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筝径直往他怀里扑。
作者:忙岁
来人的动作幅度没多少收敛,争夺购物袋的时候,指节很难控制地轻轻擦过谢时依。
温热,干燥。
谢时依指节细微发颤,惶惶然扭头去望,见到了云祈那双内勾外扬,墨黑清冽的眼。
她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落空,他不会再来了,见此禁不住面露诧异。
“惊讶什么?”云祈提上购物袋,同她拉开距离,凶巴巴地问,“你哪天在超市透露了那么多,不就是引我来的吗?”
谢时依压下讶异,瞄见他另一只手上也提着东西。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一瞧,不少吃的玩的,幼稚的卡通包装,尤为符合小孩子的偏好。
谢时依回问得同样直接:“那你还来?”
云祈:“……”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他无比清楚眼前这只黑芝麻汤圆心思不纯,上回超市一别,他暗自下定决心不会上当,让她计谋得逞。
换作以往的周六,云祈这个时间点和陆方池大差不差,还在幽会周公。
但许是今天云层皲裂,多日未见的冬阳刺破寝室欠缺遮光效果的窗帘,直射入内,他醒得格外早。
洗漱好坐去书桌,准备打开电脑最后完善一次注册公司的资料,下周好去跑相关手续。
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云祈的大脑却似骤然失去了拆解分析的功能,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烦躁地起身,默不作声出了寝室。
漫无目的,晃着晃着就去了超市,带着大包小包出来后又晃来了校门口。
当下,云祈哑然片刻,声色拔高,理所当然地问:“谁说我是副社长?”
这下换谢时依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云祈像是为自己今日一系列反常找到了绝佳出口,一个劲儿说:“有你这么社长,做活动不明着通知副社长的?”
谢时依掀起眼眸瞄一眼他有些紧绷的脸色,强忍住笑,利落承认:“是,都怪我。”
云祈没料到她认得如此迅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催促道:“废话什么,还不快走,要迟到了。”
他喊了车,两人坐去后排,中间被他用大包小包隔开。
谢时依安分地挺直身板,偷偷瞟一下有些距离的男生,找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车内沉静,云祈同样百无聊赖,拿起手机不停刷新。
没刷太久就点去了微信,瞅见朋友圈的提示栏有一个小红点,他习惯性戳进去。
不为别的,只为把这个碍眼的小红点消了。
云祈对朋友圈晒的那些精装人生兴趣乏乏,戳进去便要直接退出。
何曾料想不经意瞟过的第一条会吸牢视线,巨形磁铁一样。
他还没有来得及多看,并排的女生恍若突然想起一件天大的疏漏,大惊失色地捧起手机,慌忙操作。
云祈再刷新一次手机界面,那条朋友圈便不见了。
他瞬时感觉手里最为熟悉的机器也似成了烘烤过的烙铁,烫得灼人,赶忙关掉屏幕收了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吗?”谢时依倏然出声,声线怯怯的,带着点儿抖。
“没,”云祈一口咬定,“我什么也没看到。”
像是无法迎接她半点目光,他转头去望窗外。
他天生婴儿直的眼睫快速扑闪,眼前走马观花般地跑过城市万象。
真正入目的依然是那一句:【每一次和喜欢的人出行,都像是约会。】
云祈这份缭绕全身的不自在,一直持续到抵达目的地,车子在路边停靠。
谢时依联系的这个社区老旧破败,放眼望去全是年岁久远的胡同巷子,居住在此的多是老人孩子。
因此留守儿童的比列高达百分之九十。
孩子们日常缺少父母关爱,加上家境贫寒,游乐项目少之又少,于是社区工作人员安排了今天这场活动。
谢时依和云祈一下车,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相貌可爱的小女孩冲出孩子群,对向他们甜甜地叫:“漂亮姐姐,哥哥!”
