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二） 一场经费爆炸的婚礼。……

  虽离大婚之期尚早，瑶光山却已经换成了红艳艳的喜色，据说连山上刚出生的一窝火凤凰都被牵了出来，经由专人训练，届时往山门口一站，喜迎八方宾客。

  林朔对这次的婚事格外看重，是以三天两头就要跟瑶持心大吵一回。

  “我为什么非得骑着一头大火鸟先绕主殿转三圈，还得再绕祖师像转三圈不可啊？我是什么，我是乌鹊吗？”

  她拍着桌子表示不满，“还有这个喜服一点也不好看，你到底有没有审美！”

  一旁的奚临习以为常地给雪薇倒好热茶，俩人慢条斯地坐着观看这二位每日的传统节目。

  “瑶持心你搞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成婚的事，这是瑶光的脸面，脸面你懂吗？”

  林朔据力争，“再说你的嫁妆、妆奁、上上下下的钱还是我出的，让你溜达两圈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你平时不是特爱臭美吗，给你机会显摆你又不乐意了，你是不是有病？”

  “谁用得着你出钱了，我身为瑶光弟子在仙山出嫁，这笔开支本来就是我的份例好吧，你少装大尾巴狼。何况我的嫁妆老爹早给我攒好了，是你自己非要跟人家比，赖我干什么？”

  这话的起因是一开始谈到奚临下聘的事。

  他在雍和本有自己的小金库，具体是多少瑶持心也不知道。

  由于当年走得匆忙，便没能带在身上，此后又一心想脱离邪祟的头衔，那笔钱索性也就扔在了南岳没管。

  可要成亲就不一样了，总不能空着两手什么也不准备。

  所以他原打算派人去取，谁料家财万贯的林大公子听见，颇为看不上眼地阴阳怪气了几句。

  “那三瓜俩枣的，取来也不够塞牙缝。”

  不知怎的，就传到了……不晓得又在哪儿偷偷安插了耳报神的雍和城主跟前。

  明夷这辈子没被人骂过穷鬼，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居然质疑他雍和的财力，让邪修头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第二日，瑶光山上的天就再次叫人撕开了一条口，浩浩荡荡的南岳妖邪抬着金银珠宝登门送礼来了，还一水的穿正红色。

  镇山大阵快被乌烟瘴气熏晕了眼，叫得比踩了尾巴的猫都厉害，一个劲儿地朝天示警。

  雍和城主很会给自己找台阶，特地跑来撑场子还一副倨傲嚣张的态度：“怎么说那也是从我南岳出去的，在外头混成这副德行岂不是丢我的脸。

  “我雍和宫的人，娶媳妇用得着自己掏钱吗？笑话——这能要几个钱？跟谁出不起似的！”

  上百箱的彩礼砸在瑶光山门口掷地有声，宛如在用金钱藐视玄门的威严。

  林大公子一见，瞬间也来了脾气。

  好家伙，堂堂修仙正统怎能输给旁门左道。

  尽管瑶光明给瑶持心备的嫁妆已十分可观，但为了撑起玄门的荣耀，他一声令下，林家连夜安排法阵传送，在嫁妆上又足足添了一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门第之争了，是仙门同邪门之间的名誉决斗！

  很快，二者谁也不让谁地开始比起了富，在瑶持心和奚临两个当事人根本插不上手的情况下，硬生生把聘礼与嫁妆的价值抬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围观了全程的大师姐难以置信地费解道：“他也太舍得给你花钱了吧？”

  不由迷惑：“你们俩究竟谁是谁的债主啊？”

  奚临：“……”

  不管奚临从前身份如何，眼下到底是瑶光的正式弟子，因此不讲究送亲一说。

  大婚从头到尾均在仙山上筹备举办，凡俗的虚礼太多，索性细枝末节全砍了。

  至于婚房，和“上一次”便有截然不同的区别，瑶持心不想如当初的安排那样住在四象峰，昔日那住处是给白燕行挑选的，位置好是好，她心里总觉得怪膈应，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搬去后山。

  瑶光除了围绕主峰的几座大山之外，后山有连绵起伏的群峰、浮岛，随便挑一座，又大又清净。

  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小院子，届时打算把整个院落都挪过去，包括花树，包括草木山石。

