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一) 大婚前夕。

作者:赏饭罚饿
  这年的玄门大比在小瀛洲。

  是位于东海重重云雾中的小岛,地盘不大,却委实仙气飘飘,连比赛的场子都透着一股人间仙境的味道。

  今天是最后决出前六的日子,场下的看台座无虚席。

  各派修士们均伸长了脖颈,被乱窜的灵气晃得眼花缭乱,似乎稍一走神就会错过什么好戏。

  结界内的两人斗得难舍难分,到了这个地步,基本都是高手过招,讲究的是千锤百炼的意识与各自的临战技巧。

  前辈交手,对于小弟子而言,一招一式皆是经验,全然舍不得眨眼。

  有人看得啧啧称奇,说:“今年的瑶光真是来势汹汹,莫非一开始就冲着第一去的?”

  边上的同门嘲他没见识,“你入道晚,别看前几年瑶光山不吭声不吭气儿,早些时候那也不是吃素的,只因当初的玄门内讧伤了元气,就怕被你们这帮人看扁了,这不,一缓过来便连追了两届。”

  “我看啊,今年百草丹房想拿甲等的愿望又得落空咯。”

  话音刚落,卷起几丈来高的飓风里灵动地窜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那人沿着场地滑出一道圆,当狂风消散时也堪堪停在不远处。

  她轻描淡写地站起来,朝地上动弹不得的对手轻俏地行了个礼:

  “承让。”

  这一礼行得太漂亮,仙境里缥缈的云雾把人衬得像仙女下凡一样,更叫人舍不得眨眼睛了。

  阅历不深的后辈张着合不拢的嘴,忙去询问自家师兄师姐:“瑶光山的哪位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年长的师兄一把勾住小师弟的脖颈,视线望着台上,“她你都不认识?”

  “这是瑶光山的‘真’仙女,如假包换的镇山之宝。”

  说完他神情犹带留恋,语气透出点幽怨的遗憾,“别做梦了,人家名花有主,‘仙女’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师兄过来人劝你,早早断了念想吧。”

  就见那场上的女子收起法器匆匆告辞离开,也不知兴致勃勃地要去哪儿。

  如今的玄门大比又多了不少新花样。

  总看这几个门派来回打多少有点腻味,而寻常流派斗法又缺少血性,因此从上一届开始,便会另辟一处场子单独供剑修们切磋。

  不限修为,不限人数,各派至少出一位,剑招对剑招,那可好看得很。

  即使最后不分出排名,也是个出人头地,一战成名的地方。

  走剑道的大多认为正式大比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都聚在这边围观。

  台下的几个小姑娘交头接耳地凑作一处,讨论着眼前切磋的这两人。

  握着银剑的青年岁数虽略长几分,举手投足却明显不如对方游刃有余,那眉眼清秀寡淡的剑修出招利落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剑意凌厉又杀气十足,表情从头到尾好像没变过,但就是看得底下的女孩子们议论纷纷。

  偶尔他一剑递出去,也分神些许,很疑惑地不明白她们在兴奋什么。

  “是他吗?”

  “就是他就是他,上一次三招打赢了李师兄,我就猜到今年他还会来。原本昆仑的首座想邀他一战的,可惜他中途退出了,好遗憾没能看到这俩人交手。”

  “不晓得这次有没有机会……”

  银剑青年察觉到对手有意在让着自己,心下难免生出一丝浮躁的胜负欲,他趁两剑相交之际激将着说:“听闻你还有一记绝招,是某种诡谲难辨的凶煞之气吧?先前同杨文雅交手时就用过,对我你无须顾忌,何不一并外放呢?也让我瞧瞧有多厉害。”

  奚临抬眸看了他一眼。

  大概没听过还有这种要求。

  他面色未动,下一刻照夜明的剑锋上已萦绕出黑气,轰然一声逼近其面门。

  银剑青年始料未及地一愣,哪里挡得住这股力道,当即连退数步。

  他意识到此力量来之不祥,立刻能屈能伸摆手认怂:“我输了,是我输了。”

  “甘拜下风。”

  奚临闻言,波澜不惊地横剑在前,礼貌性地一点头。

  “承让。”

  “二十五招!”

  “五十招以内,给钱给钱给钱——”

  有人欢喜有人愁,女修们赌得不亦乐乎,一面分赃,一面见他收了剑静静离场,从前面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他是当真话少,少到惜字如金,哪怕对手出了这么大的洋相,既不嘲讽也无鼓励,俨然一副来完成任务的态度,当谁都是块叉烧。

  人们不禁小声地悄悄打听,好奇他之后还会不会接下其他人的邀约比试,亦好奇他的师承、境界、本命剑。

  关于这神秘剑修的来历众说纷纭,每个版本都颇具吸引力。

  不知是谁大胆预测:“我感觉他比林朔的剑术造诣还要高……”

  “他叫什么名字?是林氏子弟吗?”

  “不是吧,听说姓……”

  也就是在这时,迎面一缕剑气随风消散,半空旋身落下一个人,又蹦又跳地向他跑来。

  “奚临!”