谢时依笑着应了一声,瞅向身侧的云祈,发觉他木僵着一张俊脸,还是神游天外的模样。
她不由小声提醒:“孩子叫你呢。”
云祈这才回过神,换上笑脸,有点费解,又有点较劲儿地问:“为什么她是漂亮姐姐,我就只是哥哥?”
他是想逗小女孩加上“帅气”之类的前缀,小女孩却语出惊人:“我也可以叫你漂亮姐姐,我不介意。”
云祈:“……”我介意。
谢时依翘起嘴角,憋不住轻笑了一声。
两人见小女孩伶俐,让她帮忙把带来的零食和玩具分给孩子们。
他们再依从社区工作人员的安排,带孩子们开展活动。
今天天朗气清,他们被分到的组是制作风筝。
谢时依和云祈都没有从无到有地做过风筝,哪怕有老师手把手地教,也手忙脚乱。
特别是云祈。
谢时依和他相处久了,收集到他各方面的情报越多,发现他擅长的事情很多,不擅长的事情也多。
一切需要定下来,沉下心神的精细活,他都无法接受。
比如完完整整上完一堂课,比如练练那一手不堪入目的丑字。
比如眼下。
又一次见到云祈因为欠缺耐心,力气过大地折断了一根竹丝,小女孩忍无可忍,凑过来将他挤去一边,嫌弃道:“笨死了,我来。”
云祈什么时候被人明目张胆地骂过?一脸讪讪。
近处的谢时依忍俊不禁,一只手溜进荷包,很想掏出手机,对准他此刻吃瘪的神情闪上两张。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
云祈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怀好意,眼含疑色地望过来。
谢时依不由心虚,赶紧把手拿出荷包,绕去另一边帮孩子们的忙。
云祈视线追上她急急吼吼,显然暗藏古怪的身影,抬步跟了上去。
“憋着什么坏呢?”他一面整理竹丝,一面问。
谢时依弯曲一根竹丝的动作稍有停顿,快速瞄他:“准备偷拍而已。”
云祈想到自己刚才被一点点大的小女孩嫌弃的场景,又臊又恼:“想拍我丑照?”
谢时依使劲儿摇头,“我是觉得你当时很可爱。”
末尾的形容词一出,云祈整理竹丝的双手僵停在半空。
谢时依像是特别不好意思,难以面对他,评价完就又跑走了。
云祈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怪圈禁锢,凝固在原地。
他没再跟上她,视线也在躲闪,轻薄的唇角却不知不觉缓慢扯动,一寸寸弯了起来。
自打他念上小学高年级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可爱。
他们和孩子们一同制作了五只风筝,形态各异。
趁着阳光和清风正当时候,孩子们闹嚷着要马上去胡同口,一块较为宽敞的空地上放。
谢时依不会做风筝,好在会放。
她拿上一只燕子风筝,有条不紊地独自操纵。
不会儿这只燕子便乘风而起,越过一只又一只,飞去了最高处。
孩子们高高仰起脑袋,“哇”地惊呼出声,绽开笑容,拍着巴掌夸她:“姐姐好棒!”