  反正宽敞房间有很多，他们两个人住完全足够了。

  闲来无事，还能到各峰去串串门子。

  看看众位老前辈，也看看爹。

  哦，说来她自“通道”内重返世间已十年有余，最近才开始和奚临考虑成亲的事，除了是给自己一些时间适应周遭环境之外，另有更重要的一点。

  “爹！”

  两人正结伴去落云湖畔探望瑶光明，大老远就见他老人家拄着拐缓缓在往这处走，连忙跑上去搀扶。

  “不是告诉过您，身体没好就先别出门吗？”

  她微微躬下腰，小心翼翼地跟着老父亲的脚步，“有什么事您放纸鹤叫我……叫奚临也行啊，我们御剑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赶过来。”

  瑶光明一头银发于日照下白得发光，全然像个不良于行的小老头了。

  他因镇压神器而受反噬，灵骨大损，靠叶琼芳不舍昼夜地医治了数年，才算勉强保住性命。

  可惜修为是回不到巅峰状态了，今后仍需很长一段时间调养，原本离出关之日尚早，起码得再等上个五十年。

  然而最近他知道闺女已平安回归，却迟迟压着终身大事避之不谈，又是修炼又是游历，就是不提成亲。

  很明显，瑶持心不想他错过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是要等他出来。

  老头子哪里舍得，因此愣是一咬牙先将周身的筋骨重塑了个七七八八，好歹是有力气下地走路了，遂强撑着提前出关，就想看一眼自家姑娘大婚时的模样。

  “诶，爹是体虚未愈，又不是卧床不起，几步路而已，看把你们吓得。”

  瑶持心曾听叶长老向她提过，说神器的威力非比寻常，这次受伤不同以往，老爹哪怕此后完全恢复了功力，于仙途上怕也止步于此，很难再往前寸进了。

  “爹……”她不觉心有戚戚，“其实你根本没必要迁就我们的。”

  “我跟奚临这婚事，早办晚办都一样，反正我俩平时也在一起，多等等又无妨。您何必非得急着出关呢，你该好好休息啊。”

  “那怎么能一样呢。”

  饶是身体大不如前，瑶光明瞧着精神头竟很不错，大概是生平唯一牵挂的大事已了，他心情每日都甚好，眯着笑眼慢悠悠道，“两个人那叫过日子，得亲友见证，开宴摆酒诸多仪式才叫定终身，缺哪样都不行，这事随便不得。要的是那种气氛，那种场面——”

  他眉飞色舞地一挑眉，“相信老爹没错，和喜欢的人在一大帮亲朋好友的祝福之下成亲是很幸福的事，保证你们能记一辈子。”

  瑶持心：“你不是没成过亲吗……”

  瑶持心陪他到湖畔的小石桌边坐下，“就算重要，也不急于一时嘛，你的身体更要紧啊，瑶光山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得知老父亲境界再无提升的可能，她其实难过了好久。

  大师姐横竖是没有出人头地的希望了，凌绝顶的老爹却一直是她心里最大的骄傲。

  对此瑶光明只摆摆手，好像全然不在意什么修为法力，“丫头，凡事不能强求。”

  “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啊，能走到这个境界已经是万中无一，够用啦，你当很容易哪？”

  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我上了年纪了，为瑶光传下的祖训担惊受怕了几千年，如今总算能放下担子，做点想做的事。

  “爹现在不图什么无上的天道，多了不起的灵力，就想看看山河，看看人间，四处走走逛逛，修炼嘛，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

  眼见闺女犹在惆怅，他拉起她的手搁怀里拍了拍，“何况，我瞧林朔不是做得挺好吗？”

  “我们这些老东西总在位子上戳着不挪窝，哪有你们年轻人施展拳脚的地方。”

  他说完就往奚临那边看去。

  瑶持心听出门道来，赶紧趁热打铁地在灵台上提醒：“快快快，老爹要挪位子给你了，快叫爹！”

  “……怎么可能。”

  奚临无奈：“你别想这事了。”

  但这回他倒很配合，真心实意地开口：“爹。”

  “诶。”

  瑶光明把他拉到跟前，惦记许久了似的，上手就在他脸颊上揪了一把，“小伙子真不错。”

  奚临：“……”

