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者:雾下菘
白茸要回人间。
人间。这个词对他们而言,都已经很是陌生了,恍如隔世。
“太远了。”沈长离拥着她,对她冷淡的眼神和抗拒的身体视而不见。
仿佛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没有过裂缝。依旧是一对新婚的恩爱夫妇。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又问。
这句话,让她依稀想起许多年前,每一次他走的时候。似乎都是她在眼巴巴问,你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记得要给我写信呀。
白茸说:“不知道。”
说这句话时,她没有回避沈长离的眼神。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两个月?”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到时候,我带溯溯去接你。”
白茸无动于衷。
她瞳孔很黑,从前鹿一般纯净的乌黑,现在,她的眼神像是一汪不再流动的死水,死气沉沉,读不出任何情绪。
“半年?”他的唇线绷直,缓缓说。
沈长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长而有力,用力收紧时,指腹那一层熟悉的硬茧,会磨得她细嫩的手指些许生疼。
“一年。”
一年已经是他可以忍受的极限了。
沈长离没想到,孩子都有了,他竟头一次体会到了这样异样的感觉。每一日,都迫切地想要见她,想要她陪在身边。
白茸依旧没有回答。
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呼啸声如泣如诉。
“若是你不愿意让我走,也可以。”她无波无澜说。
沈长离想要她留下,她就留下。
他想要她的身体,他已经成功了。她跑不掉,用任何办法,终究都无法翻出他的掌心。
况且,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生生死死。她也已经累了,不想再抗争下去了,沈长离愿意如何,就如何吧。
沈长离双臂收拢,将她圈在怀中,下颌抵在了她乌黑的发顶上。
白茸说要去人间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沈长离不再提,白茸也不再提。
翌日,他便叫人来给她换了住处。叫她搬去紫宸殿,与他住在一起。
白茸不拒绝,不抵抗,安安静静,任由摆布。
只是,自那一日开始,她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她不出门,不说话,也不用膳。
膳食房换了许多次食谱,她依旧什么也不吃。左右她已辟谷,不用膳,也死不了。
她对一切事情都已经失去了兴趣,曾经她喜欢阅读游记,做一做手工,现在也都不做了。
沈长离记得她喜欢花和草药,他在宫中给她专辟了园子,园内满是奇珍异草,各色仙葩,他甚至还在宫中引水,专为她开辟出了一个池子,与仙界的化露池一模一样,里面甚至都种满了露莲。露莲极为娇贵。只有在九重霄的无尘水中才可以生长。
他依着她的喜好,将宫殿从头到尾重新装潢了一遍,一切都按她曾在九重霄的住处来。
沈长离邀她去赏荷。
可是,她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沈长离每日都会来与她说话。
他原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很寡言。很多时候,可以说的话无非就是自己今日做了什么。大部分时候,话题都会绕回沈青溯身上。他很少说到自己的事情,大抵也是知道她不爱听。
无论他说什么,白茸从不回复,只是安静听着。
她低垂着眉目,晚风吹过纱帐,帷幕翻卷,她清丽的眉眼若隐若现。
沈长离想起了曾在青州见过的神女祠,她此时神态,竟奇异地与独坐高台之上的神女重合。
他这一生很少后悔,也从不畏惧什么。可是,这一瞬,心中竟然沉了一瞬。
有一刻,他竟然开始奇异地希望,她可以像从前那般恨他。
至少,那时她的眼里是有他的。
白茸过得像是活死人,一具行尸走肉。
沈长离对她的□□做什么,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拒绝与他有任何精神与情绪上的交流。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冬去春来。
云霞遍天的一晚。
白茸察觉到他又来了,她依旧闭着眼。
她比起从前清减了太多,长长的黑发披到了脚踝,不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白裳,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瞧着游离于世界之外。
沈长离将一物放在了她的卧榻上。
她缓缓睁了眼。
沈长离带来的,竟然是一只燕子纸鸢,竹篾架子打得漂亮扎实,鹅蛋青的丝绢面子,似曾相识。
她儿时,喜欢与姐妹一起在园子中放纸鸢,那时她最心爱的,就是一只手工制作的燕子纸鸢。
沈长离握住了她的左手,收在自己掌心。
“我从前一直以为,只要把这一根线牢牢握在手里。它去了哪里,无论飞多高,多远,都有回来的时候。”
这是他们曾约定过的暗语。
纸鸢飞出去再远,线依旧会在另一人的手里,永远纠缠,不止不休。
沈长离为什么会知道这陈年的暗语?
只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只纸鸢了,联系他们的那一条红线,已经早早断了,化为了灰烬,再也无法挽回。
她的手掌从他的手中滑落。
沈长离用视线描摹过她的面容,一点一点。
他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降落了。
他似是站起来了,声音嘶哑:“溯溯很想你,走之前,可以去见一次他吗?”
