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如果这双眼睛只能留一分清明。

作者:底罗克
  日子仍像忘忧峰的溪水一样缓慢流淌。

  每日清晨,仲堇依旧会带着殷千寻在忘忧峰游荡。

  她们穿过山谷,看扶桑花成片地败落,看飞流直下的瀑布溅湿潭边的青石。

  待到落日时分,坐到悬崖边上,感受初春时节带了一丝暖意的晚风。

  忘忧峰几个少女常溜下山去玩耍。

  她们来了许多年,早就看腻了峰上的景色,如今倒是更喜欢看峰上的来客。

  只不过,原本常常手挽手与她们擦肩而过的两个女人,不知为何,只剩了一个白衣女子,孤零零地飘在山路上,如做着一场未醒的梦。

  更让人觉得古怪的是,那女子总捏着一包炒栗子,边走边剥。

  而剥好的栗子肉并不送进自己嘴里,而是低头往前襟里轻放。

  少女们竖起耳朵,便听到她柔声细语对着自己的胸口说:

  “慢点吃,别噎着。”

  她们奇怪地对视一眼,心里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样仙风道骨的一个姐姐,怎么偏生精神失常了呢?

  起初,她们小心翼翼地向她微笑,目光里不可避免带了惋惜,如同怜悯着一个走失的灵魂。

  仲堇抬眸,眸色仍清明如常,甚至还能回她们一个淡笑。

  直到某天,有个少女盯着缠绕在仲堇手腕上的小青蛇,一惊,而后掩嘴笑道:

  “姐姐,你这条翠绿的手镯子,好生别致呀…是从山下买的么?”

  说罢,同行的几个人跟着咯咯笑起来。

  尽管这笑没什么恶意,殷千寻仍感觉尊严受损了。

  她的蛇身微微僵硬了一瞬,而后缓慢松开了仲堇的手腕,悄然溜进她的衣袖深处。

  没有了往日的示威,没有了愤怒的嘶声,只剩一股近乎消沉的安静。

  仲堇蹙起眉,没应声,只将手中的栗子放回了纸包,转身离开。

  自那之后,她挑了另一条罕无人迹的山路。

  几个月过去,仲堇终于给医馆去了几封信。

  回信送来时,纸张皱巴巴的,像是揉过又展开,看得出写信者的情绪不怎么样。

  果然,颜菲的笔记比从前潦草了许多。

  前半张纸全是滔天的怒意:

  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就这么把医馆这烂摊子往她身上一丢,自个儿跑出去游山玩水去了?害得她担心了这么久,连行医坐诊也心神不宁,硬是开错了好些方子,被丁屿的村民们骂得不轻……

  信的最后几行,似是终于发泄完了,收敛了一些,只寥寥数语说道:

  公主派来的人,上个月掘地三尺将丁屿翻了个底朝天,近来消停了。

  仲堇折起信纸,抚了抚蜷在袖中的微凉鳞甲,轻声道:“回家啦。”

  *

  风澜苑的门庭荒了不少,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那扇朱漆大门还歪斜着,漆皮翻卷,门板凹陷处留着当时用大梁木砸出的坑。

  仲堇找了镇上最好的木匠,将新门板换上去。

  而后,又花了几日,亲自修整院子,剪下来的杂草在墙角堆成小山,成了蛇小妹的欢乐场。

  最后照着殷千寻嘱托过的,在某个雨后的晴朗日子,在花园里为她围了一座小坟。

  抚平了碑石上的浮土,凿子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刻上了殷千寻的种种称号:

