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者:平章风月
  院里的法事已经停了,师傅们正在拿长条板凳搭台子,预备午夜的另一场。

  纸扎的童男童女、森严的鬼门关、描金绘彩的神佛牌位,在夜风下显出斑斓又诡异的色彩,上面凝固的鸡血早已由鲜红转为暗褐,兀自在风声里消磨、干涸。

  敬佑正坐在廊下的板凳上,和请来管事的先生合计些什么。看见有客人来,微微有些纳罕,暂且停了话头,迎到灵堂。

  天家的丧仪,与民间不同,所行的礼数更加繁琐。但是他做皇阿哥的时候,也曾受父命,到身故的大臣家中去致祭。所以约莫知道章程。

  敬香、扫袖、提袍、落膝,行奠礼,郑重地叩首。

  敬佑也随之还礼。

  于此间,生命脆弱却坚韧,在大火燃尽、火芒将熄时,也一定会有新的生命进行接续。

  大舅哥胡子拉碴的,嗓音都有些沙哑,却还是认出了他,“你,上回来过的。住在山的边上海的边上的那位,对吧?”

  敬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连朝,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你们认识?”

  难得地,他们异口同声说,“认识。”

  尾音刚落,烛火哔剥一声,炸出无数细小的火星。

  敬佑因为他的到来,十分地感慨。

  这些日子忙着操持丧仪,在无穷的琐事里,竟也分不出时间来悲伤。可此时此刻,今昔之间的对照,还是令他黯然。

  上回他来时,他们一起坐在炉灶边烤火,扯闲篇儿,给玛玛送药。他不太记得那时候玛玛说了什么,也不太记得玛玛对他是否满意,当时的玛玛是清醒,是糊涂,他统统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上次来的时候,玛玛还没有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礼节已经尽到,敬佑朝外比了比手,“多谢你能来。请坐一坐吧。”

  孝棚里有炭盆子,人们大多袖手围在炭盆子旁边,嗑瓜子喝茶。

  悲伤与眼泪是属于老人家的事,倒不是因为情谊多么深厚,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物伤其类。

  年轻人因为亲缘关系聚在这里,若说有什么很大的悲伤,实在是谈不上。

  他们坐在一起,在冬夜,不同于上一次在宫中,这里不是养心殿,没有华美柔软的陈设,没有好闻的气味,只有硌人的条凳与飞灰的炭盆,然而在这里,他们无限接近于生命的本真。

  她不知道为什么,坐着就很想哭,很想哭。盯着被烧得霜白的炭,低着头,几乎听不见啜泣,只能看见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这几天她都没有哭过。

  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没有反应的时间,还是因为她已经麻木,或者她无法接受,把自己置之度外,是一种抗拒和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是今天,她看着别人可以牵着玛玛回家而她没有,她发觉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以后失去玛玛的时间,会比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长得多。

  她逐渐知道,触手可及的祖母已经化为日渐消退的记忆,她要独自走过漫长的一生,才能与她再度相见。

  正在唱着吊孝戏的戏子,将水袖“腾”地一扫,依依掩面,悲声唱:“——怎不教俺,肝肠寸断哪!”

  皇帝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劝她节哀,也没有用一些大道理来让她看开。

  他看着她弯折脊背,双手盖着脸,不停地叹气,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脸埋进手心里。

  他好像没看见她哭过。

  进慎刑司、在慈宁宫被诬陷和太监私相授受、被关押进顺天府、在御门听政上对峙朝臣,凡此种种,她好像都没有哭。

  原本在心中起过千百种念头,譬如再一次告诉自己,从此放手吧,不要再听也不要再看。或是来质问她,质问她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发自内心,又害怕听见她的回答。

  她是一个这么坚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他自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坚定的人,为人君者,四方生杀皆在一念。哪里容得下那么多优柔寡断。

  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牵动心肠。

  此时此刻,何尝不是,教人肝肠寸断。

  可是毕竟,安心了。

  皇帝柔声说,“和我说说吧。”

  他温厚地看着她,语气很缓,很慢,“和我说说她,关于她的事,什么都可以。”