她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清辉满地。
沈青溯许久没有见过阿娘了,沈长离不允许他进紫宸宫,说是阿娘身体抱恙,不能见人,他一直担忧,甚至想办法去求医问药,叫石英给紫宸殿送去了好几个方子,只是也都是杳无音讯。
今夜石英却忽然匆忙赶来,叫他去收拾准备,晚上和阿娘一起用膳。
他第一反应就是惊喜,随后就是担忧,阿娘身体调养好了吗?
石英说是已经大好了,他方才放下大半颗心。
没等沈青溯高兴。
“她要走了。这是最后一顿饭。”男人清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的想象,宛如半天云里一炸雷,炸得沈青溯头昏脑涨。
沈长离竟然也来了。
他爹爹的脸色完全看不出心情,沈长离也从不会安慰开导他。
沈青溯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低嗯了声。
随着石英回了宫去收拾,准备晚膳。
他心情复杂地去赴宴,却没想到,这一顿宴席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他想,阿娘回宫那么久,他和阿爹阿娘,似乎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用膳。沈青溯一会儿看看阿爹,一会儿看看阿娘。
他又想,阿娘清减了好多啊。
他就坐在白茸身边。
白茸没有吃多少,只是象征性动了动筷子,用茶润湿了唇。随后便安静地停了著,只是看着沈青溯吃。
一顿晚膳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再也拖无可拖。
侍者鱼贯而入,收拾好了宴席。
沈青溯不愿意走,还依偎在她身边。
白茸没有赶他走,她只是抬了眼,看向另一侧男人。
沈长离知道她的意思,这段时间,他看过太多她这样的眼神。
他沉默起身,也带走了侍从,将这偌大的宫殿留给了他们母子。
“阿娘,你还能原谅爹爹吗?”孩子的手很软,很干燥,说话也是软软,慢慢的。
沈青溯聪明早慧,这么久了,他心里也隐约知道,以前阿爹阿娘之间应发生过什么矛盾,方才闹到这般田地。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旁敲侧击,问过宣阳,问过清霄,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都说小孩不要管这些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
白茸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髻,轻轻摇头。
沈青溯长高得很快,小孩没有踏入过纷扰俗世,瞳孔很干净,还没有沾染过凡俗。
“那你可以不走吗?”他又小声问,又退了一步。
白茸将他搂在了怀中,半晌,方才柔声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要过得快乐,平安。”
她说:“可以自由地飞,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是她对他最大的期望。
希望他长大后,可以自由,快乐。
世上只有她会对他有这样的期待。
他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祝愿。不要求他的优秀,拔群,而只是朴素地希望他幸福,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沈青溯瞳孔已经积满了泪水,他咬着唇,强行压抑住自己的眼泪,不让阿娘看到。
为什么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会这么难。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有阿娘的日子,虽然能见到她的日子不多,但是到底是个念想。每一次到了时候,爹爹都会亲自掌灯,送他去阿娘宫中,然后一直在外等到他出来,听他细细说,他们今日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零嘴,阿娘是如何考他学习,看他剑术的,爹爹虽然不说,但是这时心情总是很愉悦的。
这短短的一段时候,也是他心情最好,最快乐的时光。
“阿娘,你还会回来吗?”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男孩深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盈满了一层透明的水雾,泪珠挂在睫毛上,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着眼。
她心中也弥漫起酸和痛苦的涩,将他抱在怀中:“你想哭便哭吧。”
不用在她面前逞强。
沈青溯知道,她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主意了。
不多时,他的眼泪,已经把她衣襟都沾湿了。
*
白茸出发去人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白茸醒得很早。
石榴和梨花也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原本她们见她搬去了紫宸殿,很为她高兴,却不料,只是过了短短数月,她竟然要被陛下打发出宫了。
这大概还是第一个被公然送出宫去的妃子。
作为她的侍女,两人心情都很惶恐,石榴给她梳头时,不小心手抖把簪子掉到了地上,那一根珍贵的珊瑚簪子就这样摔成了两截。吓得石榴立马跪下了。
“无碍的,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白茸扶她起来。
她声音很悦耳:“这一年,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马上要走了,我妆奁中,那些饰品宝石都留给你们吧。你们打扮起来定然很漂亮。”
都是年轻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
“这……这些太贵重了。”
她那样漂亮,但是从不打扮,从来都不施粉黛,那些珍贵的首饰她也从没有动过。
石榴拼命摇头,无功不受禄,她们哪里敢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直到她视线余光看到大殿门边,那一道修长的影子时,石榴打了个激灵,瞬间不敢再反驳,而是乖顺地谢赏。
沈长离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她温柔地朝着那两个侍女笑,再一次听到她轻言慢语的柔和音色。
已经过去多久了?她对他露出这般笑脸。
他心中甚至弥漫起某种扭曲阴骘的情绪。
为什么?
