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骆驼，陈惠敏

  陈惠敏转过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林家大少。
  就是这个年轻人，一个人跑到广洲，把几千万美金的罚款变成了自家生意？
  江湖传闻，有时候比报纸还快。
  “阿峰，这里没你的事，回房去。”林继业皱起了眉头，声音里有几分不悦。
  他不想让儿子掺和进这种江湖恩怨里。
  “爸。”林峰没有动，“骆驼哥是客人，哪有把客人晾在这里的道理。”
  他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倒了三杯威士忌。
  一杯递给父亲，一杯端给陈惠敏。
  “骆驼哥，别站着，坐。”
  陈惠敏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没有立刻去接。
  他这种在刀口上生活的人，信奉的是实力，不是客气。
  林峰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自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超人想要垄断建材，想要河沙生意，我们就让给他。”
  陈惠敏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少，你是不是觉得我骆驼是来跟你说笑的？”
  “那是我手下兄弟拿命拼回来的地盘！你说让就让？”
  “啪！”
  他手里的玻璃杯被重重地顿在茶几上，酒液溅了出来。
  “阿峰！”林继业呵斥道，“别胡说八道！”
  他转头对陈惠敏挤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阿敏，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爸，你先别急。”林峰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我问骆驼哥一个问题。”
  “李超人要抢生意，他自己为什么不出面，要扶持一个胜和出来？”
  陈惠敏一愣。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家大业大，不方便沾这些黑的呗。”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错。”林峰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敢。”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继业和陈惠敏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他。
  李超人不敢？
  现在全香江，还有什么是李超人不敢干的？
  他刚吞了英资的青洲英泥，风头正盛，连鬼佬的面子都不给。
  “他不是不敢跟你14K开战。”林峰慢条斯理地解释。
  “他是怕把事情闹大，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谁？”陈惠敏追问。
  “港府。”林峰吐出两个字。
  “填海工程，是港府未来十年的核心项目。麦理浩总督盯着的政绩。”
  “现在只是你们两个社团为了抢原料打架，警察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他长江实业亲自下扬，动用资本的力量，把全香江的河沙都垄断了呢？”
  “到时候，所有地产公司的老板，都要跑到港督府去哭诉，说盖不成楼了。”
  “你猜麦理浩会怎么想？”
  林峰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
  “一个华资商人，居然能卡住整个香江基建的脖子。”
  “这威胁的，就不是你骆驼哥的生意，而是港府的管治了。”
  “到时候，廉政公署，商业罪案调查科，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李超人。”
  陈惠敏不说话了。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些弯弯绕绕，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林继业也听得有些发懵，他感觉儿子说的好像有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继业试探着问。
  “很简单。”林峰看向陈惠敏。
  “李超人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玩。”
  “他不是要河沙吗？我们卖给他。”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卖给他。”
  “什么？”陈惠敏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你疯了？我们自己卖沙给他，去砸自己的生意？”
  “不是我们卖。”林峰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是你，骆驼哥。”
  “你明天就去找胜和的人，告诉他们，你们14K不玩了。”
  “河沙生意，你们让出来。但是，你们有从大陆进货的渠道。”
  “价格嘛，就比他们现在的进货价，便宜一成。”
  他死死地盯着林峰，便宜一成卖给对手？
  这是什么操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胜和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信？”
  “他们会的。”林峰笃定地说。
  “因为他们背后是李超人，李超人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永远不会拒绝更低的成本。”
  “他们会以为，你们14K是真的怕了，想靠卖原料来分一杯羹，苟延残喘。”
  “这叫，示敌以弱。”
  林继业在一旁听着，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了，这是在布局，在挖坑。
  “好，就算他们信了。”陈惠敏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问，“我们从哪里搞来比他还便宜的沙？林家的船队，运费成本摆在那里。”
  “谁说要用林家的船了？”林峰反问。
  “骆驼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刚从广洲回来？”
  陈惠敏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跟粤省谈成的，可不止是白糖生意。”
  林峰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地图前。
  他手指在珠江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珠江口的河沙，又多又好，几乎没有开采成本。以前是走私，现在是正当贸易。”
  “我拿到的价格，比香江市面上所有河沙的价格，至少低三成。”
  “我让出一成的利，卖给胜和，我自己还能赚两成。”
  “最关键的是，这笔生意，是粤省方面点头的。谁敢拦，就是跟大陆过不去。”
  书房里，
  只剩下陈惠敏粗重的喘气声。
  他看着林峰的背影，那个原本以为只是个纨绔子弟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巨大。
  这个坑，挖得太深了。
  李超人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别人的陷阱。
  他贪图便宜一成的河沙，就会慢慢依赖上14K的供货渠道。
  等到整个香江的填海工程都离不开这条线的时候。
  主动权，就彻底换了位置。
  到时候，是涨价，还是断供。
  那就不是他李超人说了算了。
  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了算。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不，比釜底抽薪更狠。
  这是在给李超人的建材帝国，注入一剂慢性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