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者:雾下菘
外头雨势渐大,男人高大的身影落在宫阙飞檐的阴影中,那一抹朱湛色,与飞檐沉湛的朱红交织在一起,沉在夜色中,远处传来更夫隐约的打更声,与那摇曳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更显出这宫殿的孤寂与阴沉。不似玉殿,倒像是一处巨大的坟茔,仿佛每一个人,都安静沉默地躺在自己的墓穴里。
白茸牵着孩子的手,径直走着,一路没有回头。
倒是沈青溯回头看了好多次,只是看都白茸浅淡的神色,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就这样,由着她牵着几步一回头的小孩进了宫中。
那一扇宫门关了,他们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正厅亮起一点昏黄缥缈的灯。
这冷宫地方偏僻,又荒废了许多年,沈长离遣人送来的装饰都被她扔了出去,不允任何人改动她屋中装饰。
主屋没有丝毫多余装潢,便是靠窗的一张小桌,两把交椅,什么多的装饰都没有,只有一个土陶花瓶,其中插着一簇茉莉。
沈青溯见过不少其他妃子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寝宫,见到这简陋的内室,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他爹爹为何要让阿娘居住在这般简陋荒僻的地方。
白茸看起来倒是丝毫不介意屋中简朴的陈设,那一扇小轩窗半掩着,对面正是从前那一块荒芜的花圃,她被罚做奴隶时,便住在和从前她在冷宫的时候的生活很相似,那时她在冷宫中也经常种花,如今醒来之后,白茸也经常去过花圃中照料花儿。
外头下了一层濛濛细雨,沈青溯发梢和衣裳都被沾湿了,
窗户没有关严实,有一线冷风吹了进来,吹到被雨沾湿的头发和衣衫上,他本又畏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小龙自觉丢了大脸,失了仪态,鼻尖连着脸颊都红了。白茸瞧他低头遮自己发红的鼻尖,遮遮掩掩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这是沈青溯第一次看到阿娘对他笑,笑起来眼睛弯弯,温柔俏丽的样子,和他以前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沈青溯好强且极要面子,若是在他的朋友面前,早翻脸叫他们都滚出去了不准看了,好在是在他娘面前,他又觉得,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他可以做回自己本来的模样。
“你在这等等。”白茸说。
“嗯。”沈青溯坐在胡凳上。
白茸叫小侍女去备了热水,又吩咐石榴:“去将我平日用的那一只手炉拿来,给殿下抱着。”
沈青溯抱着那暖炉,只觉体温一下暖和上来了。
热水好了,白茸吩咐梨花,叫她去内室拿换洗衣物过来,叫他去泡一泡回暖,顺便把湿衣服换了。
沈青溯换了那一身干净衣裳。
那一身窃蓝的衣裳针脚绵密,布料细腻,这浅玉色的蓝很适合这个年龄的孩子,显得脸蛋圆圆,生机勃勃,光鲜亮丽。
石榴笑着说:“真合身,姑娘做的尺寸可真准。”
白茸进宫的身份并未是沈长离的妃子,石榴和梨花也知道她想法,她只想自由,没有半分想当沈长离妃子的想法。因此,私下时,两人依旧还是只称她当姑娘。
“这是阿娘做的?”沈青溯很惊喜,甚至有几分难以置信。
白茸没有否定,她脸上方才的笑影儿还没消褪,残余了些:“左右在这里无事,瞧着有合适的料子,便试着做了做。”
因为太久没有做过,手艺有些生疏,好在他最近看着开始抽条了,这一身衣裳估计也穿不了多久。
“对了,这个,还给你。”
她白皙的掌心中,躺着的是那一只小小的虎头帽,只是他曾笨手笨脚补好的地方都被重新用绵密的针脚再度缝补了一遍。
瞧着那个陈旧的虎头帽。
不知为何,他鼻尖泛起一股酸意,小孩低着头,努力眨着眼,不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她知他天生好面子要强,不喜欢在人前示弱,也不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等他平复情绪。
白茸在灯烛下翻阅一本游记,沈青溯坐在她身边的胡凳上,小脑瓜子小心翼翼靠着她:“阿娘,你在看什么?”
“一本游记。”白茸说,“讲的是,在人间的三洲四岛。”
沈青溯生在妖界,长在妖界,出过的唯一一次远门便是随着沈长离上了一次九重霄,从未去过人间,他阅读的书籍中,也很少提及人间的事情。
在沈青溯的印象中,人和妖兽,是完全不同的类别,自从玄天结界被修复好之后,妖界几乎没有了人类,长到这么大,沈青溯从未见过人类。
他很是好奇:“三洲四岛是什么?”
“三洲是划分人间三大国的界限。从前,我在东南的大胤生活过,四岛是传闻中的四座仙山,浮阳、蓬莱和青城。上面有不同的仙门,在仙门修行好的人,便有机会通过飞升,去九重霄……”
沈青溯心驰神往听着。
他瞧着确实像一只小动物,眉目在火烛下熠熠生辉,那虎头帽好好藏在他袖袋内。
直到烛火跳跃了一瞬,窗缝内有寒风吹来。
“阿娘,冬天马上要来了。你这儿侍女太少了,东西也少。”沈青溯顿了顿,“等之后,我长大了,我给你这里多增派几名侍女,换一个大的漂亮的地方住。”
她眉眼弯弯:“今儿确实很冷。”
妖界入冬似乎比人间要早,还在秋天的时候,温度却已经很低了。只是妖兽有自己皮毛,许多不怕冷,所以对这低温也没有多少感受。
沈青溯有半边龙血,但是很畏寒。沈长离半点不畏寒。
为什么会这般?想到这,她心中飞快掠过了一丝阴霾。
沈青溯盯着外头黑黢黢的夜色。
“阿娘,外头又下雨了,爹爹……”他仰脸看着她,小声说,“阿娘,你是因为爹爹让你住在这般狭窄逼仄的地方,所以才不理爹爹,不让爹爹进来的吗?”