对这样卑贱的宫女,她都可以露出这般温柔甜蜜的微笑?
随着她离开的日子越近,他的情绪又开始日渐趋于不稳。那些曾经疯狂,可怖,扭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念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已经开始重新变得越发扭曲而阴沉,浓云一般积压在他心中。
白茸略微一顿。
他今日竟然穿了一身胭脂虫红的长袍,墨黑的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宛如用胭脂染出来的红,配上他玉白的肤色,越发显得眸光灿烈,眉目清辉,随着他完全成熟了,这已经是一张无可挑剔,英俊又冷漠的脸庞。
简直像是新郎的装束。
她本以为,沈长离不会那么简单放她走。
或是会极为不悦。
却不料,他如此大方而正常。
“走吧。”他说。
男人拉她上云舟,叫她坐在他身边。
天马速度很快。
从妖王宫出发,到通往人间的倒悬翠,一共花了三天。
白茸依旧安静沉默。
沈长离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找她说话,他恢复了往日的沉默。
在云舟上时,也只是简单拥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用他的灵力给她祛除高空的严寒。
飞马速度明显满了下来。
白茸掀开云舟的帘子,从窗口远目望去,远山云遮雾绕,离得越近,便能越发清晰地看到一抹苍翠。
“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倒悬翠了。”沈长离说。
这个名字白茸记得。
好几百年前,九郁说要带她从这里回人间,只是最后不了了之。
她没想到,最后竟会是沈长离与她一起回到这里。
果然,过了一个时辰,云舟停了下来。
白茸先下了云舟。
她察觉到沈长离一直在看她,把视线忽略了过去、
得知沈长离来了。
掌管倒悬翠的城主木吉带着一干下属都赶来了,将这一处围绕得水泄不通。
“倒悬翠隘口一月一开。”城主很激动,脸上肥肉似乎都在一跳一跳,“本要等这月十五才能重开,既是陛下需要。臣用秘法,排除万难,也要在今日再打开一次碍口。”
沈长离在妖界是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们这些武力不足的兽裔,谁不在心中暗中倾慕他。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忽然亲自造访倒悬翠。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龙皇,果不其然,只觉英气中夹着贵气,真正的让人难以逼视。
沈长离顿了许久,笑了笑,看向白茸:“好。”
“回头有重赏。”
城主激动得满面通红。
白茸站在不远处,神情宁静,只是看着远方藏在雾气中的山脉,似乎完全没有在乎他们的对话。
木吉本体是一只木妖,他果然卖力,不惜剜出自己的心头血,重新提前打开了倒悬翠。
那苍翠的树心吸饱了他的血,光晕大作,随着木吉施诀,那一道狭长的甬道,再一次被打开。
“去吧。”沈长离淡淡说。
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留恋,更不会有什么告别。
白茸站在隘口,却没有走。
他着看向她,不确定她的意思,眸光却逐渐变了。
“沈长离。”她说。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已经几步上前,坚实的手臂拥住了她,将她紧紧带入怀中。
白茸低声说:“沈长离,你放过那只木妖吧。”
“他没做错什么。”
这城主只是想献个殷勤而已,谁知道会弄巧成拙,让他失去多挽留她几日的借口呢?待她走了,沈长离定然不会放过他。
沈长离的性格是极难揣测的,阴晴不定,又心口不一。伴君如伴虎,她很怜悯他身边的人。
他手臂一顿。
“嗯。”
他可以不杀那木妖。
他问:“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声音很低,说的很快。
“再见?”她缓了一瞬。
除此之外,她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沈长离说的。
男人手臂似乎松了些力气。
再见。
这一个词,对他而言,似是一根救命稻草。
像是她对他的一个承诺。说明,她还会有回来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
“我要走了。”她说。
通道马上要关闭了,再不走就迟了。
她手心忽然被塞了冰冰凉凉的一物。
是一面袖珍的铜镜,只有巴掌大,手柄上满是繁复的夔状花纹。
“随身带着。”
他说:“你若是想见我,想与我说话,随时可以用这面镜子找到我。”
“我等你回来。”
她方才的举动,又勾起了他心中残存的一丝幻想。
琅嬛镜是成对的,另外一面镜子,在他手中。
除去对话外,琅嬛镜还有一个功效,手持对镜的情人,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感应到对方。
原本他不必用上琅嬛镜,龙类给伴侣的护心鳞,完全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让他时刻知晓她在何处,有没有危险,时刻可以与她心灵相通。可是,他已经没有可以给她的护心了。
