直上,一路升到如今的高位,一切都是因为我娶了夫人、和皇室有姻亲的缘故,否则,我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豫宁侯爵罢了。”

  万朝观众:“……”

  真服了,快来个人管管他啊!

  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平平无奇的侯爵”,这么蛮不讲理的文字!

  乍一看上边的事迹,好像王僧绰升官是走后门似的。

  其实,他这个宰相之位,绝无半点水分。

  整顿朝纲,安抚百姓,究识流品,谙悉人物,拔才举能,咸得其分,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他是个真正的世之君子,品德高尚,光风霁月,让世人心悦诚服。

  东阳公主有此良人,自然也过得十分惬意。

  然而好景不长,并非每一个人都像他们夫妇一样,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世间多的是负心薄幸者。

  就比如东阳公主的亲爹,宋文帝。

  尽管宋文帝早年与文元皇后袁齐妫感情甚笃,但随后因为偏宠潘淑妃,立刻开始打压这位皇后,想让她把位置让出来。

  文元皇后袁齐妫抑郁成疾,偏偏为了孩子,又不能和宋文帝一刀两断,愤怒已极,遂选择避免不见。

  宋文帝每次入宫,她必定去其他地方回避,来了几十次都没见到。

  后来,袁齐妫病重,宋文帝似乎又念起了她的好,懊悔不已。

  就来到了病榻前,“执手流涕”,痛哭表达歉意。

  然而,袁皇后意志坚决,到死都不肯原谅他,没有说一个字。

  甚至“以被覆面”,转过脸不肯看他。

  皇后一死,宋文帝悲恸欲绝,不仅在葬礼上多次临棺大哭,还亲自撰写了哀册,有“抚存悼亡,感今怀昔”的字样。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东阳公主亲眼目睹母亲被父亲间接逼死,从此怀恨在心,誓要复仇。

  她还有个同胞弟弟刘劭。

  尽管刘劭此人荒唐且垃圾,姐弟二人万事不和,却唯有在为母复仇这件事上,立场是一模一样的。

  刘劭日后,不仅成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弑父篡位的太子,亲手对宋文帝砍下了那一刀。

  而且还极尽愤怒地杀入宫中,将潘淑妃一干人等全部剖心,送到袁皇后灵前祭奠。

  平日,东阳公主与王僧绰一道在家中开府,招纳士庶,积蓄力量,各种文人士女、三教九流都来到府上。

  其中,就有女巫严道育。

  东阳公主如获至宝,受此“高人指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巫蛊之案。

  将宋文帝的玉像埋在含章殿前,日夜做法诅咒其暴死。

  按照王僧绰的君子作风,何况被诅咒的对象还是对自己赏识有加的君王,如此大逆不道,他本该坚决反对。

  但情之所至,难免有唯一的例外。

  这些天,他陪着夫人一起给袁皇后守灵治丧,一直没有离去,极力安慰她,见她悲痛憔悴,也很是心疼。

  既然有一个法子能让她出口气,那就去做吧。

  于是,王僧绰不仅没制止,反而极力帮东阳公主遮掩。

  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宋文帝丝毫不知,直到东阳公主死后,王僧绰为了复仇,才将真相给捅了出来。

  后来,刘劭也加入了巫蛊之事的队伍。

  但随着东阳公主搞事的动静*越来越大,势力也越来越丰满,刘劭慌了。

  一边害怕被宋文帝发现,废除太子之位,一边也想把姐姐和姐夫府上的人才全部抢过来。

  于是灵机一动,决定买通奴仆,毒杀亲姐。

  有王僧绰在,再给刘劭十倍的胆子,他也不敢强闯入宰相府杀人。

  好容易等到王僧绰去广州视察工作。

  一般情况下,他肯定会和东阳公主一起,但小王俭刚出生没几个月,母子二人都留在建康城修养,自然就没有同行。

  小王俭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的父母彼此相爱,对这个新出生的孩子也充满了爱意,本该无忧无虑,快活地度过整个童年。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的话。

  等王僧绰从广州回来,天塌了。

  府上挂满了白幡,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东阳公主被刘劭毒杀(一说无理由暴毙),王僧绰悲愤交加,入宫将巫蛊之事和盘托出,力主让宋文帝废太子。

  宋文帝被他说动了。

  光意动还不够,王僧绰又赶紧催促他投入行动:“谓惟宜速断,几事难密,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

  此刻,宋文帝宛如大明崇祯帝附体,虽然想杀儿子,却不想自己开口,而是要让臣子主动把锅接过去。

  他犹犹豫豫地说:“若杀太子,后世人将谓朕无复慈爱之道。”

  王僧绰冷笑,手指着窗外的蒋山,怎么着,你亲弟弟刘义康能杀得,亲儿子刘劭就杀不得?