当年,他阿爹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沈青溯不清楚,他身边的人也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从不提起。宣阳亲口告诫过他,叫他不要问,做好孩子该做的事情便好了。
只是,他本能还是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一起。
白茸翻了一页书,脸上笑意慢慢褪去了:“是我自愿住这里的。”
“他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这话说的平淡,没有多少阴阳的意思,但是也不热络,更像是平铺直述,在询问一个事实。
沈青溯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再多提起父皇的事情。
白茸话少安静,也没多少要问他的意思。
过了会儿,见他眼皮子开始打架,白茸低声吩咐梨花熄灯,送他去歇息。
外头雨势越发大了起来,沈青溯一直睡到了清晨,只觉神清气爽。
母子一起用了早膳,白茸在园圃中开辟出了一片菜畦,早膳便是清粥小菜,拌菜便是用那些小菜做的,吃起来很是爽口,浓淡适宜,沈青溯今日胃口好,兴冲冲吃了两碗。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有说有笑。
眼见吃完饭了,天色也逐渐亮了,不再那么冷,白茸叫石榴把他昨日披的银狐斗篷拿出来,给他细细裹上,又给他梳好了头发,送他到了大门。
沈青溯恋恋不舍:“阿娘,我下次还可以过来么?”
他现在叫阿娘很是顺口。
“可以。”
如今还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梅树下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依旧在昨夜位置。
清晨晨雾还未完全消散,他面容比昨日苍白不少,露水浸湿了他乌黑的发和眼睫,连着那漂亮光艳的眉眼,也被笼在薄雾雾霭之中。
雾中,隐约可见她窈窕的身影。
白茸穿着一身居家的蜜合色长裙,披着一件薄外裳,芙蓉木簪半挽着发,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完全没有在意,他就这样在树下守了一整夜。
“我要再回去歇会儿。”她有些倦怠,“石榴,你送他出去。”
石榴哎了一声,领着一步几回头的小殿下出了宫门。
男人弯腰,牵过孩子的小手。
他的视线一直看向却是浓雾之中她的影子。白茸丝毫没有看向这边。
沈长离只见那一扇沉重的深赭色门打开,又闭合,旋即像是从未打开一般。
之后,每隔四五日,沈青溯便会过来寻她。
白茸对沈青溯的态度没有特别热络,但是也不冷淡。
她从前便喜欢与小孩相处,即便不算他们的血缘关系,沈青溯聪明灵透体贴,即使不提与她的血缘关系,也是很讨喜的小孩。
她在这里寂寞,沈青溯过来陪她,倒是也不惹人厌。
沈青溯也很喜欢来这里,有一次还把阿唐也带了过来,白茸挺喜欢这憨头憨脑的小老虎,冷宫中也热闹了不少,从外头可以隐约听到里头的喧闹声和笑声。
只是,这些热闹,从来都是和他们陛下无关的。
沈长离五感敏锐,他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听到白茸在和沈青溯说话,柔声细语,给他念书哄睡觉。和他曾想象过的画面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如今这个画面,不包括他。
沈青溯对最近的生活很是满意,有阿娘的感觉,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他最近开始修行,练剑越发勤奋,除了练剑就是读书修行。
白茸约莫十日见他一次,只是,白茸从来没有放沈长离进来过。
“阿娘,不可以放爹爹进来一次吗?”沈青溯问过几次,后来,便知道这事情没有回旋余地了,旁的事情,他撒撒娇,阿娘可能会答应他,这件事情却从未有过任何回旋余地。
这段时间军务多,沈长离索性也不回自己寝宫了,常年在大殿通宵处理事务。
他正在读华渚寄回来的密信时,沈青溯回来了,今日是他去见白茸的日子。今日不同的是,他拎着一个小篮子,里头是各色糕点,捏成了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小龙和小老虎。
沈青溯面容带着笑影:“这是我上回央阿娘给我做的,阿唐还想要呢,被我赶走了。”
这小面点显然花费了许多心思,做的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沈长离视线从信件上挪开,他将信件随手在一旁烛火上点燃,烧了,看向沈青溯。
父子两视线交汇,沈青溯便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规规矩矩,与父皇汇报今日在娘亲住处的见闻,说的很细致,从她的起居饮食,到她的交际,说的很详细。
沈青溯说的,与他的暗卫说的几乎相同。
男人深邃的眉目被笼在烛光里。
白茸如今被他留在他的宫中,所有的交际,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不可能再自尽,不可能再逃跑。
经历了那么多次幻境之后,他对她太过于了解,已经早早有了充足的经验,可以将这些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中。
还有就是,她一日比一日亲近沈青溯。
这便是他的机会。
是确保她被系在他身边的一条缆绳。
白茸不愿意见他,他并不急躁,徐徐图之,慢慢将网收紧,迟早会有她见他的一日。
冬日过来来得快,她这样在深宫中蹉跎光阴,不理世事,时间便也过得尤为快。
直到这一日,白茸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石榴和两个小侍女的嬉闹声,她迷迷糊糊,刚坐直了身子,便听到石榴欢喜的声音:“姑娘,今日下雪了。”
下雪了?