她还没有离开,他症状已经又开始隐约发作了。夔龙很需要伴侣陪伴,上百年了,他一直强行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在某些缺失得厉害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种可怕的冲动,想化会原身,将她一口吞下,吃入腹中,融入骨血,用这般极致占有的方式。
白茸没有拒绝这面镜子,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她颔首:“好,我会的。”
眼见她这般答应,他眉眼漾开了淡淡的笑,低头,毫无顾忌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白茸将铜镜揣入了袖袋中。
她走了。
很快,纤秀的背影消失在了光界之中。
晨风猎猎,扬起了男人墨黑的发,朱色衣袂翻飞,仿佛一幅画卷,诸多护卫侍从都恭敬垂手而立,站在后方。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回头。
*
甬道长而寒冷。
沈长离方才一直用自己的灵力给她驱寒,因此她都没察觉到,春寒竟这般厉害。
白茸一直在御剑飞行,甬道内云遮雾绕,白茫茫一片,几乎没有多少光亮,冷风迎面吹来,只吹得她的面容都有些麻木,直到过了一段,随着云雾逐渐散开,眼前终于开始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终于,循着那一点微光,她御剑冲出了洞窟,一阵夹杂着微雨的湿润气流扑面而来。
春寒料峭,淡淡的月色静谧洒在河川之上,落下金色的辉波。
仿若一副广袤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天与地近在眼前,一轮弯月高悬天间。
她御剑行飞驰在云中,越冲越快,风刀几乎割破了面容,她却浑然不觉。
这是人间。
四百年了,她终于又回来了。
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天色逐渐变了,稀疏的星子慢慢不见了,天边浮现了一抹鱼肚白,天光亮了。
不远处,似乎隐约可见城池轮廓。
她催动剑在河道边降落。
站定之后,她解了头发,用布带将一头黑亮的长发扎起,换了白袍黑靴,将装着盘缠的包袱背好,细剑入鞘,悬在腰边。
她的气质瞬间变了,变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剑客。
白茸从袖袋中掏出了那一面铜镜,看都没看,毫不犹豫,抬手将镜子扔进了小河中。
随着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平息后,镜子消失了。
这时天色也已经亮了起来。
白茸眯着眼,迎着日光看向了城门,敏感察觉到了,似乎有些不对。
一座马车在她身边路过,拉着粮草,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马夫似乎是个兵士。
白茸没有度牒,她掐了个隐身诀,跃上了马车。
她步伐轻盈,车夫感觉有些不对,回眸一看,见什么都没有,便也不再多想,而是继续驱赶马车往前。
城门刻着名字,凌阳。
白茸没有听过这个地名,不知这到底是在哪个方位。
进城之后,她便跳下了马车。
方才在路上,她考虑好了目的地,她想先回一次青州,去一次青岚宗。
她想给沈青溯找仙莨草。
找到后,她就再也不剩任何牵挂,彻底自由了。
白茸依稀记得,自己在青岚宗时,曾在藏书阁中见到过一本医典,罗列了人间凡境仙境所有灵草,医治温濯的金合欢叶便也是她在这本书中翻到的。
并且,青州城中有专面对修士的拍卖会,她也想去打听打听,是否有人知道仙莨草的线索。
也不知道温濯和明决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还活着。
修士修为越高,寿命也会越长,筑基之后再冲两境,活到两百岁不成问题。
许多高阶修士可以活到五百岁以上,只是还是避免不了容颜衰老,因此,那么多修士方才前赴后继想要飞升成仙,去往九重霄之上,真实实现与天同寿,容颜不老不朽,在九重霄享受极乐。
她想起李汀竹他们,按他们从前的天赋和青岚宗的底蕴,或许,还真有故人活着。
这么想好了,她便预备去寻个客栈歇脚。
白茸四周看了看,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这城池看起来规模不小,街道上却人丁凋零,不见多少摊贩,伶仃几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面黄肌瘦,家家户户大门几乎都是紧闭着的。
为何变成了这般?
白茸记忆中的大胤朝,正是鼎盛时候,那几年风调雨顺,兼之圣上贤明,国库充盈。无论是上京还是青州,城池都是人烟鼎盛,车水马龙的气象。
只是,好在这一座凌阳城规模还算大。
白茸远远看到路边一座钱庄,淡红色的旌旗歪斜挂在门口。
她包袱中放了十锭金子。
她打算去这钱庄,用金子换些碎银和银票。
她衣裳干净,眉目清雅秀丽,一出手还是一锭金子。钱庄伙计看她眼神都不一般。
换好钱后,白茸找钱庄伙计打听了客栈位置。
她刚走出钱庄,路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是一只白毛狗,浑身毛发又长又脏,都打结了。它身后跟着的竟然是个一个乞儿,白茸定睛一看,才发现小狗嘴中叼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那乞儿,竟然是在和小狗争那口中的馒头!