谢时依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同样肆无忌惮笑起来。
云祈没放过风筝,也不去丢人现眼,双手插兜,闲散地站在后方看他们玩。
他跟随飘荡在天幕中的风筝游移的目光逐渐落低,凝上谢时依愈发粲然的眉眼。
她笑和不笑的时候真的天壤之别。
一旦笑起来,便如同那开在阴暗幽谷的清冷百合一朝遇上了烈烈灿阳,霎时洇晕金灿,明媚生动,叫人挪不开眼。
太像那双曾经深刻捕获过他视野,至今难忘的笑眼。
“姐姐以前是不是经常放风筝?这也太厉害了。”小女孩用手覆盖在眉毛处,遮挡刺目的阳光,竭力远眺,都快看不见那只燕子了。
谢时依璀璨的笑意僵在唇边,周身蓬勃的温度仿若一点点消散。
她胡乱扯了几下风筝线,对小女孩说:“去帮姐姐拿把剪刀。”
小女孩可是喜欢她,听她的话,飞快在胡同间穿梭,递去一把做风筝时用到的剪刀。
谢时依接过,二话不说剪了风筝线。
云祈和小女孩都有一惊。
“姐姐,你剪风筝线做什么啊!”小女孩焦急地叫唤。
谢时依放下剪刀,望向失去细线牵引,随风乱飞的风筝,心满意足地说:“没有什么喜欢被束缚,风筝也一样,让它随便飞吧。”
云祈忽然联想到,她微信头像好像就是一只纸风筝,断了线的。
谢时依定定望向快要化为一个墨点,寻不见踪影的风筝,在心里回了小女孩先前那个问题。
她可有好多年没放过风筝了,上一回放还是在爱之家福利院。
当时她刚被拐来没多久,有一次难得的,去地上放风的机会。
当时地上的孤儿们正好在玩风筝,她求着他们带她一个。
小小的谢时依一旦软下来求谁,谁都难以拒绝,更何况对方一样是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成功拿到一只风筝,自作聪明地背着所有人,在上面留下了求救信息。
谢时依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挣断了风筝线,眼巴巴望着风筝飞远,飞出高墙深院。
她天真地以为事态发展会像童话故事一样充满巧合奇遇。
某个好心人会正好路过,捡起那只风筝,报警来解救他们。
谁知拎着风筝闯进来的是一个小男孩。
一个不应该以寻常眼光看待,内心扭曲变态的小男孩。
也就是宋一。
那是谢时依和宋一的第一面,她瞧着他和自己年龄相仿,天真地以为他也是被拐卖来的,也是受害者。
是以她在宋一冷声质问“这只风筝是你的”的时候,没有迟疑几秒就点了头。
小小的谢时依主动凑上去,揪住他衣袖,迫切地提出:“这里的大人都好凶,是最坏最坏的坏蛋,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让警察叔叔帮我们找爸爸妈妈吧。”
小宋一的力气已经远在她之上,他脸蛋紧绷,目色凶狠,一言不发,挥手就朝她头发抓去。
谢时依吃痛,哇哇乱叫:“你做什么?放开我。”
宋一充耳不闻,扯住她头发,将人像拖拖把一样地拖回地下室,前往一个她没涉足过的区域。
那是一间监控室,主要监控的是这片地下室的其中几个暗室。
谢时依通过那些狭窄的黑白画面见到了迄今为止最血腥恐怖,毛骨悚然的场景。
画面中是类似于医院里的手术室,一动不动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一个枯瘦如柴,面容苍白的小男孩。
谢时依模模糊糊认出,那是地上一个跛脚的孩子。
除此以外,那间特殊的手术室里面有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正在给小男孩做手术。
谢时依没见过其他手术场面,不清楚手术应该是怎样的,只知道那个医生很是粗鲁,无所顾忌地开膛破肚,取出几样内脏,装入一些奇奇怪怪的盒子,没再管小男孩。
许是宋一授意,监控中有两三格画面直直对向小男孩划开的肚子,血肉模糊。
谢时依哪怕在动画片里都没见到过这种,吓了个半死,哭嚎着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宋一死死揪住她头发,强迫她睁大眼睛直面。
“那个就是想逃跑,被抓回来的,”宋一凑近她耳畔,阴森森地问,“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一样,去里面躺上一躺?”
谢时依头皮巨痛,浑身上下筛糠般地抖,拼尽全力摇晃脑袋。
她至今记得,宋一让她看的监控画面的最后一帧是手术室里另外一个男人抱起一只盒子,提步要出房间。
他忽地昂起脑袋转过视线,向监控看来。
寻常一眼,藏有无比诡谲的阴冷与亢奋,叫她胆寒发竖。
思及此,谢时依裹在厚实外套里的皮肤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很快收回眼,掉头想去喝口水缓缓。
却在转身的刹那,余光晃见胡同一处墙角,仓皇闪过一抹黑影。
谢时依莫名遍体生寒,僵持不前。
云祈见状不对,走上前询问:“怎么了?不舒服?”
