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你喜欢我吗?”

作者:好大一锭银
  废太子被褫夺储位、幽禁西庭的消息传来,薛瑛心中有些不满。

  “只是幽禁?”

  她秀眉紧蹙,有些不甘道:“他害死那么多边关将士,害得哥哥九死一生,怎么只是废了?就该杀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

  在她看来,仅仅是剥夺身份,终身囚禁,这惩罚太轻了,远远抵偿不了那累累血债。

  太子被废后,姚家也被抄,皇后父兄作为主谋被斩首示众,其余族人尽数流放西南,不得还京。

  而姚敬的死讯,也终于传回京,据说他早在弃城奔逃时就被乱军踩踏而死,尸骨不全,仅剩的半具残躯被送回京城。皇帝余怒未消,下令将这半个尸身悬挂于城门之上,曝尸数日,以儆效尤。

  曾经煊赫无比的姚氏一族,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下场。

  皇后在接连失去母族亲人与养子后,精神失常,她被困在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坤宁宫里,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又哭又骂。皇帝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并未直接将她赐死,只是下旨将废后打入冷宫。

  这恩典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的皇后而言,或许比死更难以接受。没几日,冷宫中便传来噩耗,皇后用一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下了。

  听闻这个消息,薛瑛沉默了许久。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毕竟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佛口蛇心,是害她兄长险些葬身边关的帮凶之一,薛瑛憎恶皇后与姚敬等人的同流合污,却又无法对皇后的死说一些落井下石的风凉话。

  深宫是个能将人变成恶鬼的地方,薛瑛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年随侯夫人进宫拜见皇后,那时太子有一位侧妃刚刚怀孕,也在坤宁宫中,皇后看着那位侧妃,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目光慈爱又哀伤。

  薛瑛对以前的事情记不清晰,但是似乎听人说过,皇后原本也有个将出生的孩子,只是在宫变的时候流掉了,她那日在坤宁宫临时撒的谎,并没有多么无懈可击,但是皇后还是放过了她。

  是因为想到自己那个流掉的孩子吗?

  *

  正月的最后一天,徐星涯的父亲因病去世,他为父亲处理完丧事后,便准备带着徐夫人,一起送徐父的棺椁回祖地江州。

  徐夫人消瘦许多,她又从体面,珠光宝气的大夫人变得像从前一样幽怨,哀愁,双目无神。

  临行前,徐夫人到薛家探望母亲,与武宁侯辞别,才抹着泪离开。

  开春后,送给薛瑛的请帖越来越多,她都看不过来。

  她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跑,也经常进宫,皇帝对侯夫人的限制没有那么多后,薛瑛可以经常看到她。

  薛瑛有时候会听到前朝传来的消息,大臣们为议和还是继续打仗争论不休,皇帝年老,不如从前,他也过了锐意进取的年纪,近来隐隐有停战之意,向犬戎求和,呈上岁贡,以图安宁。

  薛徵只匆匆再见了一面薛瑛,便又回到西北,他说,如今边关战事告急,需要他回去。

  薛瑛不喜欢他去打仗,九死一生,但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朝中争论不休时,犬戎使臣就住在皇城中,将许多地方都搅和得不安宁,大臣世家都不允许自己家的子女随便出门,以防冲撞这些人。

  薛瑛也在宫里见过几次使臣,他们对她还算恭敬,没有特别无礼,薛瑛不喜*欢那个小狼王,他是犬戎可汗的儿子,身份高贵,手上沾了不少汉人的血,总是似笑非笑地打量她,眼底的欲望不加掩饰。

  今日她进宫探望母亲,使臣们又出现在前往侯夫人所在宫殿的必经之路上,拦住她,随口询问了几句薛瑛的年龄,闺名,薛瑛敷衍答了,小狼王站在一旁,尽情欣赏着她有些慌张,愠怒,又不敢发作的神情。

  待他们走后,薛瑛气冲冲地跑进殿中,等快走到侯夫人面前,才放松神情,“娘。”

  侯夫人抬头笑着看她,“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寝衣,举起来,对着薛瑛比了比,“年初的时候陛下刚赏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局上供的,你摸摸,喜不喜欢?娘给你做了件寝衣。”