两个侍女服侍她穿好衣服,外头果然下雪了,池子都被冻住,远远望去银装素裹,满目都是白。
“姑娘,这么久没出过门了,不然,去看看雪?”梨花给她梳好头。
一阵清新的风儿夹着雪花吹了进来,有草木和雪的香。
她真有些心驰神往了。
今日是妖族冬朝,群臣觐见的日子,沈长离不会来后苑,她大可以出去走走。
眼见白茸没有反对,石榴和梨花都兴奋起来了,两人指挥小侍女,很快给她收拾出来了一身行头穿戴好,她懒洋洋的,眼睛有些没打开,便随着他们摆布了。
梨花举着一把伞,石榴随在她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行长长的脚印。
她今日情绪好,走了很远,甚至远远看到了清波湖,湖心亭绰约乐见。
“姑娘,要不去那坐坐?”梨花建议。
白茸懒得走那么远,她犹豫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了,今儿出来玩的一个最大不对、
她住在这里这么久,竟然没有见到沈长离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一个都没有,她们都去哪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石榴忙说:“陛下子嗣运不好,一直只有小殿下一个孩子,前年卜祀时,星官大人说,是因为如今鸾星冲撞了紫宸,所以,头年陛下就把人都放出去了,后来战事又起来了,便一直没时间再换新人。”
或许因为服侍白茸久了,知她性子,石榴与她说这话也是大着胆子,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来。
白茸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怪不得。
她唇边浮现一抹冷淡的笑,心想,韶丹曾有过的那一个孩子,不知他可否后悔。
看雪差不多也看够了。
她原本预备叫石榴梨花回去,却没想到,假山后,传来一阵女子脆亮的说话声。
不远处,有一行人的身影走近,走在最前的身影很是醒目。
男人披着玄色大氅,长身玉立,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薄薄的眼睑泛起了淡淡的微红,狭长的眼没了平日的凌厉清冷,看着人时,倒是多了几分蒙昧奇妙的多情与暧昧。
他身侧随着一个女人。
镜山赤音出落的比从前更为标志,她平日穿红多,这一次,竟然着了一身白,她性属火不畏寒,冬日也穿的少,腰肢只盈盈一握,妆容虽然清淡素雅,依旧眉如远山,唇点丹朱,遮不住的艳丽。
今日是镜山赤音来朝觐的日子。
沈长离宴席喝多了些,她不放心,加之有秘事想上报,便打算送他回寝宫去。
白茸被接回宫中的事情,她早早便知道了。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冷宫中的女人,到底是否是沈青溯的生母?沈长离心里到底又是如何想的?真喜欢,为何要让她住在这般荒僻的地方,他又真打算把这样一个身份这般微妙的人立为皇后?
这么多年,沈长离表面功夫一直做的很好。
他没有像天阙那般,因为专情甘木被诟病。雨露均沾,但是也不沉溺美色,除去子嗣不多,都做的无可指摘。
沈长离今日确实有些失控,宴席上喝的略微多了些,他许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竟然有些微醺。
他预备去见白茸,嗅到自己身上酒气,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感觉额角又有些生疼,索性先不走了,在亭子暂且落脚。他问镜山赤音:“你有什么要说的?”
镜山赤音立于他身侧,略微落后一些的位置。
如今正在打仗,镜山家负责后勤和守备,来王都的也日渐频繁。
镜山赤音的父王老镜山王身体抱恙。她继任父王位置,成为下一任的镜山王,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是最合适的。
她说:“最近,镜山挖出了一块龙泉秘矿,臣父王亲自看过,相当适合练剑,因为灼霜已经化灵。我在想,是否要用这块秘铁,给陛下冶制一柄新剑?”
沈长离从五岁边开始习剑,他嗜好不多,剑便是其中一个。
他从前的本命剑灼霜已经化灵,修成了人形,与他分离的事情,他身旁近臣都知晓。
“不必了。”沈长离说,却没有多加解释为何不必。
镜山赤音顿了片刻,语气中满是遗憾:“陛下不再握剑,真是可惜了。”
她叫侍从端上一个细长的剑匣:“那陛下看看,这柄剑如何?”
“小殿下生辰马上要到了,听闻他最近开蒙,已经修行了,臣父王便专给小殿下冶造了一柄新剑。”
镜山赤音的父亲镜山空野是一流的锻造师,妖界许知名的神兵利刃都是出自他手。
沈青溯最近确实在寻剑,他还不到可以去剑阁寻灵剑的年龄,但是最近已经对武器很感兴趣了。
男人眼尾扫过那剑匣,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似笑非笑说:“你倒是对宫中事情知晓许多。”
因为皮肤白容易上色,他微醺的时候,这双眼撩起,俯看人时,就多了一点含而不露的多情缠绵的味道。
“溯溯最近可还好?”镜山赤音合上剑匣,也笑着说,“前段时间臣家中事情繁多,许久没见他,想念得很。他最近长高了吗?吃饭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挑食?”
一阵夹着雪的冬风旋过,众人眼前似乎都一花,闻到了一点清淡的香。
沈长离睁开了眼,看向不远处,竟见那假山后的雪松下,亭亭立着一个俏丽的人影,他朝思暮想的人。
第一瞬,他几乎以为又是幻觉,白茸怎么会愿意出门来见他?
下一瞬,风雪过去。
白茸远远站在树下站着,看向这边,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姿袅娜纤弱,裹厚厚的银狐裘,雪白的面容,饱满嫣红的唇,乌黑的发被风卷起一缕,吹到了尖俏的脸孔上。
同一时间,镜山赤音也看到了她。
她与从前模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或许因为拿回了自己的仙骨,更显袅娜妙丽,比起从前模样更美了三分。
沈长离坐直了身子,心下一沉。他没想到,竟恰好在这个不巧的场合遇到了她。
白茸带着侍女,走近了几步,看着那个剑匣,柔和地说:“是把好剑,不如留下让小殿下试试,若是喜欢,便给他用作佩剑吧。”
她对镜山赤音竟然丝毫没有排斥。甚至表现的比待他还要热络几分。
镜山赤音脸色很奇怪。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白茸,她对她这样的态度更是奇怪。
因为现在是仙体,她可以感受到。白茸修为涨了许多,甚至让她有几分摸不透深浅的意思,如今,真要动起手来,她不一定是白茸的对手……不可能再像以前在凡间那般单方面的羞辱。
况且,若是被沈青溯和沈长离知道了……她只能强行忍住厌恶,勉强朝她一笑。
撞上沈长离视线后,镜山赤音很自觉告辞:“那臣先告退了。”
沈长离颔首:“你去。”
他想与白茸一起用膳。
眼下风雪小了,雪色正佳,正是赏雪的好时候,在雪亭中赏雪用膳,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他视线停留在她娇美的面容上,白茸却没有看他。
她朝着镜山赤音走了几步:“今日,我正巧还未用午膳,镜山姑娘若是也没有用,是否要一起?”