  顿时就来了一句极为犀利的、流传千古的名句。

  “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

  同样是作比较,其精彩程度,直击死穴,堪比张天纲的“我金之亡,比汝徽钦二帝如何”。

  宋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刘劭居然快人一步,先行将老父亲乱刀砍死。

  有道君子王僧绰,终是斗不过无耻小人刘劭。

  刘绍篡位后,反咬一口,诬告谋逆,将王僧绰下狱杀死。

  凡是原先姐姐姐夫府上的门客,不愿为自己所用的,统统屠灭得一干二净。

  两岁的小王俭,自此成了孤儿,被叔父王僧虔带走收养。

  多年后,王俭风神洒落,名冠京华,被宋明帝看中当女婿。

  宋明帝觉得,东阳公主涉嫌巫蛊之事,怎么配跟自己当亲家,当即就准备开棺抛尸,把她从和王僧绰的合葬墓里清除出去。

  王俭为了保下母亲的棺木,散发入宫,以死相请,终于让明帝改变了主意。

  但心中的种子已然种下。

  王俭虽然是双重外戚,文帝外孙,明帝女婿,却对于刘宋皇室没有任何归属感。

  后来,遇见尚处于寒微之时的萧赜,一见如故,遂倾心许之,开创了新的王朝。

  ……

  王筠绘声绘色,给同伴们讲着这个漫长的故事。

  其实,他才说了一小半,后边王俭与齐武帝结为知己、君臣相得、缔造永明之治的故事,他还没说。

  就在此时。

  会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东阳公主和王僧绰并肩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和谢安把事情谈妥。

  小王俭坐在亲爹怀中,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布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它的毛毛。

  “俭俭”,东阳公主把他接过来,轻笑,低头亲了亲小王俭白嫩的脸颊,“我们要走啦,等事情完成,再回来接你。”

  “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听谢太傅的话,爱吃的糖果和糕点在包里,不能一口气吃太多,知道么?”

  小王俭并不能听懂,但还是乖乖地点头,举起布偶,示意它也要。

  东阳公主只好应他的要求,亲了一下那只玩具布偶。

  小王俭高兴地笑了。

  王僧绰望着这一幕,眸中漾开了无穷的暖意。

  今生今世,所求最珍贵者,莫过于此。

  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萧赜,顺手递上一张清单:“宣远,照顾好俭俭。你自己也多保重。钱该花就花,事该惹就惹,小孩子就要朝气蓬勃一点,我们家从来不怕事。”

  萧赜抿唇笑了:“谢谢王丞相。”

  接过清单一看,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照顾小王俭的注意事项,主打一个事无巨细,什么都有。

  东阳公主把小王俭递给他,十分放心的样子。

  书院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一齐将目光投向王筠。

  王筠:???

  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理解!

  王筠上前一步,和东阳公主打了个招呼。

  “是小筠啊。”

  东阳公主因为未来王僧虔收养了王俭的缘故,爱屋及乌,对王筠的态度十分友好,“你也随我们一起回大宋去罢,正好见一见你爷爷。”

  王筠眨眨眼,说好。

  一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武帝陛……”

  王筠就出生在齐武帝的永明之治末年,算是赶上了黄金时代的尾声,一张嘴,就习惯性地喊出了帝号。

  想想不对,又赶快改口:“萧……他……哎呀反正就是……”

  眼看王筠的舌头都快打结了,东阳公主颇觉好笑:“想知道宣远在本朝经历了什么?”

  “对对对”,王筠眼前一亮,他心中简直好奇得快要爆炸了!

  这事比完颜承晖加入北府还震撼!

  完颜承晖虽然来自金国皇室,但人家未来有燕京保卫战,相救百万生民的功德,而且和刘宋无冤无仇。

  特事特办,亦在情理之中。

  齐武帝就不一样了。

  他对百姓来说是一代明君,对刘宋皇室来说,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未来毫不留情地灭了刘宋宗室满门,无论长少,一个活口都没留。

  啥,你说动手的分明是齐高帝萧道成,武帝他爹?

