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次偶遇

  林舟那个简洁到近乎挑衅的"好"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名为"文学系2024届"的鱼塘里，激起了死一般的、诡异的涟漪。屏幕上，持续刷屏的吹捧和恭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回复。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言不发。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微妙。
  "舟哥！你疯了？！你还真回了啊！"张伟看着手机屏幕，急得原地跳脚，"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他们就等着你答应呢！"
  "不去，他们会怎么说？"林舟平静地反问，一边将手机锁屏，扔到床上。
  "他们……"张伟语塞。他能想象得到，如果林舟拒绝，王浩辰和李菲菲会如何添油加醋，在群里散播林舟"穷得不敢见人""自卑懦弱"之类的言论。
  "那去了不就是任人宰割吗！"张伟还是不甘心。
  "谁是鱼肉，谁是刀俎，还不一定。"林舟站起身，开始在那些刚买回来的衣服堆里翻找起来，"赴宴之前，总得准备一下行头。"
  他很快挑出了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和一件白色衬衫。
  "光有衣服还不够。"林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皱，"还缺了点东西。"
  点睛之笔。能在一瞬间，于无声处，彰显身份和品味的细节。
  "缺啥啊？"张伟凑了过来。
  "袖扣，或者胸针。"林舟说。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这个逼，装得高级！那咱去哪买？还回恒隆？"
  "不。"林舟摇头，"那种地方，东西虽好，但人多眼杂，也太招摇了。"
  他需要一个更私密、更顶级的场所。
  "这个我熟！"张伟立刻掏出手机，像个献宝的军师，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前两天在网上冲浪，看到海都的富豪圈里，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在以前法租界那边，有一栋不对外开放的老洋房，里面藏着一家顶级的私人定制珠宝店。"
  他把手机递给林舟，屏幕上是一家名为【an quiet court】的店铺信息，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街道名，没有任何门牌号。
  "据说，能进去的都是海都真正的老钱。他们不看logo，只看工艺和设计。这地方，逼格绝对拉满了！"
  林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正是他想要的地方。
  ……
  30分钟后，银色的保时捷停在了一条栽满了梧桐树的安静街道旁。
  这里是海都的老城区，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只有一栋栋沉淀了岁月痕迹的老洋房，静静地矗立在院墙之后。
  按照张伟找到的信息，两人在一扇厚重的、看不出年代的黑色铁门前停下。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古朴的铜质门铃。
  张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是要参加什么神秘组织的入会仪式。
  林舟上前，按下了门铃。片刻后，铁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穿着得体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老管家，他微微躬身，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问道："May I help you, sir?"
  这阵仗，让张伟的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林舟却只是平静地说："We have an appointment."
  他根本没有预约，但这句随口编出的话，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底气。老管家愣了一下，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通路。
  穿过一个种满了白玫瑰的小花园，两人走进洋房内部。厚重的波斯地毯瞬间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茄和旧书的味道。这里不像商店，更像一座小型的私人博物馆。
  一个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珠宝，没有标价，只有柔和的射灯，静静地照耀着它们本身的光辉。
  一位穿着黑色旗袍、身段婀娜的女性经理，微笑着迎了上来。
  "二位先生下午好，欢迎光临谧庭。"
  "我们想看看男士的袖扣。"林舟直接说明了来意。
  "好的，这边请。"
  就在女经理转身，准备引路的瞬间，洋房2楼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清冷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质感极佳的米白色职业套裙，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比画着精致妆容的女经理，还要夺目百倍。
  清冷，独立，像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白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苏晚晴。
  林舟的瞳孔在那一刻，无法抑制地收缩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她。
  而苏晚晴，显然也看到了他。当她的目光落在林舟脸上的瞬间，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立刻泛起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恶。比在闻语斋时，更加深刻。
  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舟，像是在看一个不慎闯入圣殿的、肮脏的闯入者。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最冷的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下来。
  "我们这里，不欢迎撕书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那位女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错愕地看看苏晚晴，又看看林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伟的火气瞬间就要爆发，这个女人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他的"爹"说话！
  但林舟，却抬手，拦住了他。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去看苏晚晴那张冰冷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苏晚晴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珠宝设计手稿上。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开口了。
  "我来消费。"
  说完，他不再理会楼梯上的苏晚晴，径直走向一个陈列着胸针的展柜。苏晚晴的眉头，因为他这句充满了铜臭味的话，皱得更深了。
  林舟走到展柜前，指着里面一枚造型繁复的、镶嵌着红宝石的雄鹰胸针，对那位石化了的女经理说："这件作品，是想复刻19世纪法兰西第二帝国的风格，对吗？"
  女经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的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设计师向尚美巴黎的创始人尼铎致敬的作品……"
  "致敬？"林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话音落下，不仅是女经理，就连楼梯上的苏晚晴，身体都微微一震，冰冷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一丝锐利。
  林舟像是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专业感。
  这些知识，并非他所有。而是在他决定购买珠宝的瞬间，系统像是在他的大脑里，临时打开了一个名为【珠宝鉴赏入门】的文件夹，无数信息碎片，自然而然地流淌进他的意识。
  "第二帝国的风格，核心是浪漫主义与奢华的结合，常用羽翼、月桂叶和涡旋纹。这只鹰的形态，太僵硬，太写实，充满了力量感，反而更接近于拿破仑一世时期的古典主义，那是强调秩序与威严的。"
  "而且，用切割如此现代的明亮式红宝石，去搭配这种复古的哑光拉丝金工艺，本身就是一种审美上的冲突。古典的韵味，被宝石廉价的火彩，破坏得一干二净。"
  他每说一句，女经理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楼梯上，苏晚晴那冰冷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中，那浓烈的厌恶和警惕，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巨大的惊讶。
  她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对珠宝设计和艺术史信手拈来、一针见血的男人，和那个在书店里粗俗撕书的暴发户，联系在一起。
  林舟点评完，便不再看那枚胸针。他转身，走向另一个陈列袖扣的展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一眼，就看中了展柜中央，那对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的袖扣。方形的底座，由铂金打造，线条简约利落。中央，镶嵌着2颗足有2克拉的、呈现出最顶级"皇家蓝"色调的蓝宝石。
  没有多余的设计，没有繁复的雕刻。只有宝石本身，散发着深邃、静谧、如同星空般的光芒。
  "就这个了。"
  他指了指那对袖扣，对已经完全呆住的女经理说。
  "刷卡。"
  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干脆，利落，充满了目的性。
  女经理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去取货、开票。从头到尾，林舟都没有再看苏晚晴一眼。
  他付了款，接过包装好的盒子。在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还是瞥到了楼梯的方向。
  苏晚晴依旧站在那里。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只有冰冷和厌恶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困惑，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林舟知道。
  自己那个"粗俗暴发户"的印象，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终于，被砸开了一道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