沈长离面容沉了下去,只是,白茸丝毫不退却,只当没看到他的表情。
镜山赤音勉强露了个笑,她心高气傲,在自己地盘上,定不可能退却。
一顿午膳味同嚼蜡,沈长离压根没动筷子,只喝了两盏梅花酿。那双狭长上扬的眼,毫不遮掩地,盯着她。
白茸宛如视而不见。
她换了筷子,亲自给赤音布菜:“这一道糖酥味道不错。”
两人挨得很近。
赤音唇动了动,一道单独传音落入白茸耳中:“从前我毁了你的脸,你若是还记恨,尽管报复我。不要对陛下和小殿下做什么。”
白茸只是静静看着她,她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她指的是在狐山的时候,她几乎毁了她半张脸。她倏尔又笑了:“若是真毁了,倒是也不错。”
她很想知道,面对面目狼藉的她,沈长离是否还会有兴致。
是否就可以还她自由了。
“我也不想报复任何人。”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一顿漫长的午膳终于用完了。
镜山赤音告退了。
沈长离屏退了四周侍卫,她净手漱口后,慢条斯理压好裙子,起身要走,全程对他视若无物。
她纤细的手腕被那一只修长的大手扣住:“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将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掖到耳后,平心气静说:“给你们创造一些相处机会。”
“陛下这般寡言傲慢,是没法讨女人喜欢的。”
沈长离狭长的眼看向她,他凌厉而薄的眼皮垂下时,与平日模样更像,他沉默看着她。
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来弥补方才。”
方才是他不对。
白茸垂了眼,似笑非笑说:“陛下怎么会有错的时候呢?”
察觉到握着手腕的大手力道显然加重,她微微一抿嫣红的唇:“那我若是说,要你杀了她,你舍得吗?”
大殿内似乎都沉寂了下来。
“不愿意杀?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要甩开他的手。
却没成功。
他凑近了些,朱红冰凉的柱子烙疼了她背脊。
她抬眸便能看到男人浓长的眼睫和乌润的眼。
沈长离的声音响起:“需要一些时间。”
“什么时间?”
他低声解释:“需要待我处理好镜山内务。”
镜山赤音,早早便已经在他预备要杀的名单上了。只是,现在正在双方交战的特殊时候,镜山赤音身份特殊,若是要杀她,定然会带来镜山动乱,需要筹谋。沈青溯如今年幼力弱,他需要提前给他清除这些障碍,把事情都料理好,方才可以放心离去。
因为镜山赤音的身份才不杀她?
白茸唇僵硬弯起:“你与她的情分就这样的浅薄?”
她只觉得背脊发寒。
不过,以他这般凉薄寡情的性格,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我不要之后,我就要现在,立刻,明天。”她笑着说。
他乌润的眼沉沉看着她,眼底似笼回了那一晚的大雾:“白茸,你到底想如何?”
“不杀也可以。”她说,“那陛下便明媒正娶她,与她完婚,让她陪着你吧。”
冬雪又开始轻柔飞旋,越下越大,方才那一点忽然而知的晴天消失了。晴天总是少的,冬日里这样的风雪,隐晦连绵的雨天才是常态。
沈长离说:“你在怨我。”
“白茸,你到底要我如何做,我们才可以回到以前?”
看来他是真的醉了。会觉得自己错了,会用这样的低姿态来恳求。
白茸摇头。
她说:“溯溯若是有个弟弟妹妹,在宫中也不会再那么寂寞,你的压力也不会这么大。”
这段时间,白茸闲着无聊的时候,听石榴说了不少关于沈长离的事情。也约莫知道了一些,沈长离家族的事情,他的家族很古老,和天阙约莫是一样的品种,如今传承传到他的时候,族人都已经陨落了,那么作为最后一个族人,开枝散叶,多多生几条小龙,也是应该的。她还知道,镜山家族确实一直想要把镜山赤音嫁给他,生一个有龙鸾血统的后裔,赤音自己也愿意,那么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确实不像撒气的模样,瞳孔明澈,唇嫣红嫣红的,吐气如兰。
以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他几乎把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沈长离低了眼,那一点酒意似乎发酵开了,让他素来清醒的脑子也发起了昏沉,男人眼底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也随着变了,低低的,有一点醉酒的哑:“努努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想给溯溯添一个弟弟妹妹,现在也不迟,他从前倒是没想过要再要一个孩子。
他倒是很早就知道白茸喜欢小孩。
这样日日不见面,不让他近身半分,他也没有努力的地方。
她笑:“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答应娶镜山赤音。”
只听到外头风雪呼啸渐盛的声音。
“陛下谁都可以,镜山赤音既喜欢你,家室地位又都合适,为何不成人之美?”她说。
方才那一点笑意,像是冰一样,在他瞳孔深处凝结,又飞快碎裂。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凝着她的眼,“白茸,你在开玩笑?”
会有女人,愿意见到自己夫君娶其他女人?与其他女人孕育孩子?
白茸不做声,只是淡淡看向远方。
风雪呼啸。
他瞳孔浮现了那一道淡淡的血红,一字一顿:“你若是想,我确实可以。”
他唇一扬,也笑:“只是,若是她怀孕了,该怎么办?我与她睡一两次,她或许就怀孕了,她背后有镜山鸾鸟家,生了名正言顺的孩子,溯溯又该怎么办?”
白茸不在意他,她也不在乎她自己唯一的孩子吗?
男人面容犹带着笑,袖下手背上,因为用力,已经鼓起了可怕的青筋。
白茸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神情恢复了疏离的淡漠,她转身,毫不犹豫离开了。
……
入冬之后,魔昙地温度也开始降了。
初雪这一日,只见满地银白盖住了赤红的焦土,只是,远目那一座宏伟的宫阙,宫阙前的是一池正在翻腾的岩浆,颜色似血。
一个高挑艳丽的黑衣女人在侍从的陪伴下走了出宫门。
她淡淡看着,侍从将几具新死的,还柔软着,怒目圆睁的尸体投入了翻滚的岩浆之中,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多少反应。
不远处,风滚起了烟尘,一个男人从荒原赶来。
阴山九郁顿住了脚步,视线落到那一个正在翻滚冒泡的血池之上,又望向那个女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楚挽璃抬眸看他,笑着说:“第一次真实见面,久仰。”
他不喜欢这女人,只是简单回了个礼。
男人下了马,从包袱中去除了一个剑匣,剑匣中是一柄光华四溢的剑,他拱手说:“道君大人委托之物。今日按约,带来给你过目。”
沉睡了几百年后,剑鞘已经腐朽了,但是其中的神兵利刃丝毫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楚挽璃眯着眼,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
她想去碰那剑。
可是,没等她手指碰上,那一柄剑,剑身竟然发出了微微的光芒。随即,竟然·1像是灼烫一样,在她雪白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几乎把她半根手指都灼成了焦黑。
阴山九郁提醒:“小心。这会扩散。”
楚挽璃冷笑,她倒是不在意那伤口,索性直接把那一根手指砍了,左右魔躯复生快,没几分钟,她的食指又开始重新生出新的血肉。
阴山九郁屏住了呼吸,纵然早早听说魔族有这样的本事,第一次亲眼所见,到底还是觉得诧异。
当年,姓沈的用一片已经死掉了护心鳞,把她当成傻子一般戏弄。
看完剑,她又盯着阴山九郁看了半晌,倏尔伸出手,掐住阴山九郁的下颌,把他拉近,仔细端详,轻笑着说:“你倒是生得也不错,与他生得有几分像。”
九郁皱眉,打开了她那只手。
他内心极其厌恶别人将他与沈长离放在一起比较,尤其当这评价来自女人时。
“魔君在何处?为何只有你。”九郁问。
楚挽璃已经松手了:“那魔头已被我炼成了傀儡。”
“你是否想看看?”