  著名刺客头子、风澜苑产权所有者、狂蛇宫宫主……

  渐渐地,袖中的那条蛇尾有了点反应,锁紧了她的手腕,似乎在提醒她别忘了什么。

  结束后,仲堇将碑面上的字迹吹干净,最后一行清清楚楚显出四个字:仲堇之妻。

  后来,又照着殷千寻当初设想的,绕坟一周,栽上了她最喜欢的花。

  初春的雨水一润,这些花疯长起来,没过多久就把坟墓遮得几乎看不见石基。

  再过些时日,风澜苑的整片花园又姹紫嫣红起来。

  丁屿的村民们带着家畜前来问诊,医馆却总寻不到仲医生,慢慢发现,她竟在对面俯身修枝。

  渐渐地风言风语传开来了,都说仲医生改行了,被风澜苑雇去当了园丁,她蹲在院子里摆弄花草那个神情,比给人把脉时还要专注……

  而每到深夜,等到枕边的青蛇吐息渐渐绵长后,仲堇又会悄然起身。

  雇了辆马车,一共载了七八趟,才将忘忧峰上的古籍尽数堆在了九层高阁的卧房里。

  她一本本翻阅着这些孤本,试图从中找出能与蛇交流的方法。

  还真让她找到了不少。

  一本《灵兽通言》写道:灵蛇七寸下三寸有隐窍,以银针挑破,可通人语。

  另一本《鬼谷残篇》则写道:取蛇心血三滴,合朱砂写符,贴于舌底,可闻其心声。

  ……

  仲堇一字字看完,又一本本合上。

  这些法子本末倒置了,要么破千寻的鳞,要么取千寻的心头血……没有一个可行的。

  后来某天,她剥着栗子喂给殷千寻,目光落在《灵枢》的一行字上,忽然陷入沉思。

  「目者,宗脉之所聚也。」

  ……

  若是万物经脉相通,那能否用眼脉来连接人蛇之魂呢?

  而印象中,似乎有本论述禁术的残本,的确记载有相关的金针刺目一法。

  她循着记忆,从书堆的最底层翻出一册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残本。

  本着不放弃一丝一缕希望的原则,她还是将它打开,拿到烛台下细细研读。

  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只言片语:

