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痴念成魔

  李龙是在周婷摔碎第三只茶杯时，才意识到这场依附于金钱的关系早已蛀空了根基。
  那天周婷穿着限量款的香奈儿套装，指甲上的水钻在水晶灯下闪得刺眼。
  她把一份体检报告拍在红木茶几上，语气像淬了冰：
  “李龙，我们到此为止吧。”
  李龙正弯腰捡着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没察觉。
  “为什么？”
  他抬头时，看见周婷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和当初他看小燕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刀锋对准了自己。
  “我觉得你太窝囊了，不够男人味。”
  周婷拨弄着腕间的翡翠手镯，那是李龙花三个月工资买的，
  “而且，我腻了。”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可笑的事，
  “说真的，你讨好我的样子，比那个林小燕还难看。”
  李龙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为了她放弃了省城的大学名额，想说他在老丈人面前装了两年孙子，想说他甚至偷偷卖掉了母亲给的传家玉佩给她买包。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喉咙里的腥甜。
  周婷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下个月要和张副局长的儿子订婚。他可比你懂情趣多了——至少不会写那些酸掉牙的破诗。”
  门“砰”地关上，震落了墙上那幅李龙伪造的“大学毕业照”。
  照片里他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笑得一脸虚假。原来这场精心算计的爱情，从始至终只是别人的一场消遣。
  夜里，李龙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第一次想起了小燕。
  想起她捧着诗集时泛红的耳根，想起她把野花插在玻璃瓶里的认真，想起她总说“你的诗里有春天”。
  那些被他视作廉价的真诚，此刻像针一样扎进五脏六腑。
  他翻箱倒柜找出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盒——里面装着小燕当年偷偷塞给他的润喉糖、感冒药，还有一张她画的素描：
  樱花树下的少年，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李龙的眼睛像星星。”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亮了铁盒底层的一沓便签纸。
  那是小燕在电子厂时写给他的，字迹娟秀：“今天看到夹竹桃开了，像你高中时夹在书里的樱花”“你说夜班冷，我织了条围巾，放在你工具箱里了”“李龙，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李龙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明白，自己弄丢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影子，而是那个唯一把他的虚情假意当作珍宝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龙揣着那张素描，站在了小燕家那栋老旧居民楼前。
  墙皮斑驳的楼道里弥漫着煤烟味，他爬上三楼时，心脏跳得比当年在樱花树下初见时还要剧烈。
  开门的是小燕的母亲，鬓角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化不开的疲惫。
  看到李龙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想见小燕。”
  李龙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错了，我想……”
  “滚！”
  女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这个畜生！还有脸来见她？”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接着是翻东西的响动。
  李龙扒着门框往里看，只见小燕正蹲在地上，把一沓纸往嘴里塞，嘴角沾着纸屑，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
  “小燕！”李龙心脏骤停，想冲进去却被小燕父亲死死拽住。老人的手像铁钳，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肉里。
  “放开我！让我看看她！”李龙挣扎着，听见小燕母亲在屋里哭喊：“小燕乖，咱不啃纸，妈给你拿糖吃……”
  “她怎么会这样？”
  李龙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热。他记忆里的小燕，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诗脸红半天的姑娘，是那个把情诗折成纸鹤藏在枕头下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拜你所赐！”
  小燕父亲的拳头砸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自从你跟那个厂长女儿鬼混，她就成了这副模样！白天抱着你的破诗集傻笑，晚上对着墙说话，医生说……说她精神失常了！”
  李龙被打得瘫坐在楼梯上，鼻血滴在那张素描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他想起小燕跪在李家门外的样子，想起她被李母扇耳光时倔强抬起的脸，想起她口袋里那张写着“可我的四月，再也没有春天了”的字条——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而他正站在温暖的窗后，冷漠地看着她坠入深渊。
  “让我见见她，就一眼……”李龙捂着脸哀求，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你给我滚远点！”
  小燕父亲指着楼梯口，声音嘶哑，
  “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门“砰”地关上，紧接着是铁链锁死的声音。
  李龙在楼道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听见屋里传来小燕断断续续的哼唱：
  “你是樱花树下的一缕光……是人间最不舍的相逢……”
  那是他当年写给她的诗。
  从那天起，李龙像着了魔。他每天都来楼下等，清晨五点就蹲在单元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盒润喉糖。
  有时能看见小燕母亲提着菜篮出来，总会啐一口“晦气”；有时能瞥见三楼的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小燕苍白的脸，可不等他挥手，窗帘就猛地合上。
  他开始像高中时那样写诗，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再也流不出“四月天”的温柔。
  字字句句都是血：
  “我是偷光的贼，是踏碎春天的刽子手，是你坟头长不出的野草，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愧疚。”
  这些诗被他折成纸飞机，一只只从三楼窗外扔进去。
  有天纸飞机被小燕母亲捡了去，她站在阳台上，把那些纸一张张撕碎，风卷着纸屑落在李龙头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李龙，你害她还不够吗？”
  女人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她现在看见带字的纸就发疯，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李龙抬头时，看见三楼的窗户开了条缝，小燕正趴在窗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中的纸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她忽然朝着李龙的方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嘴里喃喃着：
  “诗……我的诗……”
  那一刻，李龙的心彻底碎了。
  他转身跑回出租屋，翻出所有积蓄，又卖掉了周婷送的手表和皮带，凑了三万块钱。
  他跪在小燕家门口，把钱塞进门缝：
  “叔叔阿姨，求你们让我带她去看病，钱不够我再去挣，我……”
  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小燕母亲的哭喊声穿透门板：“我们不要你的脏钱！你走啊！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