周围侍从噤若寒蝉,竟然没有任何妖魔敢反驳她的话,阴山九郁早早听说这个女人如今的地位,没想到,现状竟然是比传闻还要夸张、
“倒是你,蛊虫是否已经送到了?”
阴山九郁停顿了一瞬:“时间不够,只送入了一只。”
楚挽璃皱眉。
这玉蠹蛊珍贵且特殊,当完全种入人体时,可以将人腐蚀成一个空壳,之后,她的灵魂便可以用蛊的力量进入躯壳,不留痕迹地,完美融入新躯壳,在不知不觉中取代那个原本的人。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倒是明白了,你们家族是如何被剿灭的。”
他顿住脚步,冷冷说:“你一个以色事人,借此上位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的家族?”
楚挽璃听了这话,倒是也不生气,只是咯咯一笑。
她顿住了脚步,陡然解开了身上斗篷,黑袍就这样在她眼前褪下。
阴山九郁瞳孔扩大,甚至后退了几步,震惊到瞠目结舌的地步。
那斗篷之下,不是女子白皙曼妙的躯体。
目之所及,都是虫孑,密密麻麻的虫孑,布满了每一寸肌肤,甚至看不出肌肤原本的颜色。
“他用我来炼蛊,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楚挽璃笑,“我命不该绝。”
她原本就是绝对的天才,根骨绝佳,只是从前心思没有用在修炼上。
楚挽璃发现了。
她确实命不当绝,当年,以沈长离的修为,给了她当胸一剑,直接震碎了内丹,甚至还将她尸体焚毁后,她还是活下来了,灵魂在复活为魔。
如今她已是魔躯,这些曾吞噬她血肉的蛊虫,如今都成了她最得心应手的武器,玉蠹蛊,便是她如今掌控的三大蛊虫之一。
见他咬牙沉默了。
她笑着在那血池便站定,欣赏着池内盛况:“不过,与他斗,你失败了,也情有可原。你能保全这些部族,倒是也厉害。”
他胃部一阵翻涌,完全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愿。
他强忍着胃部恶心,低声而快速地说:“既然蛊虫不全,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或者换个人……”
不等他说完。
楚挽璃笑着说:“自然也有办法。谁说蛊虫不全便不可以操纵,只是……更麻烦一些罢了。”
“你去告诉道君,事成之后,我要九重霄化露池内那一池荷花,以及……”她声音逐步阴沉,“那条龙的,龙心和龙骨。”
剔骨剥皮之恨,也不过如此了。
“荷花?你要化露池荷花做什么?”
楚挽璃一拍手。
供奉在大殿正中那一朵菡萏朝她飞来。
那一朵洁白的莲花中,生着三颗翠绿的莲子,如今上头的神光丝毫没有消退。
她的蛊,对甘木神女放置在摩洛河的莲子毫无用处。
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完全破解,那莲花中到底封印了什么。
阴山九郁正在看着那莲子,掩盖去了神情。
他从莲子上嗅到了一丝熟悉不过的气息,绝对不可能认错。
为何神女会将她的本命法器投入这里?
他心中浮现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可以,我会将条件告诉道君。如今战况紧急,还望早日复命。”他朝楚挽璃一拱手,“那某便先走了。”
“还有,剑。留下。”楚挽璃涂着蔻丹的鲜红手指,随意点了点那一柄剑鞘。
“不行。”他迟疑了半晌,拒绝道,“你拿着,也没有半分用处。况且,此事事关重大,我无法做主。”
此剑是沈长离是剑修时所锻,残余着仙灵之气,并且用的他的护心,除去主人之外,旁人根本无法驾驭甚至触碰,遑论魔。
“你未完成约定,将玉蠹蛊完全种入,便已是失职,如今还想与我讨价还价?”她只觉得好笑。
到底是没法做主,还是他自己不想做主,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话没必要说透,她也不是此前那个愚蠢到什么都说出来的小女孩了,这些话,说出来三分敲打便好。
果然,阴山九郁不做声了。
“左右最后还是需要把剑给我。”楚挽璃懒懒说,“你若是怕现在给回去不好交差,我可以给你一把。”
她一击掌,两个高大的侍卫上前,捧出一个剑匣,里头是一柄几乎一模一样的龙鳞剑。
阴山九郁沉默了许久,点头。
他拿起那个剑匣,再度化回了原身,不久,便消失在了雪地中。
大地又恢复了寂寥。
楚挽璃看着周围焦黑的土地和翻滚的岩浆,她喜好热闹与游玩,如今,对这样寂寥的日子,倒也开开始习惯了起来,数百年前,她从未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入这般地步,
她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捕获那一朵荷花,却依旧失败了。
她试过了无数办法,但是依旧无法破解施展在这一朵荷花上的咒缚。她想,最近的局势,对她而言,或许这是一场百年难得的机缘。把握好了,她才可以离开这里报仇。
她心中陡然浮现一道苍老的声音:“许多年前,已有得窥天命者,此番,你不能大意。最好不要信任此人。”
楚挽璃冷笑:“我有自己的判断力和做事方法,当年,我听信你的话,方才落到如此田地,再来一次,你觉得我还会再听你放屁,上一模一样的当吗?”