周围行人无人侧目,甚至包括方才的钱庄伙计,都对这一幕无动于衷,似是司空见惯。
她心中震撼。
四百年,这世道竟已经艰难到了这般地步?
乞儿已经从她面前掠过,在她肩上撞了一下。追着那小狗去了。
“站住。”街角,一道寒光闪过。
冰凉的剑锋架在了他脖颈上,乞儿吓得瑟瑟发抖。
那拔剑的青衣少年朝白茸位置一努嘴:“把钱还她。”
他脏兮兮的手里,死死抓着她方才换来的一角碎银。
“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少年看向白茸,她俯身拿回了那一角碎银,对少年道谢:“多谢。”
她去路边馒头店买了一兜子馒头,递给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乞儿,看着他不住道谢,和那小狗狼吞虎咽分吃着馒头。
她旋即又给了他一吊钱,温声说:“省着点用,下次不要这样了。”
见乞儿对她千恩万谢,抱着小狗消失后。
“你方才其实看出来了吧。”一直旁观的青衣少年冷问,“何故不阻拦?”
白茸只是笑笑:“我并未反应过来。”
“你真是个怪人。”少年端详她,显然不信,冷哼,“你也是修士?剑修?”
她纤细的腰边悬着一柄细剑。
白茸没想到,自己运气这般好,这么快,便能在大街上撞到一个修士。
她如今是仙体,好在她的化气修炼得不错,把自己修为伪装了,看起来约莫就是个筑基期修士的水平。
显然,这个小修也没发现不对。
想到这,她唇角浮现了一抹冷笑,如今她修为高了,回看过去,方才有许多不同体验。
她认识沈长离的时候,他的修为其实应早早已是半步登仙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过雷劫,并且将自己修为压制,伪装成了渡劫期。他抽掉情丝的收益确实很高,能在这般岁数便修练到这样的修为。
“多谢帮忙,我请你用顿便饭?”
这少年说他是灵机道人创办的无问剑宗弟子。
这个道人名号和这个门派白茸都没听说过。
少年问她出身时,白茸便借了从前戴墨云的名号,说她是西南一家小器宗出身,练的野路子修剑。因她看起来就是筑基修士水平,与她描述的也差不多,近来龙气外泄,世道大乱,修真界也不平静,门派林立,沈樾也没怀疑。
“你要去青州?”听闻白茸目的地,他似是意外。
“嗯?”
“巧了,我也打算去青州。”
“一年前我刚去过一次青州办事。”少年说,“近来接了师命,又要过去青州一次。你若是想,可以与我同行一段,也恰好省些差旅盘缠。”
“那真是太好了。”她眉眼一弯。
她初来乍到,哪里都不熟悉,要是可以有个熟门熟路的伙伴同行,能省下太多力气。
少年也在打量她。
这姑娘修为虽然不高,但是难得灵力柔和纯净,气质也特别,似空谷幽兰,亭亭玉立。
“我叫沈樾。”少年说。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的模样,眉目端秀,清而冷,俊俏中却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风流。
两人用完膳后,沈樾已经在客栈投宿,便领着她往客栈走。
天色暗了下来后。整座城池更显死气沉沉,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乌鸦叫声。路边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睡着的乞丐,见到他们的时候度眼放光芒,看到他们腰间的剑,那光芒便又暗淡了下去。
白茸低声说:“凌阳情况,竟然已经坏到了这般地步吗?”
沈樾冷笑:“何止凌阳,此处甚至算是很好的境况了。”
“如今妖魔邪肆横行,风雨不调,连年旱灾洪涝,圣上办事也昏聩……凌阳这算什么,各地卖身葬亲,易子而食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他看向天空暗淡的紫宸星。
“我看这江山,马上应也要易主了。”沈樾说,“大胤江山,龙脉已尽。”
白茸没想到他这么敢讲,还是提醒:“小心隔墙有耳。”
他不在乎:“就现在这世道,官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这闲工夫来抓我?况且,我已是化外之人,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
况且,以沈樾的修为,能奈何他的人确实不多。
两人同路,一路往青州走。
路上,白茸了解了不少新情报。
沈樾的师父,灵机道人,是十年前救世的大道,问剑总也是他亲手创立的宗门,如今已经是十大宗门之一,现在因为妖魔横行,修道之人比起从前只多不少。
沈樾去年去青州,意外发现了一把奇特的剑。这一次,是听师命故地重游。
白茸听他说起十大宗门,竟然没有提及青岚宗。
莫非这四百年,青岚宗衰败至此?
