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奸商

  入夜，微凉的空气渗入房间。
  陈亮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
  他随手抓过一件外套披上，却听见“啪嗒”一声轻响——是那张写着“奸商”二字的纸条，从口袋里滑落出来。
  他弯腰拾起，盯着那刺眼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烫。
  大学时曹浪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伴随着那句尖锐的诅咒，如同针扎。
  “我不是奸商...”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对着虚空辩驳。
  最终，他将纸条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明天，就要回京西了。好舍不得这里呀...”
  他躺回床上，对着黑暗扪心自问，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坠入了更深的梦境。
  梦里，时光倒流，回到了京西大学的日子。
  那年他二十岁，五叔送了他一份珍贵的礼物——一台崭新的Steam游戏机。
  里面装满了《鬼泣》、《只狼》这些他只在网上见过的大作，令他爱不释手。
  一天，班里的曹浪凑了过来，眼睛发亮：
  “亮哥，手里拿的啥好东西？”
  “没什么，就一个Steam游戏机。”
  陈亮随口应道。
  “Steam？！”
  曹浪的声音拔高了，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这可比我的PSP高级多了！里面游戏多吧？借我玩玩呗？保证爱惜！”
  陈亮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行吧，小心点。”
  谁知这一借，便是泥牛入海。曹浪彻底沉迷了，课也不上，饭也顾不上吃，日夜颠倒地泡在游戏里。
  两天后，他顶着一双黑眼圈，病恹恹地找到陈亮。
  “亮哥，”
  曹浪眼神闪烁，试探着开口，
  “你这机子...真好！要不...我用我的PSP跟你换着玩？长期换！”
  他掏出自己那台略显陈旧的PSP。
  陈亮立刻警觉起来：
  “不行！这太贵重了，你还给我吧。”
  他感到了不安。
  第二天，曹浪果然把游戏机还了回来。
  但他并未死心，反而在同学堆里大肆吹嘘PSP如何好玩，如何经典，试图营造一种“交换不吃亏”的氛围。
  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曹浪图穷匕见，压低声音对陈亮说：
  “亮哥，商量个事呗？你那Steam...卖给我怎么样？我出两千！”
  两千！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敲在陈亮心上。
  他有些懵，五叔买来似乎也差不多这个价？
  巨大的诱惑和一丝不安在他脑中交战。
  看着曹浪热切的眼神和周围同学的起哄，那句“不行”终究没说出口。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亮攥着那沓温热的钞票，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赚了。
  然而，一周后，曹浪找上门来，脸色难看：
  “亮哥，这游戏机...我不想要了，钱...你得退我。”
  晴天霹雳！陈亮又惊又怒：
  “开什么玩笑？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你都玩了一周了，现在说不要？没这个道理！”
  他坚决不同意。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
  怒火攻心之下，陈亮想起了以前高中班上那个以“路子野”闻名的伍善。
  当晚，他找到伍善，添油加醋地诉说了曹浪的“背信弃义”。
  伍善听完，咧嘴一笑，拍着胸脯：
  “放心，亮子，这事儿包我身上，给你出口气！”
  果然，没过几天，曹浪再次出现时，整个人都蔫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青紫和恐惧。
  他主动找到陈亮，声音都在发抖：
  “亮哥...我错了...钱...钱我慢慢还你...”
  曹浪的恐惧，让陈亮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一种掌控局面的快感取代。
  他冷冷地提出“分期还款”：先还一千。
  曹浪咬着牙，第二天就把一千块送到了陈亮手上。
  沉甸甸的钞票，带来的是加倍的快意。
  陈亮立刻用这笔“战利品”请伍善大吃了一顿。
  又过了一周，曹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皱巴巴的五百元塞给陈亮。
  陈亮几乎要笑出声来，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可好景不长。
  当曹浪最后一次出现在陈亮面前时，已是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泪痕未干。
  “亮总...”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
  “剩下那五百...我实在...实在拿不出来了...家里问得紧...你看...能不能用我的PSP抵债？”
  他颤抖着递出那台陪伴他多年的游戏机。
  陈亮看着曹浪通红的眼角，心头那点快意终于被一丝不忍和疑虑取代。
  他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那台PSP。
  当晚回到宿舍，陈亮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这台“战利品”。
  然而，无论他怎么按，屏幕始终一片漆黑——这是个坏的！根本开不了机！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奸商！”
  他狠狠地将PSP摔在床上，破口大骂，
  “曹浪你个王八蛋！”
  这一声怒骂，却像捅了马蜂窝。
  宿舍里几个平时跟曹浪关系不错的同学立刻炸了锅。
  “哟，贼喊捉贼？”一个同学阴阳怪气。
  “就是！谁是奸商，还不一定呢！”
  另一个语气强硬地附和。
  “你说什么？！”
  陈亮猛地转头，怒目而视。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
  那同学毫不示弱，猛地起身，肩膀狠狠撞向陈亮，
  “仗着认识伍善，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世界大着呢！”
  陈亮被撞得一个趔趄，血气上涌就要动手，却被另一个室友死死拉住。混乱中，陈亮终于明白了：
  曹浪早已在私下里把“陈亮是奸商”的故事传遍了！
  他成了同学们眼中那个处心积虑、利用朋友关系强买强卖、最后还逼得人家倾家荡产的黑心商人！
  “呸！奸商！真他妈黑！”
  “黑有几般黑？问君有多黑？汗水似墨水，放屁似柴烟！”
  嘲讽的顺口溜在宿舍里此起彼伏。
  最后，那个撞他的同学冷冷地丢下一句警告：
  “陈亮，别以为认识伍善就能无法无天。路还长，走着瞧！”
  陈亮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同学们的鄙夷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是我...做错了吗？”巨大的问号第一次沉重地压上心头。
  “我还能...回到过去...弥补吗？”
  “我的大学生涯...难道就这样毁了？”
  “奸商胚子！”曹浪那充满恨意的嘶吼仿佛穿透梦境，将陈亮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正是万籁俱寂的半夜三更。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兽。
  父母的辛苦付出、大学的光明前程...难道就要被“奸商”这个污名彻底断送？无尽的委屈和悔恨化作无声的泪水，在黑暗中滚落。
  他渴望倾诉，却无人可诉。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令牌在怀中散发着一丝微凉。
  终于，一个念头在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燃起：
  一定要回到过去！弥补曹浪！洗刷这个污名！
  第二天，“奸商”的窃窃私语仿佛无处不在，如影随形，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疲惫不堪。
  “还是...睡吧...”
  他颓然倒在床上，对着怀中令牌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小狐仙...那些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妥...我究竟...该怎么弥补这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