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百万的烦恼

  银色的保时捷911，像一条在沙丁鱼罐头里挣扎的鲨鱼，艰难地驶入了城中村那狭窄、油腻的巷道。
  引擎的低吼，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它惊动了在门口择菜的大妈，吸引了在路边下棋的大爷，让所有昏昏欲睡的窗户后面，都探出了一张张好奇、震惊、或是麻木的脸。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溅起浑浊的积水。车身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墙壁和胡乱拉扯的电线，最近的地方，距离后视镜甚至不足十公分。
  林舟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开这辆车，在宽阔的金融区大道上，是一种享受。
  开这辆车，在这迷宫般的城中村里，是一种酷刑。
  “左……左边！爹！再往左打一点！要蹭到了！”
  “卧槽！前面那个三轮车！按喇叭！让他让让！”
  副驾驶上，张伟的身体前倾，像个蹩脚的人肉雷达，紧张地指挥着。
  好不容易，车子终于在他们租住的那栋破旧居民楼下，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塞进去的空位。
  熄火。
  林舟和张伟几乎是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塞满了后座和副驾脚下、那几十个印着雄鹰标志的黑色购物袋，再也忍不住，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
  “我操！太他妈刺激了！”张伟一边笑，一边用力捶着自己的大腿。
  林舟也笑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窗外那熟悉又破败的环境，再看看车内这一片奢华的狼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快乐，充斥着他的胸腔。
  两人像做贼一样，分了四五趟，才把那几十个购物袋，全都搬回了楼上那个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
  “嘭！”
  房门关上的瞬间，张伟再也绷不住了。
  他怪叫一声，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一头肥硕的肉熊，直接扑了上去，在堆积如山的、崭新的阿玛尼衣服堆里，幸福地来回翻滚。
  “发了！我们发了啊！舟哥！”
  他抱着一个装着高级羊绒风衣的盒子，亲了又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舟哥！快！看看你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舟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掏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经过刚才在阿玛尼的一通消费，又获得了一笔超过百万的返利。
  他现在的活期余额，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让他都感到有些眩晕的数字。
  【活期余额：1,879,349.21元】
  将近一百九十万！
  “我操！”
  张伟把脑袋凑过来，看到那一长串数字，眼珠子都红了。他从床上猛地弹起来，一把抱住林舟，原地转了两个圈。
  “一百八十多万！爹！咱有快两百万了！两百万啊！”
  巨大的兴奋，让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仿佛都在震动。
  林舟也被这笔巨款冲击得有些飘飘然。他任由张伟抱着自己又笑又叫，两人最后一起倒在了那堆衣服山上，畅快地大笑着。
  他们像两个中了彩票头奖的幸运儿，在床上滚来滚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狂喜。
  笑了不知道多久，两人都有些累了。
  张伟四仰八叉地躺在衣服堆里，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傻笑。
  林舟也躺在一旁，慢慢平复着呼吸。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房间。
  剥落的墙皮，露出发黄的内里。
  天花板上，一根电线孤零零地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
  角落里，是那张堆满了稿纸和专业书的、掉了漆的旧书桌。
  而现在，房间中央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上，却堆满了总价值超过五十万的顶级奢侈品。
  笑容，在林舟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更加深刻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坐起身。
  拿起身边一件刚刚拆开的、价值五万块的黑色风衣。面料顺滑，剪裁利落，充满了高级感。
  然后，他把这件风衣，随手搭在了旁边那张靠背都断了一根的木椅子上。
  那个画面，无比的怪异，无比的滑稽。
  就像给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戴上了一顶镶满钻石的皇冠。
  不匹配。
  完全不匹配。
  所有的一切，都不匹配。
  林舟忽然明白了。
  他现在做的，就像一个蹩脚的小偷，从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偷出来一堆奇珍异宝，然后把它们，全都塞回了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
  他只是拥有了这些“东西”。
  但他还没有拥有配得上这些东西的“世界”。
  单纯的花钱，只是一个“点”。
  而真正的富豪，他们构建的，是一个由无数个“点”连接起来的，完整的、自洽的、奢华的“面”。
  他开着三百万的跑车，却要为回到这个八百块的出租屋而担惊受怕。
  他穿着几十万的行头，却要和蟑螂、老鼠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不是神豪。
  这是一个笑话。
  一个自欺欺人的、天大的笑话。
  想通了这一点，林舟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因暴富而带来的狂喜和飘忽，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沉淀了下来。
  “舟哥，你咋不笑了？”张伟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从衣服堆里坐了起来。
  林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满屋子的奢侈品，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太假了。”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也环顾四周。他也看到了那件挂在破椅子上的昂贵风衣，看到了堆在发霉墙角的黑色购物袋。
  他脸上的傻笑，也慢慢消失了。
  他终于，也明白了林舟的意思。
  “是……是有点……”张伟挠了挠头，第一次，开始思考钱以外的问题，“这感觉，就跟P图一样，把自己P得再帅，一奔现，不还是那德行么……”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贴切。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两人坐在奢侈品堆里，却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那……那辆车怎么办？”张伟率先打破了沉默，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停在楼下？这村里手脚不干净的人可不少，万一被人划一刀，或者把后视镜掰了……”
  林舟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张伟说的没错。那辆911停在楼下，就像一块扔进贫民窟的金砖，太扎眼了，风险极高。
  “要不……我们找个正规的收费停车场，停远点？”张伟提议道。
  林舟摇了摇头。
  那治标不治本。难道他以后每天回家，都要先走上几公里，才能回到这个破房子里？
  看着林舟紧锁的眉头，张伟也陷入了沉思。他挠着自己的胖脸，忽然，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
  “我操！”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舟哥！我想到了！”
  “什么？”
  “咱干嘛非要住宿舍，住出租屋啊！”张伟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的思维简单而直接，“你有钱了啊！你是个富豪了啊！富豪住什么地方？！”
  “——住别墅！住大平层啊！”
  “买个房子啊，舟哥！”张伟激动地比划着，“买个那种，电视里演的，有超大客厅，有私人影院，最重要的是，有私人车库的房子！想停几辆车就停几辆车！谁他妈敢动你的车？！”
  这个简单粗暴的提议，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林舟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对啊！
  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把奢侈品融入这个破败的环境，这个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让“物”来适应“环境”。
  而是应该，去创造一个，能配得上这些“物”的新环境！
  买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林舟的眼神，瞬间变了。
  所有的迷茫和窘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而滚烫的野心！
  他不再犹豫。
  他当着张伟的面，拿出了手机，解锁。
  他没有打开游戏，也没有打开社交软件。
  他直接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字。
  【海都市高端楼盘】
  屏幕上，一个个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名字，跳了出来。
  【云端壹号】、【星海湾邸】、【七星湾别墅区】……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海都最顶级的地段，最奢华的资源，和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价格。
  那是他以前，连仰望都不敢仰望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正像一张地图，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林舟的目光，在那一个个楼盘的名字上扫过，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买一块表，一辆车，几件衣服。
  他要的，是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纸醉金迷的城市里，构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