  薛瑛吃穿住行都很挑剔,衣料稍微粗糙些她便看不上。

  这料子是由绣坊最出色的绣娘用蚕丝所做,轻如蝉翅,摸在手上好像没有重量,柔滑得如流水一样。

  薛瑛说道:“阿娘,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做就好了,我都多大啦,又不是小孩子,你还给我做衣服。”

  侯夫人笑了笑,拉她到身前,“你再大也是我的孩子,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乖乖,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娘的小孩,我在宫里没有别的事情做,就喜欢弄这些打发时间。”

  薛瑛站在屏风后,将衣服换上,侯夫人拎着袖子,说:“这里得再改大一点,再过两日就能做好了,你到时候拿回去穿,我给你爹又做了副护膝,你记得带回去。”

  “知道了。”

  建安公主自幼不受宠,她不似别的贵妇人那般,年轻时精通琴棋书画,嫁人后执掌中馈,统领全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有些普通,也没什么大本事,大志向,只希望一家人平安。

  薛瑛打包了一堆好东西,离宫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侯夫人,“阿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侯夫人眼睛有些酸涩,只说:“快了。”

  太子被废,皇后已死,皇帝对妹妹一家心怀愧疚,应当不久后就会让她回去了。

  薛瑛看着站在阶上的侯夫人,一步三回头。

  等女儿出了宫,身影瞧不见了,侯夫人才转身进了殿,她还未来得及坐下,福宁宫中伺候的刘公公突然赶了过来,说皇帝请她过去一趟。

  侯夫人担心皇帝的病,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快步跑了过去。

  使臣似乎刚离开不久,殿中一片沉郁之气,他们常年生活在马上,西南边境艰苦,这些使臣身上的气味并不好闻,侯夫人一走近就察觉到了。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也压不住殿内弥漫的沉疴腐朽之气。皇帝半倚在龙榻上,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袋浮肿,呼吸冗长。

  侯夫人走进去,行礼后,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试过温的药,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刚刚进来的时候刘公公宽慰过她,说皇帝并没有咳血,请她过来大概也就是说说话解闷。

  如今这个宫中,皇帝好像也只能找她。

  “皇兄今日气色好些了。”

  侯夫人声音温和,带着刻意的轻快,用丝帕轻轻拭去皇帝嘴角的药渍。

  几十年的兄妹,一同在深宫倾轧中长大,经历过宫变的血雨腥风,扶持着走到今天,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

  皇帝费力地吞咽药汁,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人身上,开口,声音沙哑,“建安,辛苦你了。”

  “伺候皇兄,是臣妹的本分。”

  “你小时候病了,朕也是像这样。”皇帝咳嗽两声,“喂你喝药,你嫌苦不肯喝,每次都要吃糖。”

  皇帝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生母位分不高,人也没什么心计,生育了一儿一女,母子三人住在不算宽敞的宫殿中,相依为命。

  侯夫人也想起过去,含笑道:“小时候顽皮,总让皇兄费心。”

  “没有。”皇帝低声道:“你一直很听话,从不让人操心,建安,其实是朕一直亏待你。”

  侯夫人低着头,“没有的事。”

  皇帝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侯夫人手指下意识蜷曲,询问道:“皇兄,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吗?”

  皇帝抿唇,“是。”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胞妹,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今早,犬戎使臣提出了议和的条件,大魏可以少割几座城。”

  侯夫人说:“这是好事啊。”

  “有条件。”皇帝打断她的话,神情为难。

  侯夫人看着他沉重的眼神,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她。

  “什、什么?”

  皇帝声音更低,似乎是难以启齿,“条件是……需要让薛瑛远嫁犬戎和亲,缔结秦晋之好。”

  “哐当。”

  侯夫人手中的药碗脱手坠落,药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在了皇帝脸上,他眼皮抽了抽,却没有发作。

  侯夫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比地上的瓷片还要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皇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了一下,但随即,那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别开目光,回避侯夫人的视线。

  “建安……”

  皇帝试图开口,声音干涩。

  “不行!”

  侯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和亲……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瑛瑛去?”