那声音坚持:“当时,我的话并没有错,只是不巧选错了人而已。”
不应选白茸,而应选另外的人替代她祭祀。
他们没想到,白茸死后,沈长离行为竟然会癫狂至此,从而直接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们也没想到,一个看似平凡的小女修,背后竟然会有这样复杂的因果。
……
妖宫中。
返魂香一燃起,周围场景亦真亦幻,又变化了,倒像是起了一遭湿润润雾气,周围场景不住变化。
沈长离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依赖上返魂香的。
那一日白茸离开后,他召了宣阳,与他一起喝完了几坛酒,一直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返魂香是他受到了婆娑幻境的启发,让巫医用桫椤木,兼多种药物调制出来的幻香,
那一日后,他白日喝过几次酒,用酒与政务麻痹自己。夜间,却开始不知不觉,用返魂香越发频繁。
臣子没有任何人发觉他的异常,只觉得他依旧是英明神武,勤勉聪慧的妖主。
与九重霄的战事正在稳步推进,捷报频传,妖界境内治理也欣欣向荣。
只有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宣阳,察觉到了他衰弱的身体与精神。
沈长离站定后,一看周围环境。
这是数百前,在凡尘的青岚宗。
他看到自己一身青衣,胸口绘制着青岚宗的徽章,灼霜依旧好好插在剑鞘之中。
那时,他还是青岚宗的剑修。
那时,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长离记忆力很好,他记得,白茸那会儿住在丹阳峰。
只是那时候,他从未下过葭月台,去丹阳峰见过她。
想到这里,他已经御剑下了山。
远远便见一圈人,不知在吵闹什么。
他心忽然一沉,看到了这个梦境的她。
入门不久,可怜兮兮的她,正花着一张脸,穿着破旧的弟子服,周围几个大弟子满脸嘲讽,其中一个拎着一把长剑,在她面前晃动,笑嘻嘻说,说她能行的话就自己来抢回来,说她不配那么好的剑,不行就叫声哥哥,他可以考虑把剑给她。
青岚宗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只凭实力说话,弟子之间,除去楚挽璃那般的修仙世家,俗家身份都不算什么,大弟子欺压小弟子,都是常事。
被人群环绕的白茸也看到了他,她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含着眼泪,还是倔强地偏过脸不看他,想强撑着站起来。
这样的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几百年里。他见过太多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沈师兄?”那几个小弟子见到他,都毕恭毕敬,迅速换了一张脸孔。
他们不知道沈师兄怎么在这种时候下了葭月台,还来了丹阳峰。
白茸见到是他,强忍着眼泪,她抹了一把眼泪,偏过脸去。
漆灵山之后,他莫名其妙,便一直装作不认识她,她委屈又难过,也只能认了,再也不对任何说起他们的关系。
周身几个的弟子已经被他周身漾起的剑气波及,沈长离没抽剑,那方才说话的弟子撞见他冰冷的瞳孔,想起上一次,那一只死在沈长离手中,血管中的血都结了冰的妖,吓得几乎尿裤子,一头撞在了一旁石头上,把自己撞落了几颗牙齿,满脸是血的道歉。
“够,够了。”她被吓了一跳。
他抽掉了她怀中的剑,用暗劲拿了那人一只手,打横抱起她,走了。
白茸含着眼泪,睁大了眼:“我的剑……”
“破铜烂铁。”他说,“不适合你。”
他耐心说:“等等,我给你寻一把合适的。”
“你……”她被他这样抱着,憋红了脸,不知道到底该叫他阿玉还是沈长离。
所以,他之前,是在装不记得欺负她吗?
沈长离好似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事情一般。
“我不是在装,是确实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他说,“以后,你叫我沈长离这个名字便好。”
她憋红了脸,低低哦了一声:“谢谢你,只是,我还要回去。”
“明日开始,你不住这里了,东西都扔了。我给你重新买。”
“那我住哪?”
“葭月台。”
白茸说:“我才不要跟你住。”
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去找你的小师妹去。你不是都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以为你在外受苦,但是你在这里过得这样好,还在外头藏了一个那样漂亮的小师妹。”
这算什么?她一直以为,她是他在心里唯一的一个,走到哪里都是唯一的。
“漆灵山之事你是否忘了?”他静静看了她几秒。
那件事情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按理说,之后他无论如何也应该娶她。
“我需要为你化气,否则,你迟早会爆体而亡。”
白茸脸通红,又开始发热,想起那件事情后,她不再那样抗拒了。
沈长离重新牵着她的手,然后再也没松开了。
白茸搬去了葭月台,楚挽璃知道后,大吵大闹了几次,只是毫无效果,他给葭月台设了禁令,楚挽璃再也无法靠近。
他把之前那个弟子的手扔给了楚挽璃,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若是她再接近白茸,之后下一个或许就会是她。
过了一段时日,那场记忆里的花灯会也如约而至。
沈长离问她,是否觉得无聊,要下山玩玩。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飞速熟悉了起来,白茸已经对他恢复了大半曾经的依赖和信任。
白茸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动物一样,立马点头:“我想去。”
两人都换了凡间的衣物,沈长离带她逛灯会。她第一次下山来,看哪里都新鲜雀跃。
一切都按照记忆中,他想要的方向在发展,他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一路上,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挪开。
还才十八岁的白茸,双颊还残余着婴儿肥,经常会偷偷看他,抬头撞上他眼神的时候,因为男人不曾移开,过于赤裸直接的眼神,她瓷白的面颊上便会泛起两朵红晕,不好意思又害臊地低头。
沈长离想,从前,她就一直是跟在他身后,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吗?