  对此,王筠只能说,太天真了!

  还有谁不知道,萧赜是历朝历代权力最盛的太子,没有之一!

  萧道成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擅书法,精棋术,不懂军事。

  开国打天下全靠萧赜掌兵,军中将领只服萧赜,却不服他。

  登基之后,就连偶尔一次选拔人才不合意见,都要被大将军王敬则押送到东宫,给萧赜道歉。

  何况屠杀前朝宗室这么大的事。

  没有萧赜在后边点头首肯,他萧道成敢一个人做出如此重大的决策吗?

  东阳公主作为咒杀亲爹的狠人,对所谓的宗室血缘毫不在乎。

  刘氏全族的性命加起来,在她眼中,都没有自己的孩子王俭来得重要。

  “杀人者,人恒杀之”,她淡淡道,“我那父皇弑兄杀弟,刘劭毒杀我而后又弑父,刘骏大肆屠杀手足,刘子业滥杀宗王极其欺压,明帝送亲兄弟的全族一起上路……大宋每隔三年五载,便有宗室互相屠戮,同室操戈,动辄起兵造反,血染石头城,彼何有亲情可言?”

  说到底,东阳公主的人生经历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宗亲关系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天下除了已故的袁皇后,只有王僧绰与王俭,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俭俭很喜欢宣远,这就够了。”

  王筠不禁哑然。

  回头看去,小王俭正攥着萧赜的手,高高兴兴地和小哥哥嘀咕着什么。

  萧赜就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把他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抱起手臂,一副凝神倾听的温和模样。

  “这样……也很好”,半晌,王筠轻叹道。

  《南齐书》的作者萧子显是他的好朋友,最近在奉诏修史。

  南齐的时光太短暂也太仓促了,明明是离他很近的时代,却只能到史书中寻觅传奇。

  那传奇里,一声声说着——

  少年时代的王俭遇见青年时代的萧赜,从此不辞霜雪,共赴万里江山。

  南齐开国的时候,王俭只有二十五岁,却位列开国功臣之首,古来未有。

  萧赜曾说:“诗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今亦天为我生俭也。”

  凡朝野大事,“深委仗之,奏无不可。”

  确然是上天的眷顾,才成全了这一对君臣与知己,他们的名字并排写在史书的这一页。

  后人说:“武帝之委任王俭,宪章攸出,礼乐之盛,咸称永明。宰相得人,斯为美矣。”

  又这般评价他们一起开创的盛世:“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哒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

  可惜,王俭死在了最风华灿烂的年纪。

  他走后的许多年,萧赜是那样深切地思念着他:

  “其契阔艰运,义重常怀,言寻悲切,不能自胜。痛矣奈何!往矣奈何!”

  他这一死,仿佛将萧赜的一部分精气神也给带走了。

  此后,随着豫章王、文惠太子的先后离世,萧赜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病终,永明这个文华璀璨的盛世也就彻底结束了。

  永明,永明。

  万事浮云,变幻如斯,谁又可真的「长为南山固,永与朝日明」?

  世人总觉得,他们梁朝,是魏晋南北朝文化最锦绣灿烂的年代。

  但王筠觉得,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的。

  梁朝最杰出的一批文学家,都是齐武帝永明年间的旧人,或是他们指点过的门生晚辈。

  永明年间的文坛盟主沈约,成了梁朝的开国宰相。

  但同样杰出的谢脁与王融等人,却都永远埋葬在了永明。

  王筠想起沈约曾对他说过:“自谢朓诸贤零落已后,平生意好,殆将都绝,不谓疲暮,复逢于君。”

  唉。

  真想去沈约少年时、去永明年间看一看啊,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华,即便在那个时代也能拥有一席之地。

  绝对、绝对——

  不会逊色于谢脁!

  王筠站在那里发呆了太久,众人都收拾好,准备启程了。

  安乐公主嫌他挡路,伸手使劲推了推:“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筠下意识地说:“在想沈郎他的早死白月光的可替代性。”

  安乐公主不禁肃然起敬,好一项滔天壮志!

  果然,替身梗永不过时!