不过,她一路走着,心情越发沉重。
沈樾大抵说的都没错。
明明她已经献祭,修补好了玄天结界,为何如今人间依旧有这样多的妖邪,妖气外泄,甚至比起四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上,她亲眼见到了妖魔横行,见到饿殍满地,也亲眼见识到了沈樾口中的易子而食。
她默默陆续将金子都换成了粮食,能帮多少便帮多少。
沈樾最开始不理解,劝过她。后来,知道劝她没有效果,便也不说了。
*
白茸走了。
她离开了妖界,离开了他的视线,随后,就像是一滴水,重新回到了大海。
沈长离回了寝宫。
那一个燕子纸鸢正摆在他的案几上,连着一根断线。
纸鸢的归宿终究是天空。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一面琅嬛镜,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铜镜。镜面依旧是模糊的,照不出任何人影。
一日,两日,三日……一个月。
镜子毫无动静。
最开始,他安静等着,本本分分,想着她走之前说的话。
日复一日等着,可是,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看向这一面镜子的时候,似乎都会将他一次次从顶峰抛到谷底。从满怀期待到再度失望。
镜子从未泛起过任何波澜。
他只觉得这园子说不出的空,心也说不出的空,像是少了很大的一块。
夜间他经常醒来,习惯性去看身边。
只有空荡荡的月光。
沈长离终于没有忍住,他试着用法诀催动镜子。毫无反应。
对面,是水,一望无尽的水波。
镜子在水里。
或许是情绪提到了极致,他眉目反而平静。
白茸又一次失约了。
这般难吗?
他只是想要听到她声音,想听她说一句平安,到了何处,没有其他要求。
白茸再一次骗了他。
大殿空荡荡。
他发现,曾经拥有过,再失去,比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更加可怕。
随着时间流逝,沈长离表面竟然变得愈发超然,平静,情绪波动甚至都越来越少。
白茸离开后,最开始,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越发平静,甚至可以平静提及这些事情,说起她离开多久了。
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并不让人欢欣,反而透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压抑,宫中沉闷的气氛蔓延,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一日,他正在水镜面前,听军事会议。
“陛下,红月马上要到了,是否要借这个机会冲破九重霄的寂灭护阵?”
华渚看不出他现在修为到底几何。
沈长离成魔后,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有能耐冲破九重霄护阵的,唯有他。
这护阵在九重霄传承了上万年,如今仙帝尚未坐化,由他作为阵眼,想要正面攻破十分困难,目前谋士主要一间分成了两边,一边对沈长离的能耐极度信任,主张正面强攻。一边则想等仙帝天人五衰之后,没有了强力阵眼,寂灭护阵的威力自然会大打折扣。
两拨人马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如今是魔躯,据说那寂灭阵法专诛魔,若是对陛下身体有损害,要如何弥补?”
“你这是不信任陛下的能耐是吗?区区阵法,算个什么?”
“那仙帝天人五衰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非要等到那时候,到时候可以带我孙子一起上阵了,黄花菜都凉了。”
众妖将都极兴奋,九重霄近在咫尺。
若是成了……这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伟业。
从此之后,他们便彻底翻身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裔,将成为他们脚下可以肆意蹂躏的玩物,他们的地位会颠倒,从前数万年的屈辱,都可以重新改写。
这一切,都要感谢沈长离。
比起千年前的天阙,他更加年轻、卓越、甚至也有恰到好处的冷血和残忍。
“安静,安静。”华渚忍不住咳嗽。
沈长离一直一言未发,不知是否在听。
见他似在走神,华渚还是提醒了一句:“陛下,还是得您拿个主意,到底怎么办?”
华渚认识沈长离这么多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更是第一次见到他在议论正事时候走神。
“好。”
“对了,灼霜送俘回来了。”华渚说,“今日应到了。”
“等。”他薄薄的唇微微一动。
“他天人五衰,只在三月以内。”
场面寂静了,众妖将面面相觑。
没人会怀疑沈长离说的话,既他这般说了,就说明,仙帝天人五衰,真的近在眼前。
沈长离已经离席。
“灼霜回来了。”他的暗卫来报。
“叫他来。”
夜色深深,不远处,隐约可以听到宫中的打更声,由远而近,衬得夜色更为清冷寂寞。
他就这样,独自坐在一派葱茏中。
身侧便是那一泓清池,池中满是美丽的菡萏,形似仙界的化露池。
他一身白衣,独坐池畔,正在独酌。
沈长离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灼霜了。
阴山九郁带人逃跑后,那一带的治理和剿灭残党的任务都交给了灼霜。
沈长离抬眸:“辛苦了。”
灼霜说:“本分而已。”
“灼霜,你有什么没有什么想满足的愿望?”他说,“我今日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灼霜跟了他那么多年,陪伴着他从男孩到少年到成年,再到如今,他知道,他心情很不好。沈长离很少笑,但是约是这般展颜而笑时,反而说明他心情极端的差。
这么多年,灼霜一直是他手边一道最好的利刃,也是这个世界上,极为稀少的,他信任的人。
灼霜沉默了半晌:“臣想求一个人。”
“谁?”