白茸很快地原谅,并且不计较他在漆灵山遇见时不记得她的事情了。
因为得知他失忆,他坦诚地告诉她,失忆是不得为之,他有暂时不能说的理由,等他之后处理好了这件事,会再告诉她失忆的原因。他和楚挽璃只是师兄妹的。
白茸显而易见很难受,只是思考了几日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选择了相信他。
毕竟,她不记打,只记吃,又爱他。
十八岁的白茸实在是很好哄,也很容易原谅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她笑意就从弯弯的眉眼一直渗透到双颊的酒窝里。
花灯会人很多,他袖下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洁白细腻,像是一尾鱼,被他握在手里时就要滑走,最终,却还是被稳稳捏住了。
若是,在青州的时候,一切可以按照这样的轨道发展下去。他若是可以少几分傲慢,多一些坦诚。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他给她赢了最大最漂亮的那盏兔子花灯。吃了元宵,吃了凉饮,又买了一对新的傩面。
他给她做好一切,也掌控她的一切,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我只有过你,从来没有别人。你也不要再把我推给别人,好吗?”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声喃喃说。
“绒绒,嫁给我吧,与我在一起一辈子。”在焰火爆炸的最后一瞬,白茸听到他声音。
“好。”
她已经被他抱起,抵在了一旁的红墙上,揭开她的面具。
沈桓玉从前怎么不这么做呢。或许怕吓到了她,或觉得来日方长,不缺这一点时候。
都是那样年轻气盛的年龄,沈府后院,白家的帐幕中……还有许多地方,发生过什么他都不记得,有时候想想这些画面,可以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只是,无论如何,他脑中记忆都是一片空白。那些回忆永远丢失了,再也不可能恢复了,沈桓玉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幻境实在太幸福,分明知道是幻境,他却依旧任由心魔滋长,一直沉溺在这个明知是虚幻的世界里。
现实的她。
虚幻的她。
现实见到冷淡如冰的她,和梦中对他满是爱意的她,两者合二为一,反复告诉着他,是曾经的他,亲手,一点点,完全葬送了她对他全部的爱。
破除迷障,只有一个办法。
“哥哥,你要杀我吗?”她眼中满是泪水。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她纤细雪腻的脖颈上,只要这双手稍微用力,便可以掐死,或者更干脆一些,便可以彻底拧断她的脖颈。
只是,他做不到。
沈长离心中也很清楚,他做不到,几百年前便是如此。
他像是被施展了某种奇怪的咒,最开始,他怀疑自己被下了蛊,他始终无法做到下手杀她。
他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很小的时候就杀人如麻,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无数,有坏人,自然也有无数枉死的冤魂。
那一柱子香终于燃尽了。
卧榻上的男人重新睁开了眼。身边依旧是一片萧索的清冷。
*
过了几日,白茸第一次,竟然主动去了他的寝宫寻他。
白茸从未来过正殿,完全不认识路,只能问了问大殿门口的守卫,那守卫叫了内侍,沈长离身边的内侍自然认识她,立马忙不迭把她请了进去。
分明是正午时分,殿内悄寂无声。
光线昏暗,盘龙柱上的朱漆竟也似一种暗沉的血色。
她走进去时,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坟茔。
那男人独自端坐在高台上,正在翻阅折子。
白茸走到他身侧时,他的手臂顿了顿,方才停下。
“沈青溯身上的寒毒时因我而起。”她说。
一饮一啄,都是因果。
之前她想杀了这孩子,却没想到,会在他身上残余这样的毒,这是她最后一桩放不下的心事,若是不解决,她不会心安。
“我已经给他调配了解药。”男人眼睫低垂,没看他。
“是那种溯溯一月一喝的药吗?”白茸说。
“有无根治办法?”
他手臂顿了一瞬,说:“若是你与我再有孩子。用他同胞兄弟的心头血,可以跟治。”
白茸垂下眼。
沈长离对她的态度也没有意外。
“还有一法,需要一株传说中的仙草。”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却一直没有找到。
一旁侍从迅速从书架上取过一本书,翻到一页,指给白茸看。
她认真看了那一张图,又阅读完下面的小字:“我会想办法,去给他寻此草。”
仙莨草。
她默默在心中记住那方子和图。只是,以沈长离的能耐和权势,这么多年都没有寻到,她和他心里都知道,没必要对这草抱太大希望。
沈长离方才终于停了笔。
很少见,他坐着,白茸站着,她用这样俯视的视角看他。
“沈长离,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给溯溯取血做药吗?”白茸问。
他胸膛宽阔坚实,胸口那一道伤口很是明显,是一直被钝器反复割开留下的一直未曾愈合的创口,沈长离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我问过药膳房,溯溯吃的药方,需要的原料是什么。”
已经没有其他夔龙了。
沈长离见她看了他身上伤痕,方才嗯了一声,并未继续多说。他不习惯谈论自己的事情,他似乎从未对她提起,或是抱怨过自己的伤痛或是苦衷。
白茸恍然想起,自己似乎许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沈长离比起从前变化了太多,骨架更加高大舒展了,眉目比起此前,也更为英俊成熟。人却消瘦了太多。
大殿青烟袅娜,分明还是白日,光晕却透不进来,男人披散着墨发,案几是没看完的折子,他那一身白衣,只是松松系了一道墨竹腰带,露着结实的胸口,以及胸口那一道深深的伤痕。从侧面看过去,他下颌清瘦,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比从前多了许多不同情绪。竟然有种糜艳堕落的漂亮。
从前的他,对自己要求严苛,凡事要做到尽善尽美,从来都是衣冠严整,何曾有过这般放浪形骸的时候。
白茸扫过那一道伤口,抿着唇,声音很轻:“我们早不可能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沈长离。”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怎么可能。”他回眸看她,淡薄的唇勾了一个淡淡的笑。
“白茸,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互相钦慕,有过婚约。漆灵山那一次前,都从未有过别人。”
“如今,我们已经成了婚。”
“有一个孩子。”
当这些完全没有刚发生,可能吗?
他凝着她,忽然又问:“白茸,你从前爱的真的是我吗?”
“是不是,你其实只是把我当成幻想,当成一个替身,一直在对着我,给别的男人哭坟呢?”他声音越发的轻。
不管是天阙,还是沈桓玉,白茸对他,真的有过任何感情吗?
“阴山九郁也是,也只是一个你寻找的拙劣的替代品吧。”
“我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白茸抿唇,走近了几分,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想去听他的脉搏,只是,男人大手翻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拎起,没让她碰到他的脉搏。
白茸静静看了他几秒:“沈长离,你若是想做什么,便做吧,你满意了,就放我走。”
他也看着她,倏然低声说:“我不会再强迫你。”
他所谓的不强迫,只是指,不再对她使用暴力,或者说,不再把她当成一件玩物。而是开始把她当成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来对待了吗?