  “如此说来”,陆云又拿出笔开始刷刷记录,“许多年以后,王俭为君,萧赜为臣,这不也是一种永明君臣吗,王筠你一直活到那个时候等着看就好了。”

  众人神色古怪。

  这是什么君臣换位,倒反天罡啊,还挺有道理的。

  ……

  这一边,弑父组合已经在东阳公主的带领下出发了。

  另一边,杀弟团队却很犹豫。

  “唉”,姚襄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他就算再不好,那也是我的亲弟弟……”

  坐在对面的阳平公苻融,顿时了然于心:“得加钱?”

  姚襄无语,这根本就不是加钱的问题!

  “我与他乃是血脉亲情,难以割舍,汝今朝让我去亲手斩杀他,于心何忍……”

  苻融语气幽幽:“是啊,姚苌日后弑君,都不忘把责任推卸到死了二十年的你身上,确实是情深意重呢。”

  姚襄:“……”

  他无言以对,唯扶额长叹而已。

  话虽如此,苻融心里也清楚,自己说服对方的希望并不大。

  这段时间,苻融留在前秦监国。

  万朝观众都知道,天底下有两个著名的帝王家大冤种,麾下大将日后全部自立,称王称帝。

  他们不是一般的皇帝,而是皇帝培训班的班主任。

  一个是庄宗李存勖。

  另一个,就是他哥苻坚。

  苻融每天上朝,就看见那些天杀的姚氏慕容氏拓跋氏乞伏氏在眼前晃荡,真是闹心得很。

  他唯恐哥哥回来之后,又被这一群人甜言蜜语蒙骗,留下一群天大的祸患。

  于是灵机一动,快刀斩乱麻,把他们逗鲨了。

  甚至还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理论依据。

  特意去索要……划掉,去请出了太后诏书。

  万朝观众:“……”

  你这样左手右手地倒一遍,有意思吗!

  还有谁不了解苟太后最疼爱幼子,送孩子出征,居然要三次出宫到灞上相送,依依不舍,灞桥边的烟柳都被你俩烦到了!

  不管怎么说,苻融还是顺利地把造反之人都除去了,唯独留下了两个人。

  这第一个呢,自然就是姚苌。

  姚苌罪大恶极,无耻之至,其罪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处以极刑,就能够解决的。

  苻融打算让姚苌走得很痛苦,不仅要杀人,还必须得诛心。

  所以,特意邀请姚襄去行刑。

  人性是很复杂的。

  姚苌为人癫狂抽象,死前不忘给亡兄扣锅,这是真的。

  但少年时一道在外征战,逢麻田之败,生死关头,姚襄的战马中流矢倒下,姚苌果断下马,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哥哥。

  姚襄攥着缰绳,惊愕发问:“汝何以自免?”

  姚苌道:“但令兄有济耳。”

  这也是真的。

  姚苌登基后,第一时间追尊亡兄为王,并在一次朝会上,坦然地告诉众臣:

  “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

  “当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

  “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隽异,三也。”

  “董率大众,履险若夷,上下咸允,人尽死力,四也。”

  这确实也是真的。

  所以,苻融觉得,对于姚苌这种坏得流脓的人来说。

  可能唯有那早死的美强惨红玫瑰亡兄(大雾),才能真正对他造成心灵上的打击吧。

  然而,姚襄并不这么认为。

  他虽然对姚苌未来的所作所为感到很失望,不打算再见这个弟弟。

  但“不闻不问”,和“亲手斩杀”是两码事。

  再说了,这事最大的苦主是苻坚,又不是他。

  他对前秦王朝虽然谈不上什么敌视,却也绝无太多好感,当即就果断回绝了苻融的提议。

  苻融见事情谈崩了,不以为意。

  反正就算姚襄不动手,他也能让姚苌死得很凄惨。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我带来了一个人,想让他见一见殿下,劝服他归顺大秦,为我王廷效命”,他淡淡道,语气带了一丝刻骨的凉意,“不臣服,就死。”

  “此事无论成不成,都当大秦欠殿下一个人情。”

  姚襄有点惊讶。

  他注意到,苻融说的不是“我欠你”,而是“大秦欠你”。

  看来这件事的级别非常高,已经被列入了国家战略。

  “什么人如此重要?”