  “那是他们指明要的条件,并非朕让薛瑛去吃那个苦。”

  “那也不行!”

  侯夫人双目通红,厉声道:“瑛瑛她是我的女儿,她并非皇室宗亲,要和亲也轮不到她,况且,她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还可以再和离,朕会给她一个体面的,尊贵的身份,给她公主的仪仗。”

  皇帝话语郑重,侯夫人原本愤怒的神情恍惚一瞬,露出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的皇帝,惊觉他竟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要将薛瑛送过去和亲。

  侯夫人猛地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抓住皇帝枯瘦如柴的手臂,“皇兄,那是瑛瑛啊,是我的女儿,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了,阿徵,阿徵他……他已经……”

  提到战死沙场的儿子,巨大的悲痛让她喉头哽咽,几乎窒息,但她强撑着,哭道:“您知道犬戎是什么地方吗?离家千里,她身子骨弱,自小没出过几次京,您知道的呀,皇兄,瑛瑛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您送她去和亲,不是要瑛瑛的命吗?”

  侯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殿内服侍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他试图挣开,却力气不济,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和愠怒:“建安!你冷静些!朕知道那是你女儿,朕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外甥女吗?”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得忧伤与为难,“可这是国事……咳咳关系到边境安宁,万千黎民性命的大事,少割一座城,能免去多少生灵涂炭?能让我大魏将士少流多少血?用一个薛瑛……换边境数年太平,这难道不是大义?”

  “大义?”

  侯夫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以,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了,不可能的,我不能让瑛瑛去吃苦,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皇帝沉沉说道:“朕已经拟好圣旨,封薛瑛为宜宁公主,择日和亲犬戎!”

  侯夫人一口气好似卡在喉咙口,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充满了失望和悲凉,“皇兄,我的女儿,难道只是一个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皇兄,您告诉我,这大义到底是什么?阿徵不明不白地死在边关,我从来没有求过您,我知道皇兄也有难处,即便您将我囚在宫中,我也从来不怨,哪怕骨肉分离……如今,您还要将瑛瑛从我身边夺走!皇兄,您让我顾念情分,可是,忘了兄妹情谊的人到底是谁,是谁!非要臣妹一家全部死绝,才算全了大义吗!”

  皇帝脸色变得越来越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你放肆,咳咳……反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咆哮,皇帝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帕子上染了刺目的鲜红。

  看着兄长痛苦佝偻的身影,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本能地上前将他扶起。

  “皇兄……”

  皇帝抓住她的手,“建安,事已至此,只能委屈瑛娘了……你放心,朕会给她应有的荣光,让她风风光光去和亲。”

  侯夫人脸上满是泪,没有说话。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福宁宫的,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只是茫然地走在宫道上,嬷嬷想劝她,但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年幼时,和皇兄互相扶持,她在宫里不受宠,出嫁时,虽贵为公主,但并没有多少排面,嫁的人,也非王侯将相,武宁侯那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并不出众。

  皇帝为她求来了许多嫁妆,让她能风风光光出嫁,后来,他几次提携,武宁侯官运亨通,还封了爵,薛徵得以入宫伴读,由大儒教导。

  侯夫人心里对皇兄尊敬,也亲近,因为在这深宫里,除了已经去世的母妃,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可是这么多年,只有她记得这份情分,这份所谓的兄妹情谊,在皇帝心里,早就被权力磨干净。

  侯夫人回到自己的宫殿,一夜未睡,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盏孤灯,照着她枯坐在殿中的身影。

  她低着头,沉默地裁着衣裳,她每年都会给皇帝做一件衣裳或是鞋袜,去年因为许多事情耽误,衣裳到现在才做好,本来过几日就该拿给皇帝了。

  侯夫人握着剪子,坐在灯下,一点点将已经做好的衣裳剪烂。

  一旁的棋盘上摆着密密麻麻的棋子,午后,薛瑛坐在这里和她下了两把,软垫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侯夫人脑海里浮现出薛瑛的脸,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撒娇时嘟起的嘴,生气时瞪圆的眼……她那么娇气,从小没吃过苦,连京城冬日的一点寒风都受不住,怎么去那苦寒的西北?