  大约家里终于多了个男人，老头子禁不住感慨万千地掏起心窝子：“我以前啊，总想着把持心许给林朔。”

  “毕竟从家世、天赋、性格上看，他都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你知道那会儿咱丫头身体里扎着个石头片，我若不行了，得给她安排个靠谱的人是不是？既是道侣又是掌门，自然更知根知底一些。”

  “当然现在不用啦。”他满脸喜色地搭在奚临肩上，一言难尽地摇头，“掌门这位子真不是那么好坐的，别看站得高，呼吸的空气都不新鲜。爹过来人告诉你，自由身才最紧要。”

  “你俩想干什么干什么，兜底有林朔，钱也不是问题，多好啊是吧？咱爷俩得空，还可以切磋切磋……喜欢喝酒么？”

  他颔首说：“能喝。”

  “好好好，能喝好啊。”

  言罢，瑶光明像是越看他越满意，“我瞧你比林朔好。”

  呲着个大牙乐呵地拍拍他的肩膀，“一看就说不过我闺女，肯定是挨骂的那个。”

  奚临：“……”

  原来他“好”在这里吗？

  瑶持心却逐渐感觉到老爹退位让贤把林朔抬上代掌门是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他老人家仿佛早就不想干了，大婚当天之兴奋，玩得比谁都情绪高涨，挺着滚圆的身躯花蝴蝶般到处乱窜，举止异常灵活。

  甚至怀疑先前那副柔弱不能自的样子是装出来博她同情的……

  掌门不当掌门之后，宛如解开了某种奇特的封印，他开始放飞自我了。

  酒宴还没开席便挑了个满桌加起来都不及他岁数大的位子，分外不要脸的扬言道：“我要坐小孩儿这一桌。”

  继而被焦头烂额的林大公子拎着后领拖走了：“你坐什么小孩儿这一桌，来了那么多玄门老前辈，我都不认识，你不招待谁招待！”

  林朔忙得脚不沾地。

  瑶持心这场喜事比他想象中还要隆重，恐怕仰赖于当日她的填阵之举，外加这些年他跟奚临的添油加醋，瑶光山大师姐的影响力大大超出了预期。

  不止是他发帖子邀请来的各派大能，连没邀请的也到了。

  小门小派客客气气地带着薄礼祝贺，即便没出示请柬，自然也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来者是客，便一块儿迎进门。

  偌大的主峰门庭若市。

  而那两位多少年杳无音讯的凌绝顶居然都破天荒亮了相——想上次他俩露面还是庆贺瑶光明突破境界，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外头不少人还以为这二人早羽化登仙，不在凡尘了。

  今日虽也仅是高高在上地送完礼，喝两杯酒就告辞离开，但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可谓开了一回眼界。

  当今仅有的三位凌绝顶齐聚，这是何等罕见的画面，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次，光凭此景这一趟来得就不亏。

  所以瑶持心事后一直认为自己转悠的那六圈白转了，盛装打扮的大师姐比不过三个老家伙！

  这些人真没眼光！

  也有和从前不同的，尽管依旧是骑祥瑞出场，这次的鸟背上并没有林朔替她压阵。

  是瑶持心独自一人驾驭火凤凰。

  大火鸟不愧是瑶光看人下菜碟的第一飞禽，她甫一坐上去，灵力威压兜头落下，这扁毛畜牲立刻安分极了，哼都不敢哼一声，老老实实地载着大师姐出门溜达，还额外发挥地表演了一下旋身空翻，颇有些讨好之意。

  然而高贵冷艳的瑶持心没买它的账，带着“上一次”被它轻视的个人恩怨，临走前顺手薅了两根鸟尾巴毛，打算带回去送给师弟玩。

  仙门的酒席没凡间那么多大鱼大肉，场面置办得也极其雅致。

  小门派来的修士们都悄悄感叹“气派”“不俗”。

  私下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位瑶光大师姐当真不是等闲之辈，不仅两位仙门老前辈给面子，那仙市幕后的大老板还出资包圆了今日的席面，据说连最大的邪修雍和城主都到了场，这下仙市、黑市的东家齐聚一堂。