  「欲通兽语,须以目易灵,目盲则可见不可见…取金针刺瞳,引灵犀入窍,则能视神魂……」

  其中的一部分文字被蛀毁了,只留下一些大概的操作方式——

  须用金针刺入眼瞳,目盲,便能够看见神魂,通晓蛇语。

  然而却不知道,在被蛀毁的部分文字里,是否写着一些致命的禁忌……

  她思来想去,又去翻了其余的古籍,来侧面印证这种方法的可靠程度。

  《山海经大荒东经》中,的确记载有「目盲而视魂」……

  一世又一世,或许殷千寻的神魂早已完全凝得人形,那么这方法,大抵就是难得的机缘了。

  仲堇盯着残本符纸上的那行字,思忖了许久,终于还是陷入了犹豫。

  如果能成的话,那自然好,若能听得懂殷千寻的声响,这双眼睛舍了也罢;可若不成,无法视其魂、通其语,又失了视觉,那么她也许连蛇形的殷千寻也看顾不好了……

  而就在她徘徊不定的这些日夜里,殷千寻的忧郁也日渐深重。

  风澜苑的海棠花瓣铺了满地。仲堇立在花影里,袖口微微敞开。

  往常,这是殷千寻钟爱的景色,必要探出头去够枝头颤巍巍的粉蕊,可如今,却只懒在衣袖中,纹丝不动。

  逗她,将衣袖挽起强行让她观景,那条蛇尾便不耐烦地抽打仲堇的手背,在肌肤上留下淡红的痕。

  新烤的栗子买了来,为她剥好,放在面前,她也只是闻了闻,慢悠悠滑走了,然后缓缓地将身体盘成个蚊香,脑袋往蚊香中央的空当里一插,暗示:没胃口,勿扰。

  晓得她定是闷得要疯了,仲堇铺开宣纸,试图让她用尾巴沾着墨写字。

  结果两笔没写完,殷千寻便失去了耐心,尾巴一甩,将砚台打翻了,墨汁晕了自己一身。

  仲堇捧着柔软的湿帕子过来为她擦身,却见她嗖的一下子溜了,拖着这条墨水身子到处乱爬,在洁白无染的素锦被褥上爬出了一幅潦草的写意山水画。

  某日凌晨,仲堇在断续的轻响中醒来。

  睁开眼,榻前月光如水。

  她看见殷千寻的额际正一下下撞击着床柱,头顶的鳞片已有一小块触目惊心的暗红。

  仲堇慌忙将手掌垫上去。

  当殷千寻发觉自己撞上了软软的肉垫之后,下一秒,她倏然昂首,亮出了森白的毒牙,往仲堇的虎口咬过去。

  却又在牙尖触及仲堇的肌肤之时,忽地一下子凝住了。

  静默在月光里流淌。

  未几,那条冰凉的身子漠然游下了床,消失在了榻下的阴影中,整日都不曾现形。

  当初讲过的,已做好了永久成蛇的准备,然而真当鳞片覆体,不复人形,才知道再怎么准备也是徒劳。

  *

  清明微雨,沾湿了莽原的草芽,仲堇在苗阿青坟前立了许久。

  颜菲明显来过了,坟前的青石板上码了一堆荞麦饼和密渍梅子,都是阿青喜欢的吃食。

  仲堇的手抚上墓碑,那上面沁着凉意,可前襟里盘着的那一团不声不响的活蛇,却更冷几分。

  她垂下眼睫,暗暗按捺着心底隐隐浮现的惶恐。

  她怕怀中这一抹凉意,终有一日也会如阿青这般,化作黄土之下永恒沉寂的白骨。

  回到风澜苑,夜色渐深,屋内一直没有点灯。

  仲堇将殷千寻轻轻置于案几上,眸色深沉,在昏暗中静静地盯了她许久。

  而殷千寻的蛇尾也缓缓盘成柔和的螺形,细窄的颌骨抵着尾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也注视着她,似是早已洞悉她的犹豫,只等她开口。

  “千寻…”

  过了好一阵,仲堇才开口,将声音放得很轻,怕惊了谁一样。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提前预知了殷千寻可能会生气,所以她讲得极其委婉。

  “这并非自残…也没有你想得那般凶险…如果这双眼睛能换得我们心照神交……”

  然而,话还未说两句,一道冷风般的尾影已掠了过来。

  手背上骤然的痛意让她轻轻“嘶”了一声,红痕缓缓浮起,却没有收回。

  她望着那道痕迹片刻,又执着地轻声续道:“金针刺穴之法,我磨了几百年,分寸早已谙熟于心,只消半寸入皮,不会伤身。到时候再敷上麻沸散,连痛也不会有,你不必担心……”

  她又举了许多古时候的先例。

  比方,古籍上就有这么个记载,有个痴情书生,为了见她已故的妻子,将槐树汁滴在眼里,三日后,如愿见到了妻子的神魂。而至少,仲堇用的是正儿八经的医家金针,比槐树汁还要体面些……

  可很显然,这番苦心劝解,终究没能撼动殷千寻半分。

  每当仲堇开口絮叨,那条蛇尾便如一道冰冷的警告,横空抽来,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红印。有时又是一声锐利的“嘶”响,不耐的蛇信子在她鼻尖前颤动,试图将所有未尽的话语绞死在空气中。

  仲堇知道,若非顾忌着蛇毒伤身,殷千寻早已毫不留情一口咬到她身上。

  可仲堇也有个固执的脾性,两条手臂抽疼得火辣辣的,她仍不死心,又道:

  “可是……”

  话音未落,殷千寻的忍耐来到了极限。

  案几一震,她的长尾猛地扫过药炉。

  炉盖掀翻,里头未熄的火星登时四溅。

  案几上那些摊开的古籍立时成了最好的引燃物。火星子泼到上面,火焰噌的一声窜起了,转眼间便吞没了书页。

  火光摇曳,将昏暗的室内照得骤亮。

  仲堇却未急着扑救。

  她只是伸手,五指轻轻拢住殷千寻那冰凉微颤的身躯,揽过来,紧紧箍在怀里。

  火舌在燃烧的书页间游动,映在仲堇的眼底。

  字句在焰光中蜷曲,逐渐化作灰烬,却不要紧——

  毕竟,书上的字字句句,都已烙进了她的脑海里,烧不掉半分。

  *

  原本这事便可以这么搁下了。

  可渐渐地,仲堇的话也一日少过一日。

  除却行医,嘱咐村民为家畜用药时那几句必须说的,她嘴里再难吐出半个闲字。

  后来有个村民抱了只幼犬来瞧病。

  刚把那毛团放在诊台上,小狗忽地立起了耳朵。

  它看见了仲堇前襟中露出的一节绿色的尾巴,于是扑上来就要咬,险些把殷千寻惊得魂飞魄散。

  自那之后,仲堇索性又将这摊子往小菲身上一推,再也不踏入医馆的门槛半分。

  风澜苑的铜锁沉重地合上了。

  她与殷千寻不问世事地呆在九层高阁的卧房里,从早到晚,如同堕入了幽静的深渊。

  风澜苑的大门偶尔会响起一阵狂暴的叩击声。

  要么是颜菲捧着账本来寻她,要么是哪家的牛没看好,又吃了脏东西。

  然而仲堇却不去应,只是静坐在黑暗中,连睫毛也不曾颤动一下。

  渐渐地,连殷千寻也被仲堇的这副状态给吓到了。

  夜半时分,她贴伏在仲堇的胸前,蛇信轻吐,缓慢地一点点舔舐着她的锁骨,试图唤起仲堇眼底的一丝涟漪。

  仲堇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的云纹上,若有似无地牵了牵唇角。

  她许久没出声的嗓子有点哑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凄楚。

  “殷千寻……”