谢时依再朝墙角仔仔细细看去,能够找见的除开斑驳褪色的墙皮,便是微不足道,依旧顽强求生的苔癣。
她心想是不是自己刚刚想到了太过恶心的人和事,风声鹤唳了。
“没什么。”谢时依向云祈摇了摇头,赶快去找水喝。
酣畅淋漓地放了一个多小时风筝,谢时依、云祈和孩子们找地方坐下,边吃零食边聊天。
大半天相处下来,长得唇红齿白,性格活泼机敏的小女孩给谢时依留下的印象最深。
她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孩却卖起了关子,调皮地说:“我小名叫‘加贝’,爸爸妈妈说是加入我们小家的大宝贝的意思。”
谢时依没来由地特别喜欢这个小名,她一定是被父母家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哪怕她平时都和奶奶生活,父母因为忙于生计,常年在沿海一带务工。
“姐姐呢?有小名吗?”小女孩吃着一块草莓蛋糕,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问。
闻此,谢时依眼中涌动的亮光暗了好多,耳畔刷地回响一对夫妻摇晃棒棒糖,逗着她喊:“常欢常欢,欢欢,欢欢。”
旋即,还有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你就叫我‘十一’,今天是十一号。”
迎上小女孩充盈期许的目光,谢时依挑了一个说:“十一,数字的那个十一,熟悉一点的人会这么叫我。”
加贝马上嘴甜地唤:“十一姐姐。”
谢时依笑着揉揉她脑袋。
偏在这时,一道低磁的男声慢悠悠飘来:“十二。”
谢时依寻声望去,只
见孩子们另一头的云祈手上拿一根原味棒棒糖,嘴边噙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是十一。”谢时依纠正道。
“哦,我觉得‘十二’挺好的,”云祈搞不明原由,莫名其妙很想和她较这个劲儿,“谢十二。”
谢时依懒得理睬他。
加贝偏过脑袋,不太礼貌地问:“你呢?你小名叫什么?”
云祈弥漫上双瞳的浅笑淡了不少,他将棒棒糖塞入口中,含含糊糊地回:“我没有小名。”
加贝“切”了一声,也不纠结,转头绽开讨喜的甜笑,缠着谢时依东问西聊。
不多时,加贝想上大号,附近的公共厕所在胡同深处,谢时依不放心她一个人,起身牵着她去。
加贝蹲厕所里面时,谢时依等在外面。
破旧衰败的小巷人烟稀少,来来去去的只有晃荡清风,她有些无聊,拿出手机准备读几页电子杂志。
突然间,一个人从旁侧更为隐蔽的一条岔路走来,悄无声息。
谢时依眼尾瞥见,刷地昂起脑袋。
晋安雄那张皱纹遍布,时常挂有伪善笑容的可怖面庞又一次撞入视野。
谢时依操控手机的双手一颤,手机险些砸去地上。
她如炬的目光盯向他一身褪色中山服,确定先前不是自己的错觉。
无论是那个在墙角一晃而过的黑影,还是昔年最后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男人,都是他。
谢时依一时顾不上探究晋安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眼看着他用痴迷的黏腻眼神直勾勾注视自己,一步步接近,她本能反应便是朝反方向逃。
她一动,晋安雄也加快步伐,变走为跑:“跑什么啊?是我啊,晋爸爸。”
耳闻身后迫切的追赶声,谢时依感觉是黑白无常在索命。
她脸色煞白,大脑短路卡顿,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往前。
就在她听见夺命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那只干黄恶心的大手要抓住自己时,斜侧方倏然走出来一个男生。
“怎么去了这么久?”
来人身形高大挺括,风流落拓,嗓音磁性悦耳。
是云祈。
谢时依想也不想,径直往他怀里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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