她说:“那便放我走。”
沈长离许久没有回话。
白茸不急不躁,只是安静跪坐在他眼前。
他们多久没有这样安宁坐在一起,好好看过对方了。
“你若是想回去云溪村看看,也可以。”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若是想离开宫中,也可以,我叫溯溯陪你一起出去。”
因为知道白茸不喜他一起出行,他没提及自己。
云溪村那些小妖,他其实并没杀,而是把他们都留在了村中。这么多年,他偶尔会带沈青溯回去住住。
听到沈长离提及云溪村,那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开始在她脑海中翻腾。
她脸色开始泛白,一阵阵觉得胸口难受,都被强行压抑住,勉强维持住了表情。
“从前,其实我也一直是这样。”他说,“只是,你以为的沈桓玉,就真的是他从前的样子吗?”
“白茸,我确实失忆了。”
“只是,却从未服用过改变性情的药物。我,还是我。一直便是如此。”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可以模拟出自己的想法。
他既爱她,想要她开心,那自然会扮演出她喜欢的模样,很自觉地将自己不断往她喜欢的性子上塑造,因此,才早就了那样的沈桓玉。
或许,真实的沈桓玉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幻的影子。
他说话极端残忍,想要彻底毁掉她心中,对这一份感情最后的眷恋。
不知从哪个缝隙吹入的风,吹动他墨黑的发和白色衣裳,像是一副沉寂幽暗的水墨画,他确实生一副顶尖的皮囊,随着神态变化,将冷漠傲慢和风流多情结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千变万化的样子,都是他真实的面孔。
她既然爱曾经的沈桓玉,为何不能爱真实的他?
或许因为奇特的成长环境,她觉得他更像是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某种未开人伦的野兽,只有一颗野兽的心,完全不会卸下防御,与人亲密。
就像沈长离无法理解,她与亲朋好友的感情。只会讲这些作为拿捏她的话柄。
真实的他便是如此,冷漠嶙峋,满身是刺,完全不会爱人。
“你如何可以放我走?”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语气很轻,“我说的,是放我自由。”而不是再安排铺天盖地监视的探子。
长久的沉寂后。
沈长离说:“你不能再像是这样,与我一直分居。”
“若是你愿意,与我重新在一起。”
“我可以接受,你暂时离开。”
“我可以放你走。”
她安静坐着,眉目笼着一层雾。
“好。”她轻声说。
男人瞳孔略微扩大,竟似乎怀疑起了自己耳朵。
旋即,他身体比思维快,已经伸手将她笼入了怀中,唇贴得很近,提醒说:“白茸,你懂我的意思吗?”
做他妻子的意思。
怀中女人身躯温软,她没有反抗,竟然乖顺,主动朝他张开了唇。
沈长离先是一怔,他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动了起来,男人坚实的双臂用力,将她揉入怀中。他的唇已迅速贴了上去。
这么多年,竟是他第一次,真实体会到了灵肉结合的快乐,而非单方面的强迫与受生理的驱使。没过多久,他袖内一截修长小臂上已经不自觉浮现了银鳞,自然而然弥漫的幽淡气息,已经开始在殿内弥漫。
沈长离的右手修长宽大,因为常年握剑,生着硬硬的茧子,摩在肌肤上有些异样的感受。她眼睫眨了眨,问他:“你不用剑了?”
他方松开她,嗯了声:“我已经放了灼霜自由。”
“这种关键情报,可以告诉我?”白茸说。
沈长离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行。他已经再度俯首。
奏折和军书都被他从案几上掀了下去,洒乱了一地,他甚至都没有在意。
这样的感受对白茸也陌生,沈长离从前从未这样吻过她。不过,也不是沈桓玉对她的态度,要更强势主动。
一直过了许久,他的唇方才离开,只是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双颊上,露了一个很轻而好看的笑,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了。
男人将她更深地抱在自己怀中:“亲一下,最多只能换两月。”
目前,两月是他可以接受的极限了。
见她没有反对,他心神不自觉一漾,又把她抱紧。白茸顿了顿,竟然伸出了柔软的手臂,也试着环住了他窄瘦的腰。
乱无可乱。
他没有继续,只是把她抱在怀里,靠亲吻缓解,强行压抑自己。
白茸有些不解,仰脸看着他。
“第一次,算了。”他捏了捏她圆润的耳朵,声音还有些哑,“我不想你走那么久。”
毕竟,是要拿她离开他的时间换的。
白茸低垂了眼,一句话也没说。
时过境迁,她心中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竟然还会有尊重她的意志,遵守与她的约定的时候?
这样的反应,让她从心底感受到荒谬可笑。
白茸依偎在他怀中,帮他捡起了方才没有看完的折子,他下颌抵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
这一刻,他竟感受到了圆满,安稳宁静,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爱恨情仇,在这一瞬,仿佛都得到了释怀。甚至有一瞬,想到了未来。
白茸眉眼很安静。从前他用她,用其他女人发泄时,也可以很亲密。但是下了榻后,他绝少会与人这样用这样亲密的姿态相处。等明日,平息之后,再是如何,她也不想再管。
从前沈桓玉很喜欢抱她,少年在外时,看起来早熟冷傲矜持,独处时,他却喜欢用耳鬓厮磨的姿态来表示亲近,亲近而不狎昵的距离,只是很单纯的彰显亲密的肌肤接触,他都喜欢。
放开她的唇后,他抱着她,在她耳垂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留下了一个齿痕。克制着想用印记,在她全身每一个角落,彰显他对自己配偶的所有权的本能。
待他终于平复之后。
白茸在他怀中,仰起脸,静静看着他。
她瞳孔像是漆黑的明珠,唇被润泽得通红,呼吸却依旧如常,甚至没有乱一分。
不似活人,不是从前那个会脸红会嫉妒会雀跃的,鲜活的恋人。更像一具没有人气与灵魂的人偶,或是神女祠堂中高悬的,悲悯慈悲的神像。
她淡淡问:“够了吗?”
“我要回人间去。沈长离,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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