  皇帝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选择牺牲她的女儿。

  侯夫人慢慢地将衣裳剪烂,而后坐到天明。

  又到了侍疾的时辰,她在脸上扑了珍珠粉,胭脂,好让自己难看的脸色变得没那么可怖,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诡异,像往常一样,亲自在小厨房看着药罐。

  小炉上,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黑粘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静静地看着那翻滚的药汁,缓缓抬手,往里面加了一包杏仁粉。

  皇帝自小只要碰了杏仁便会呼吸艰难,小时候还险些窒息了几次,宫里知道这件事的很少,毕竟是皇帝的弱点,容易遭人陷害,如今,也就侯夫人还知道,皇帝是不能碰杏仁的。

  指尖冰凉,捏着那纸包,侯夫人身体微微颤抖,眼前闪过年轻时皇帝的脸。

  “皇兄。”她低不可闻地呢喃,“臣妹也没有办法……”

  她端起药碗,指尖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一步步走向福宁宫,步履沉稳,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龙榻上的皇帝似乎比前几日更虚弱了,闭着眼,气息微弱,侯夫人走到榻边,轻声道:“皇兄,该用药了。”

  皇帝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侯夫人一直是这个样子,低眉顺目,有些怯懦,话不多,出了什么事,只会抹眼泪,皇帝知道她做不出反抗的事情,等边关安定下来,他就恢复武宁侯的爵位,还要给死去的薛徵追封,还他清白。

  “建安,你想清楚了吗?”

  和先前一样,侯夫人目光空洞,说不出拒绝的话,“皇兄做决定吧……”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是朕对不住你。”

  “没有的。”

  她低低道,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皇帝唇边,“皇兄,喝药吧,就要凉了。”

  皇帝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喝下。

  他看着妹妹低垂的眼睫,断断续续地说:“朕会给瑛娘……属于、属于公主的尊荣,还会追封明羽。”

  皇帝声音虚弱,竭尽全力地承诺好处。

  再怎么丰厚的补偿,对于丧子,还要失去女儿的侯夫人而言,都没有用。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一勺一勺,将碗中药汁喂完,直到见底。

  皇帝喝完药,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喃喃道:“等……等边境安稳了,就将瑛娘接、接回来。”

  侯夫人不语,知道这只是皇帝安抚她的手段。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突然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脸色胀红,身体微微抽搐起来。

  侯夫人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呼喊太医,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兄长那只枯瘦冰冷、青筋毕露的手上。

  “嗬……嗬,建、建安……”

  皇帝呼吸沉重,越来越慢,他想让妹妹去叫太医,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想要呼救,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浓重的窒息感将他包裹,皇帝双目充血,脖颈发紫。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只剩下他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侯夫人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流失的体温,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许久,她回过神,慌乱地大喊,“太医,传太医!传太医啊,皇兄……您不要吓臣妹,皇兄!”

  太监们闯进来,刘公公看着榻上面容青紫的皇帝,吓得大惊失色,屁滚尿流,忙催促底下的小太监去传太医。

  侯夫人伏在榻上,涕泪满面,凄厉地哭喊,没多久,太医拎着药箱奔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发颤,脸色苍白,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一旁的建安公主捂着胸口,好似悲痛万分,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什么!”

  王府中,六皇子得知宫中的消息,噌的一下站起。

  陛下突然驾崩,连遗旨都没有留下。

  六皇子心里一股热血霎时奔腾翻涌,他立刻拔出剑,“进宫!”

  福宁殿外跪了一群人,最前面是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以及皇子宗室,而内殿则是建安公主,贵妃等人,刘公公跪在地上抹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死讯突然,说是发病,呛了药,就这么走了,毫无预兆。

  也不算毫无预兆,朝中众人早就做好了皇帝要驾崩的准备,尤其是礼部,立刻开始操办起了大行皇帝的丧仪。

  程明簌跪在殿外,风雪交加,受过伤的双膝有些疼,他伏着身,皱眉,脸上不像别的官员那样,拼尽全力挤出两滴泪,程明簌神色平静,他只是没想清楚,皇帝怎么突然就死了。

  使臣还在京中,这时候皇帝驾崩,说不定会引起动荡。

  户部尚书开门见山,询问先帝有没有留下遗诏。

  侯夫人含着泪,摇摇头。

  建安公主似乎受了惊吓,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妹,皇兄猝然驾崩,她自然比谁都伤心。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子嗣少,除了废太子和六皇子外,只剩几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担不上大任,似乎除了让六皇子即位,别无他法。