  殷千寻闻言扬起脑袋。

  “这世上,有千万种声音,但我似乎只听得见你的……天地方物,万紫千红,我似乎又只能看到你这一抹青……”

  她指尖抚上殷千寻轻轻颤动的鳞片,自顾自说道:“旁的看不看得见,本就无关紧要…如果我这双眼睛能留一分清明,我只想…用来看你。耳边,也只想辨得清你的一言一语……所以。”

  她敛下眼眸,看着殷千寻:“…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殷千寻怔在那里,蛇身僵滞了许久。

  原本,她宁可将自己的声息永远囚在这具冰冷的皮囊里,宁可心底翻涌的万语千言一个字也吐不出,也不愿仲堇失去这双清亮的眼睛。

  可眼下她这样说…还能拒绝吗?

  殷千寻低垂着蛇首,静默了良久。

  终究还是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

  月圆之夜。

  按照残本的要求焚香净手后,仲堇在案前凝神片刻,从沉香木匣中取出一条半透明的鲛绡纱巾。

  垂首,将纱巾覆上双眸,系紧,颈后垂落下一道柔光,恰如一抹月晕。

  她阖上眼,摸过那根极细极长的金针。

  金针刺入晴明的刹那,神识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响,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纹。

  痛意漫上来时,血混着泪滑过颊边。

  世界便这么暗了下去。

  手边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殷千寻游了过来,缠在了她的手腕上,细长的蛇身微微发颤。

  她唇角带着笑意,摸索着捧起蛇首,指腹在上面轻抚两下:“没事,别担心。”

  ……

  更深露重时,殷千寻依旧蜷在她枕边。

  她在黑暗中静静聆听,恍惚捕捉到一线几不可闻的抽噎——蛇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心底的希冀渐渐升腾起来。

  只不过等待奇迹的时日比想象中要难熬一些。

  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她时常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绕着绢巾打转。

  三日后拆药,仲堇眼前仍蒙着一条防光的白纱。

  她坐在案前,将殷千寻小心地放在案几上,等待识其神魂那一刻的出现。

  听着沙漏的细响,算着时辰。

  大约是晨光扑进窗里,又慢慢褪成了暮色。

  她从早坐到了晚,然而眼前的景象丝毫未变,仍是一片漆黑。

  当窗外响起第一声蟋蟀的鸣叫,标示夜晚的来临。

  她仍未能够瞧见殷千寻的神魂,也听不见她的声响,唯一的知觉,仍是手边冰冷的鳞片。

  仲堇凄楚地笑了。

  失败的苦涩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

  至少尝试过了,倒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她抬起手,解下眼上的纱巾,而后伸手去摩挲案几。

  可徒劳地摸索了一番,却只触到一片虚无——案几空空荡荡,未能摸到那一团熟悉的冰凉。

  殷千寻不见了。

  心突然悬起来。

  她急切地俯身,衣摆扫过案几边缘。

  桌面、桌脚、地面……那些她过往熟知的纹理,此刻全都陌生得可怕起来。

  她此前最担心的事便是这样:失了视觉,而这法子又没生效,恐怕连那条小蛇都看护不了。

  正焦急间,恍然,身旁掠过一缕微风…似乎,有个影子闪过去了。

  仲堇指尖一僵。

  不对。

  绝望的尽头油然而生一抹奇异的预感。

  如果这法子的确失败了,那么照理来说,她本不该看到任何东西的——

  那么此刻,又怎么会有光影浮动?

  是不是……

  她屏住呼吸,偏过头。

  下一瞬,忽然感觉眼帘被谁的气息吹拂了一下,随即有柔软的东西覆了上来……

  等那柔软触感消失后,她轻颤着睫毛,睁开眼。

  在无边寂寥的黑暗之中,一张熟悉的面容如月色破云般浮现。

  与此同时,耳边听到了那久违的、清越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意: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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