  那是个明艳得过分的美人,容貌简直令人见之难忘,出现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不自觉地被引到了她身上。

  青年几乎一看着她,先前那全然不为所动的表情瞬间有了堪称生动的变化,眼尾的弧度挡都挡不住,居然还能笑得这么鲜亮。

  前后反差之大,可谓绝无仅有。

  这下明眼人一瞧也知道他俩是道侣了。

  修士群中悠悠发出一叠声艳羡的轻叹。

  却不知是在羡慕哪一方。

  瑶持心刚从大比场上下来就马不停蹄地摇着尾巴要找他讨夸奖。

  她两眼亮得璀璨,“我拿到第二了!第二!快看快看,你快看,我拿到的!”

  奚临很配合地看了一眼她举起的名牌,淡淡含笑:“打赢丹修了?”

  “打赢了!”她大言不惭,“感觉一点也不难嘛!虽然皮糙肉厚,不过多耗一阵就有破绽可钻。”

  回想当年一个鹫曲就把她折腾得团团转,相较之下,竟觉得这次的大比颇为得心应手,还很是不适应。

  “还得多亏雪薇陪你修炼。”

  “嘿嘿,我说过回头酿壶好酒送她。”

  今年是瑶持心时隔六十年后又一次参加玄门论道,和之前不同的是,上回她是凑数的,这回她是压阵的。

  单枪匹马杀进前六,放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尽管得知了结果后的林大公子依旧要挑刺:“你怎么不拿个第一回来?”

  她炸了毛:“第一是昆仑剑修,你说得倒轻巧,打那么多年也没见你拿过第一啊!”

  林朔已经没有再参加玄门大比的资格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修为大跌疏于练剑,也和代掌门一职无关,原因很简单——他老人家升境界了。

  就在瑶持心于“通道”里撒丫子追着元老狂奔的时候,外面的世界跑得比她还快。

  这一进一出,直接就跨了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哪怕谈不上沧海桑田,也足够做很多事情。

  林大公子现今摇身一变,从朝元窜到化境,脱离了“师兄”的身份,荣登“长老”,是能和殷岸平起平坐的人物。

  听说雪薇离破境之期也已不远,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而奚临就更不用提,他离突破仅差一道雷劫,完全是在等她一起。

  彼时瑶持心刚从隔绝了外界的空间重回现世,抱着师弟嗷嗷哭,哭完睁眼一看,小伙伴们的灵力都原地窜了一大截,只有大师姐归来还是大师姐,令她那本就平平无奇的修为愈发雪上加霜。

  她顿时哭得更凶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跟上大家的步子,一眨眼的工夫便回归起点,这搁谁受得了啊,不由悲从中来,水漫金山,什么人来劝都不好使。

  对此奚临倒不觉得遗憾,反而满怀感激。

  修炼跟不上可以补,反正有他在,差得再多都能想办法替她赶上。

  而他原已做好了等上万年,甚至一辈子的准备,没有百年千年,短短五十,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从那之后起,瑶持心就又开始了拼命追赶进度的日子,比当初还要刻苦百倍地勤勉奋进。

  她不甘心,这一追便是十年。

  好在林大公子境界虽说提上去了,该虚的地方一如既往地虚,但凡有持久战,他还是得扯着嗓子喊大师姐。

  体内没了噎鸣碎片,瑶持心的真元储备确实大不如前,然而她到底是被瑶光明喂了两百年的丹药,只要不是给老爹喂灵气,寻常修士这点内息消耗完全不成问题。

  “持心姐姐!”

  三个人在骂骂咧咧当中正准备从小瀛洲打道回府,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高喊。

  瑶持心顺着声音望去,但见一队负责迎来送往的内门弟子里有一人越众而出,欢欢喜喜地向她挥手跑来。

  是个熟面孔。

  “阿蝉啊。”

  等少年跑到近前,她才抬起视线。

  那山村的小男孩儿现在长高了,一张脸早就褪去青涩,逐渐往青年过渡。

  小瀛洲主修器道,是匠人与大师频出的地方,整个玄门一半的法器都由这里炼制产出。

  瑶持心也是回来好些年才得知他入此宗门许久,是正儿八经通过了考核的内门弟子。

  没有遇到当年的事,没有因亲友离世心生邪念,他依然踏上了仙途,不过修的是铸器。

  “先前看完你的比试我就想找你的,可惜一时走不开。”

  哪怕生成了大高个,阿蝉依旧对她充满向往,据说灵骨修成等到择流派之时,一批新弟子里就他一个死活要选驭器道。

  授业的老师父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把门中一年的开销摔他脸上,才总算让小少年勉为其难地改变了念头。

  然而身在曹营心在汉,在他心里,仍认为驭器道在炼器道之上。

  “姐姐还是那么厉害,除了剑修,没人打得过你。”他就此得出一个结论,斗志昂扬地握着拳头,“果然驭器道天下无双!以后等我有机会,我还是修回驭器吧!”