  户部尚书沉吟片刻,高声奏请六皇子登基。

  他一开口,其余六皇子党也开始附和。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皇子只好含着泪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顺利登基。

  程明簌快天亮时才离开宫,薛瑛竟然没有睡,坐在屋中,见他进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宫里发生何事了?”

  “陛下驾崩了。”

  薛瑛呆住,“真的?”

  “嗯。”

  程明簌肩上满是晨露,在门前站了会儿,散散寒气,脱了外袍才走到她身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可是六殿下即位?”

  除了他,薛瑛想不到别人。

  “是。”

  薛瑛知道,程明簌给六皇子当了许久的军师,出谋划策,她的日子能过得这么逍遥,多亏了程明簌在外面卖命。

  太子被废,其余皇子太小,只有六皇子能继承大统。

  她想了想,说:“明面上,我们是向着六殿下的,他不是很信任你吗,你应该让他还哥哥清白,洗掉薛家的冤屈。”

  薛瑛很会审时度势,她现在要利用程明簌帮她为薛徵正名。

  “我知道。”

  薛瑛接着说,“还有爹爹的爵位,还要让娘回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他答应得干脆,“好。”

  “嗯……我还要大房子。”

  程明簌问:“侯府以前的房子住不住?”

  “住……”

  他点点头,“那你准备准备,过两日我们就搬过去。”

  “真的!?”

  薛瑛眼睛都亮了起来,从床上下来,扑上前,拉住程明簌的袖子,仰头傻笑,“真的可以回侯府住吗,我是不是还能做侯府嫡女?”

  程明簌牵着嘴角,“是啊,二小姐。”

  薛瑛顿时眉开眼笑,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程明簌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夫君。”薛瑛继续得寸进尺地说:“我还想要诰命……”

  程明簌一听,笑出声,“你还真是从一而终。”

  这么久来,就心心念念惦记她那诰命了。

  薛瑛被他说得羞恼,嘀咕道:“你答应我的,你说要给我挣诰命,你不能骗我,你不给我挣,我还可以找哥哥,等哥哥以后当了皇帝,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行。”

  程明簌手上用了些力,并不重,她叫了一声,捂住脸。

  “你不可以找别人。”程明簌嗓音低沉,语气有些警告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想都不要想。”

  薛瑛眨眨眼睛,愤懑道:“哥哥又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

  程明簌对她说:“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弄来,但你不可以动找别人的心思。”

  薛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我这不是还没找吗?!而且那是我哥哥,跟你又不一样。”

  她倒是想找,可是现在,程明簌养着她,她还得依靠他的权势,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暂时还不能翻脸无情。

  不过细细想来,薛瑛好像也没有别人能找,再不愿意承认,可比程明簌好看的男人暂时没看见,像他一样年轻,又一样受六皇子中用,能为她带来好处的人好像也没有。

  其他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员,都是老臣了,上了年纪,薛瑛不喜欢。

  听到她说自己同薛徵不同,程明簌有些阴沉地问:“哪里不一样?”

  薛瑛奇怪得看他一眼,觉得他有病,“哥哥是哥哥,你是夫君啊,难道你不是吗?你也想当我兄弟?”

  “没有。”

  程明簌的眉头舒展开,“你不可以想着找野男人的事情,以后也不可以。”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

  大有一种她不点头,他就咬死她的架势。

  薛瑛只好不情不愿地敷衍,“知道了。”

  她只是现在答应了,以后那么遥远的事,谁说得清。

  程明簌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睡?”