“九重霄,前任花神的司花女使。”
“韶丹?”沈长离记忆力很好。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发现已经自己想不太起来韶丹的面容了。
灼霜单膝跪下:“是,臣想要她。”
灼霜是剑灵,没有情感,没有欲望,从前一直是攀附沈长离而活。是一柄最好用的利刃。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沈长离提出要求,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化灵之后,没有修得自己的肉身,一直用着从前沈长离的形貌。兼之性子孤僻,也不爱与人交往。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是作为他的影子替身存在。
沈长离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犹豫:“可以。”
灼霜没有想过,他会答应得这般利落。
他想起,她看向他时盈盈含水的目光,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爱意,想起她躺在他怀中时满是喜悦,笑着叫他的名字时的模样。
他手指不自觉收拢:“陛下,莫非就半分没有爱过她吗?”
爱?
沈长离视线看向那一池菡萏。
露莲只生活在九重霄,他用自己灵力覆盖了整座宫殿,做出了九重霄的无尘水。
它们独自盛开在夜色里,开得那般皎洁淡秀,却始终等不到,欣赏它们的那个人。甚至等不到她的半分目光。
他展颜一笑:“怎么没有爱过?”
他说:“我爱过许多女人,也娶过许多女人。哪一个,应都是爱过的。还有谁不知道吗?”
灼霜轻轻说:“您醉了。”
沈长离谁都没有带,世界又恢复了寂静,满天星斗,唯独只剩他一人。
他不愿意回寝宫,就这样,荡着小舟,半边衣袂落在了池中,被沾得透湿。
他的侍从已经搬来一坛酒,兼一包色泽丹朱,香味馥郁的丹丸。
是文鳐族给他专供的丹丸,需要用上好的酒水化开服用。
清霄来找他的时候,没见人。只见碧波中荡漾着一艘小舟。
一旁美艳侍女的纤纤玉指捏着一粒丹丸,想喂入他唇中。
“出去。”没等她手指伸来,沈长离已经睁眼,“谁让你进来的?”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他衣衫甚至都没有完全笼上,露着大片白皙清瘦的肌肤。眉眼还泛着红,给本来清俊的眉目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艳。
清霄看清他那瓷瓶中剩余的丹丸,气得发抖:“孽障。”
“这丹丸是你能吃的?”
他做梦都想不到。沈长离竟然会收下文其昌给他进贡的红丸。
从前的幻香他还可以忍受,勉强说服自己,是用来治病,毕竟,骨毒发作实在是太疼,那种可怕的疼痛,用幻香来缓解是正常的。
可是,这红丸,便是彻头彻尾的毁人的药了。
红丸是一种在妖兽贵族中相当流行的药,可以麻痹神经,让人短暂忘却痛苦,有飘飘极乐之感。
沈桓玉自小性格坚韧独立,从不好享乐,更是从未服用过这般药物。
他如今竟然自甘堕落到服用红丸的地步?
男人唇边浮现了一抹不在意的笑:“无所谓,大家都在吃。”
妖界贵族生活奢靡放纵,原先都知他不爱这些,因此很少叫他去做什么。如今,他融入这些贵族子弟极好。
近两月,文其昌经常陪伴带他一起参与交游,声色犬马的场合,可以麻痹大脑,让他忘记许多。
“成天是饮酒,弦乐,女色,你怎么变成今天这般的?”清霄大怒,“你没有处理好和阴山的关系,镜山赤音被你气走。”
“是因为白茸?”