  瑶光单独给备了个雅间。

  一边是浩然正气的玄门仙人，一边是风格迥异的妖魔鬼怪，堪称群魔乱舞，黑白两道通吃，这人脉之广直叫人震撼不已。

  喝一杯喜酒回去，席上的稀奇事三天三夜怕也讲不完。

  人们纷纷咋舌感慨，听说仙女的孤勇事迹把十恶不赦的邪修都给感动了，大邪祟还嗷嗷哭呢！

  瑶持心敬了一圈修仙界的老前辈回来，紧赶慢赶地和奚临一块儿跑去雅间。

  嗷嗷哭是没看见，嗷嗷叫倒是真的。

  明夷正接着先前没吵完的架，挽着袖子在跟林朔脸红脖子粗地争执，那举止神态，一看就知道带了七分醉意。

  她在原地匪夷所思了半晌，去问奚临：“他酒量不好吗？”

  青年无言以对地轻叹：“半壶倒。”

  “……”

  合着这人除了符阵和听墙根别的一概不太行啊！

  他当年怎么混进开明内门的？

  只见富贵逼人的雍和城主正在与同样富贵逼人的林大公子据力争：“我告诉你们，瑶光山别仗着家大业大就欺负没根基的人，我们南岳也不是吃素的！”

  “谁欺负他了？”

  林朔的脾气竟跟他意外的合拍，吵得不相上下，“他那么能打，我还担心他欺负我们家大师姐呢！就我们师姐那修为，那身板，够挨他一招吗？”

  “咱们大师姐现下是什么身份？我一帖子发出去，求娶的人能排满整个盘山道，吃亏的是我们好不好！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夷不服气：“嫁我们阿奚哪儿就让你们吃亏了？要相貌有相貌，要实力有实力，配你们家师姐绰绰有余！”

  他把奚临拽过来，往前一推，“看看，这模样，这眉眼，真当离了她就没人要了？当初在南岳多的是女人喜欢！”

  “哈。”林大公子快给他逗笑了，“比姿容瑶持心就没输过！你知道仙门第一美人是谁吗？”

  瑶持心：“……”

  不是，为什么他们两人非要比外貌啊？

  难道自己没别的地方能比了吗？！

  明夷是醉鬼发酒疯，而林朔显然是受气氛影响上了头。

  双方嘴皮斗得有来有回，两边的门徒都劝不住，只好一边拉着一个暂且分开，雪薇和那雍和宫的蛊师皆温婉端庄地含笑致歉，请对方多多担待各自那在外丢人现眼的当家。

  无论如何，雅间内的骚乱总算是勉强平息下去。

  瑶持心才松一口气，底下冷不防有个小师妹近前来将她拉到安静处。

  “怎么了？”

  她正奇怪着，却见小姑娘从袖中不知掏出什么：“师姐，刚刚山门那边有位客人造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应该也是来贺喜的。”

  檐下迎风摇曳的烛光照出一抹莹莹的碧绿，在她掌心里分别躺着两块蓝玉和青玉的配饰。

  瑶持心目光登时一烁，瞳孔中映着山海般的颜色。

  某个纯净天真的嗓音言犹在耳。

  ——“赢了送绿的，输了送蓝的！”

  ——“蓝玉可以平心静气，绿玉能浸润肺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索性都买了，你可以挑着戴。”

  小师妹犹自絮叨：“我瞧着那人大约也是位宗主，身边跟了好几名筑基修士。”

  “我想请她进来，可她不肯，转身就走了，也不留名姓，只说你看了此物便会知道……”

  晚亭。

  瑶持心回过神，赶紧追问：“她走了吗？”

  她点点头：“走了……”

  此时的瑶光山天色已黑。

  山顶璀璨的灯火人声衬得下山的路格外冷清萧索，纵然是初夏，夜风竟也带了几分料峭清寒。

  御剑的人向身后遥遥望了一眼，冲着某个连她也不知道的方向。

  云雾缭绕的仙山高耸入九霄，既巍峨又缥缈。

  随行的弟子见状，犹豫着轻轻问：“来都来了，家主真的不进去打声招呼么？”

  她未置可否，只转身重新压低了帷帽，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吧。”

  那拂面的风中透着丝丝缕缕，微凉的潮气，以及淡淡的花香。

  瑶光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啊……

  她扬起视线时，不免安慰地牵动嘴角。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