  东方鱼肚泛白,天都要亮了。

  程明簌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榻上。

  薛瑛说:“我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薛瑛知道近来局势复杂,先是太子被废,之后皇后薨逝,现在皇帝又驾崩了,朝中草木皆兵,每天都在死人,程明簌这么嘴毒,说不定在朝中将其他人得罪遍了,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弄死他。

  他大半夜不回家,薛瑛只知道他进了宫,但不知掉具体是去做什么,她派人去打探过,但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薛瑛想到,当初爹娘被带走时就是这样,再传出消息的时候,便是褫夺爵位,下狱抄家。

  她担心程明簌是不是也得罪了什么人,被抓到小辫子。

  侯府出事时,薛瑛作为已经嫁人的女儿,还不会被牵连太多,可是程明簌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丈夫,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得罪人,不管是流放还是被砍头,薛瑛都要跟着一起。

  她当然害怕,受不了苦日子。

  薛瑛在屋中坐了一夜,心里惴惴不安,望着房门的方向,直到程明簌完好无损地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程明簌拉着她坐下,问道:“你在担心我吗,怕我回不来?”

  薛瑛抿了抿唇,“才没有。”

  她说:“我是怕你得罪人,要被砍头,你死了不要紧,可要是牵连到我怎么办,我没有担心你,不要自作多情。”

  “嗯。”程明簌笑了一声,过了会儿幽幽道:“那我方才回来,怎么看到厨房的灶台还温着,下人说,是你叫他们弄的,说等我回来吃。”

  薛瑛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没有的事,我不知道!”

  她脸涨红,不肯承认。

  的确是她叮嘱的,那又怎样,到他嘴里,好像她多念着他似的,她只是怕他饿死,没法给她挣诰命而已。

  程明簌一直看着她,似笑非笑。

  薛瑛弱弱道:“我吃剩下的而已,不舍得倒了,没有特意给你留。”

  程明簌又不是不了解她,她哪有那么勤俭持家,不喜欢的东西一口都不会碰。

  他不由地想,薛瑛也并非完全没心没肺,至少,心里也有一点点在乎他的吧?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借着床边的油灯与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天色,程明簌可以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他许久没说话,薛瑛忍不住掀起目光,看向程明簌。

  他垂着眸,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目不转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瑛纳罕,他的眼神太直白,一眨不眨。

  “你……”

  “薛瑛,你喜欢我吗?”

  程明簌突然开口问道。

  薛瑛愣住:“你干嘛问我这个?”

  和别的经常对薛瑛表达爱慕之情的人不同,那些人是为了示诚,讨她开心,而程明簌,他鲜少直白地表达心意,也只对她说过一两次喜欢。

  程明簌知道自己对她有种极度病态的痴迷,他本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而是个装得人模人样的衣冠禽兽,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她的脾气,没有发作而已。

  见她不答,程明簌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她,在床上的时候,他发了狠,非要逼着她承认喜欢他,只爱他。

  薛瑛一开始嘴硬,不理会,他撞得越狠,声音全部支离破碎,薛瑛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这些话语以讨饶。

  “你之前都问过许多遍了。”

  薛瑛想起那些事,羞红脸,抓紧自己的衣摆。

  “不是……”程明簌知道她是被逼急了才那样说的,可是她回回下了床翻脸不认人,床上说的那些话,有时候并不能当真。

  “我是认真的问你。”他不厌其烦,再次重复,“你喜欢我吗?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方才你在家里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像我平时想你那样,想着我?”

  薛瑛茫然地看着他,程明簌执着于从她嘴里面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在清醒状态下说出的答案。

  喜欢吗?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习惯了程明簌的存在,习惯在他没回家的时候,让厨房留一些饭菜,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冬天可以抱着取暖。

  这算喜欢吗?

  他的确对她挺好的,某些事情上,也让她很舒坦。

  薛瑛犹豫许久,斟酌道:“可能……有一点。”

  若是像他对她死心塌地的那种喜欢,那就没有了,薛瑛长这么大,都没有对谁死心塌地,情深不寿过。

  程明簌听后,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俯下身,手捧着薛瑛的脸,亲了亲她,额头抵着她说:“一点就一点,一点也好。”

  朦胧的好感也没关系,哪怕只是习惯都好。

  程明簌想,她刚刚说错了一句话,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也并非不要紧,程明簌可以砸了孟婆汤,不去投胎,做一只鬼,一直跟着她,她别想再找男人,他就是死了,也要拉着她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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