他笑意消失了大半:“与她无关。”
清霄见他这模样,想起从前的沈桓玉,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不懂,那抽掉的情丝到底有什么意义?事情最终还是走上了相同的轨道。
清霄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朝他一掷。
沈长离原本没有接。
瞥到信封一角,他瞳孔骤然清明。
他捏住信封,缓了一瞬,旋即,方才拆开。
淡色的素简,字迹很是娟秀。
只有草草两行字。
说她已经平安到了人间,勿念。
望安,茸。
他视线扫过,看了三四遍,最终,停留在望安两字上。
“她从何处寄过来的?”沈长离问。
清霄没好气说:“不知道。”
那女人也挺聪明,也有几分本事,她这信走的倒悬翠,而且竟然是直接寄给他而非沈长离的,历过人间,倒悬翠,这么多段路,到底是哪里寄出来的都查不清楚,别说是她好极大概率已经走了,离开了那里。
沈长离没做声,将信纸收回了信封,装好。
这一日,他没有服用红丸,那一封信用镇纸压住,放在了他卧榻边的案几上。
夜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
白茸从前给他写信时,绝不会落款这个茸字,结尾更是从未使用过望安。
现在的她更不会叫他阿玉。她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因为已经完全不会再把他当作过去的爱人。
夜色深湛,没有了红丸麻痹的作用,骨毒发作,疼得他咬紧了牙关,如今,骨毒已经扩散到了他全身,因为不加节制使用灵力,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疼痛,深入骨髓的疼,甚至可以赶得上当初被前行换骨的疼,男人大手手背上浮现了可怕的青筋。
这一轮发作结束后,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唇被自己咬破,红的厉害。
他闭了眼,他满脑子,依旧都是她。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后悔放手,后悔给她自由。
若是这样,从此听不到她的半分消息,天涯不见。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
白茸和沈樾结伴而行,走了差不多两月,走走停停,两人终于进入青州地界了。
可以让她聊以慰藉的是,青州城中灾荒没有西南那般严重,不至于到饿殍满地的情况。
白茸自然是想去青州十二峰。
却没想到,沈樾的去处,竟然也是那。
“你到底想去哪?”沈樾眼见她方向越走越不对。
白茸想了想,干脆决定也不隐瞒了:“实不相瞒,我来此处,是来寻访故友的。”
“故友?他们住在哪?”
两人都在御剑,风有点儿大。
白茸一手将被吹乱的黑发抿后,都束在耳后,也扯着嗓子与他说话。
“丹阳峰。就在前面不远。”
她记得,祝明决和温濯曾是住在丹阳峰的,虽然他们说要去青州开药馆儿,但是住处还是在丹阳峰。
“你确定?”沈樾声音有些奇怪。
“怎么了?”
话音未落,这一句话,已经卡在了她的喉口。
看清眼前这一幕时,白茸脑中空白了一瞬,瞳孔甚至都瞬间放大。
开什么玩笑?
青州峰呢?去哪里了?
她应该没记错吧,为何从前青州十二峰的位置,从前青岚宗在的位置,会变成这般。
目之所及,是一片巨大的,不见边际的宽泓,水波是碧绿色,恬淡辽远。
莫非,似她记错位置了?难不成,祝明决,温濯他们,还可以在水中生活?莫非都变成了鱼?
白茸下了剑,看着那一个巨大的湖,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沈樾看她模样,愣了一瞬。
白茸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波澜不惊,稳重温柔的性子。
一起行了这一段路,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的样子。
白茸跪坐下来,手在地面上抓了一抔黄土,黄土很散,带有淡淡的红色丹砂。
和从前,她印象中,青州峰的土质一模一样。
她迷茫地说:“青州十二峰呢?”
……
沈樾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青岚宗呢?”她唇动了动。
“青岚宗?十二峰……”沈樾眉毛一动,神情忽然变化了。
他看向白茸模样,似乎有些艰难地说:“这里就是青州十二峰,只是,是山沉之后的样子。”
“山沉?”
“你不知道吗?”沈樾说,“四百年前,妖祭之后,青岚宗飞升了一个魔头,魔头修炼邪魔外道,飞升后走火入魔,图灭满门,甚至将整座青州峰沉入了湖底。”
“便是这里,现在。这个湖泊,叫做十二湖。”
天地倒悬,日月无光,都是因为那个魔头出世。
如今的天地异象,沈樾天赋很高——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也与那魔头脱不了干系。如今已经过去了四百年,他感应敏锐,甚至还可以隐约感受到他残余的灵力,让他既感慨又有些畏惧,那时他年龄不过二十余岁。这般惊艳绝伦的修炼天赋和对灵力的操纵能力,是他从未见过,甚至难以相信的。
白茸瞳孔扩大了一瞬。
似乎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四百年前。妖祭之后。飞升的魔头。
看着那一片浩瀚无边的湖。
她唇哆嗦了片刻,想自己在假死阶段,听到过的评书,那时她只当那只是一个荒唐的玩笑,可是如今,这么大一片湖泊,摆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魔头。
这两个字,以及所代表的寓意,清晰而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不是她的青梅竹马沈桓玉,也不是曾经青岚宗的天才剑仙沈长离。
而是,一个嗜血,残忍,手中捏着无数条性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头。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