  苻融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尹纬。”

  这些天以来,万朝不少朝代都根据后世史书,展开了大清算。

  但哪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有一类人是万万不能杀的。

  哪怕TA犯了天大的错误,哪怕触犯天条,也会想方设法留下一命。甚至还得百般厚待,让TA尽快归心,予以重用。

  这类人便是SSR。

  历史上罕见的安邦定国之英才,某一个领域天花板。

  留下TA,可以源源不断为国家创造价值,远比杀了的贡献大。

  尹纬就属于这种。

  此人论罪,犹在姚苌之上。

  未来作为姚苌的谋主,后秦开国丞相,可以说,姚苌的起兵、破敌、登基、弑君等一系列大事件,全都是他一手谋划。

  新平佛寺,也正是此人在索要玉玺不得后,转头告诉姚苌,才有了那一条白绫之事。

  然而,尹纬确实是个杰出、不可多得的良相。

  苻坚死前对他有一句评论,认为此人堪比王猛:“卿,王景略之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

  这都是陛下钦定的王景略之才了,能杀吗?

  肯定不能啊!

  武将们杀了也就杀了,反正苻秦宗室名将众多,小一辈的苻登等人培养一番,很快就能顶上来,独当一面。

  但尹纬可没有替代品。

  本来吧,苻融觉得,本方网开一线,留尹纬一条命,把他丢到中枢去,代行宰相事,也算是完美地物尽其用了。

  什么?

  你说让尹纬去中枢,那等王猛复活之后怎么办?

  害,这还用思索吗,当然是尹纬当副手,努力帮忙为丞相分担政务啊!

  我们要吸取教训,不要什么事都堆给丞相!

  可不能再把丞相累死!

  他想得很好,奈何尹纬完全不配合,宁可一死,也决不入仕前秦。

  尹纬和他的天水尹氏,全都是姚襄旧部。

  之前,苻坚也知道他们对姚襄死忠不可能为自己效命,所以干脆禁锢了天水尹氏一族,不许他们入仕。

  这绝对是他为政期间,下过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以宣昭帝一贯的宽容仁慈来看,就连敌国郡主都能舒舒服服地入朝为官,全员安然无恙,却独独和天水尹氏过不去。

  由此可见,尹家确实是立场无比坚决,一腔忠贞只给了姚襄。

  因为苻坚在战场上杀了姚襄的缘故,尹家对苻坚更是恨得十分深沉,一心想着复仇。

  招揽了也是白招,所以苻坚一挥手,干脆把全族都禁了。

  《晋书》记载,淝水之战爆发,尹纬听说前秦大败,第一反应就是“喜甚”,而后“向天再拜,既而流涕长叹”。

  “喜甚”,自然是因为苻坚将死,秦国将亡,大仇得报。

  “向天再拜”,拜的是故主姚襄的在天之灵。

  “流涕长叹”,叹息于姚襄已经看不到斯人伏诛的那个时刻。

  而后,尹纬连夜奔往关中,拥立故主的弟弟登基,揭开了乱世的又一页风起云涌。

  苻融尝试了多次,尹纬的态度一点也没有软化,完全不愿意给朝廷效力。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归根结底,尹家的问题还是出在姚襄身上,他只好来找姚襄帮忙。

  “他若不效命,只有死”,他告诫道,“以尹纬犯下的罪过,凌迟三千刀都不为过——你也不想看见他走向如此凄凉的结局吧?”

  姚襄默然。

  在他现在的时间线上,他还不认识尹纬,却仍旧为了这一段跨越数十载的坚贞情义而动容。

  “好”,他轻声说,“我姑且一试。”

  苻融在天幕评论区发了一条消息,当即,便有人开启传送门,把尹纬送了过来。

  别人要从刘裕那里借用传送门,必须得签租赁协议。

  但前秦位面要借用,却很简单,直接让王镇恶去。

  王镇恶连知会一声都不必,直接嘻嘻一笑,扛了门就走。

  刘裕对此习以为常。

  这孩子一贯没大没小,随性惯了。

  要是哪天对他突然客客气气,无比乖巧,一口一个「臣参见陛下」,那才可怕,刘裕甚至怀疑他想来国库偷钱了……

  很快,姚襄见到了一位两鬓斑白的素衣文士。

  他常年沉郁,落拓市井,故显得格外沧桑,眸光也如死灰槁木一般沉寂,唯独看见姚襄时,那双萧瑟的眸中忽然涌起了炽热的火光。

  那是燃烧不息的心火,仿佛要将整个人也随之燃烧殆尽。

  苻融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对隔世君臣。

  尹纬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看着年轻版本的故主。

  姚襄眉目清亮,意气风发,是他数十年梦里不曾见过的少年模样。

  “殿下风华如昔”,泪水从面颊上落下,他哽咽道,“臣却已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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