  瑶持心不知道要怎么劝他:“……你好好听老师父的话,师父不会害你。”

  由于那场瑶光内乱,以及千年秘密曝光的缘故,她现在在玄门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

  远处一帮年轻弟子眼见阿蝉同她亲密地交谈,满目都是吃惊和羡慕。

  少年不免有些争强好胜的显摆之意,“我早说我和你认识,他们都不相信,这下回去可不得缠着我问好几天。”

  言罢,知晓他们赶着启程,也不便多打搅,只兴冲冲地朝瑶持心道:“姐姐,改日你大婚,我再登门拜访。”

  “我都同掌门说好了,他答应了会带上我的!我们到时候再见。”

  说完又冲奚临与瑶光一众一一见礼。

  瑶持心的婚事定在两个月后的初夏。

  没错,她又要成亲了。

  回到仙山时,门派上下早已喜气洋洋地筹备了起来。

  前些年瑶光沉寂太久,掌门闭关,高手凋零,人才青黄不接,诸多琐事应付不暇,连玄门大比都缺席了四五次,故而这场婚礼,按林朔的意思是要大办特办,广发请帖邀玄门道友赏脸来喝喜酒。

  大有借瑶持心的婚事重新显扬仙山的名气。

  林大公子和她老爹不一样。

  瑶光明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块金字招牌,当世凌绝顶谁能不信服。

  而林公子到底年轻,辈分低,实力、修为都不及别派掌门,很有可能沦为第二个开明宫主被人轻视利用,所以他统领瑶光的手段更强硬,也更利落。

  瑶持心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世家大族出来的少爷,就是比一般人会斡旋。

  换作她,是决计玩不来这等心计与花样的,八成得被一帮老王八们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五十年,对于修士而言其实不算长。

  境界越高的人,偶尔闭个关也就过去了。

  但她乍然重返自己的家,还是有许多东西不太习惯。

  头一个不习惯的,就是重建的祖庙内竟然多了一座她自己的雕像!

  而且是跟老祖宗并排挨着!

  如今的浮屠天宫因大阵落成,再无不可对外人言说之处,各方面的限制便不如从前严苛,小弟子们愿意来参拜的,天宫内外皆能随意进出。

  于是这五十年里,瑶持心与祖师俩人跟罚站似的一并在此地接受众门徒们三跪九叩,烧香膜拜。

  她猝不及防回到故土,那后入门的弟子赫然见到逢年过节祭拜的雕像堂而皇之出现在瑶光山中,还走得大摇大摆,一个个瞠目结舌,好长一段时间里,路上碰见了也虔诚地双手合十。

  搞得瑶持心心情复杂极了。

  总感觉自己像一具新鲜出土的女尸。

  这主意据说是奚临提出来的。

  一方面不知道她会失踪多久,是为了给将来的她留一个念想;另一方面,也不愿自家师姐那么轻易地被凡尘遗忘,他有心想让瑶持心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对此,林朔难得地表示赞同。

  他倒不只为着瑶持心。

  这一切毕竟是瑶光山历代掌门千年的心血才换来的,哪能白白吃亏便宜了别人,必得昭告天下,要世人都铭记于心方对得起诸位前辈与列祖列宗。

  所以两个人一拍即合,赞同着赞同着就敲锣打鼓地运作起来,将大师姐塑造成了一个顶天立地,可与创派祖师肩并肩的人物,形象伟岸又高大,生生赚足了一干不明真相的后辈修士的眼泪。

  当然,这事儿进展得顺利归顺利,却也给奚临本人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尤其是瑶持心重回仙山的事情传开以后,前来提亲的各派青年才俊多不胜数,险些踩坏瑶光山门的门槛。

  来的居然都不是等闲之辈,境界地位修为实力都非常可观,且态度诚恳之至,俨然是将自己摆在求娶入赘的位置上,姿态放得极低。

  林某人先还大尾巴狼一般严词拒绝,到后面眼见来者的身份越来越让他大开眼界,差点就要松口把瑶持心打包送走。

  好在他打不过奚临。

  在照夜明的威吓之下,瑶光代掌门不得不迫于其淫威安排了一条新规,起源于凡间的旧俗——比武招亲。

  又可称之为公孔雀打架。

  来者无论老少,先得过奚临这关,但凡输在他的剑下,提亲的事就免谈,别说见瑶持心一面,甚至压根就传不到她耳边。

  林朔总感觉这人是在找机会公报私仇,起初那半年他快杀疯了,山门一有消息,拎着剑便杀气腾腾地出去。

  他有幸观过几回战,那是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招招狠厉,看得人都犯牙疼。

  故而经此一役,瑶光山的神秘剑修算是彻底引起了世人的注意。

  人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仙女”不是那么好娶的,“仙女”门前有条大狼狗!

  一众道友们碰了半年的壁,也渐渐消停,不再自讨没趣。

  至于身处风波中央的大师姐,她那会儿尚在忧郁自己跟不上时代的修为,每日眼睛一睁就是修炼,发愁得不行,压根就没留意到外界因她而起的这场腥风血雨。

  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曾经如此招人惦记——奚临没告诉她。

  青年深知自家师姐的脾性,如若被她知晓,怕是又得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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