  连朝愣了愣。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才发觉自己失态,忘了帕子在哪里,胡乱用袖口去揩拭,他从容地递给她一方手帕,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匆匆接过。隔着帕子,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像隔着一层纱,像一阵风。

  皇帝反而笑了,“每次都给你送手帕,你下次就不会写,皇宫里成日家用金片子了。”

  她原本还很伤心,眼泪流到一半,听见这话,想起刚到御前的时候,眼前这一位看见她的杜撰,百思不得其解,脸上不知变了多少表情,最后到底还是耐心向她解释:皇帝屙屎,是不会用金片子的。

  言犹在耳,一霎间七情六味,纷纷涌上心头。

  他说,“如你所见,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人世间种种为难之处,他也不可避免。人世间的怨别离,爱憎会,求不得,他也需要经受。”

  他顿了顿,“我的

  玛玛去得早,难说感同身受。我的阿玛崩逝时,更有比伤心更要紧的事悬着。这等时候,身边人常避讳谈及逝者,或怕惹悲,或图吉利。但我想,我们提她,便是她曾存在的证明。嚎啕是做给旁人看的慰藉。逝者需超度,生者,亦需解开这心结。”

  道士们已经把台子搭好,戏子们把哭出来的眼泪擦干净,笑着接过主人家用白纸包好的谢钱,退到一边吃茶去了。

  她尝试着和他说起她的玛玛,断断续续地说。过往的岁月就如同流水一样,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河流的两岸。

  她说,“最后的那几天,她简直像个孩子,有时候昏睡,有时候直着嗓子喊疼。脾气很大,”

  “力气也很大。”他自然地接道,“你哥哥喂药,她一挥手便能拂开。”

  她眼中闪过微微的讶异,不觉也浮起一丝惨淡笑意,“是啊。脾气很大,力气也很大。我们都以为,若是将死之人,油尽灯枯,应该不会有这样好的精神。所以我们总以为,她能平稳度过正月,她会没事的。”

  连朝极快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现在想想,我对不住她。那天早上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这几天总是想啊我总是想,我翻来覆去地想,可我不敢问别人。我在想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她走的时候,天应该还没有亮吧。一个人孤伶伶地走,她害不害怕?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我不知道,她送了我那么多次,到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都没有送她。”

  她似乎总算得以畅快地说出来,说出心里积攒已久的这些话,“我看见她是平躺在床上的,可是听来索姑奶奶说,她进去的时候,看见玛玛是侧躺着,面对着窗户的。索姑奶奶说,去世的人面朝窗户,会旺儿孙。我还看见她的手是握成拳的,我想去碰,讷讷不让我碰。那双手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僵硬了,冷冰冰的。可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和她睡一头,她的手握着我的。我为什么会害怕?我怎么会害怕?”

  “精神尚好,许是痰壅。”他语调平静,“热痰卡在喉头,一口气上不来便撒手。”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她茫然看着他,“真的吗?是这样吗?”

  他颔首,“上回我来,见她总是咳嗽。与你哥哥说话时,偶然得知这样的症状已经有些时日。胡胜常是我让他来瞧病的,我也略微知道些。这口要命的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也许那时你们在她身边,也许不在。这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事情,这是无常。”

  无常。

  她细细品咂这两个字。逛庙会的时候,会有人扮演黑白无常。他们是阴曹地府的鬼差,专司缉拿魂魄。哪怕你铜墙铁壁,哪怕你皇亲国戚,勾下生死簿,一刻也不得迟,再不能还阳。

  尘世的无常,又何曾少呢。

  她用话语拼凑出一个记忆里的祖母,又从他口中,了解到一个更完整的祖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您今天怎么会来?”

  这话实在太没有逻辑,或许只是她无话可说,所以生硬地附和。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就像盆中的炭火一样,于隐晦处灼热。

  他把这个问题返还给她,“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许我也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自己的答案。

  有一阵冗长的沉默,在这一阵沉默里,炭火慢慢地燃烧,猩红吞噬着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

  敬佑还在廊下和人说话,目光远远地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等锣鼓开始重新有节奏地敲响,敬佑走来招呼她,“苟儿,去解结了。”

  所谓“解结”,便是道士以绳系纸钱,打活结。子孙们跪地,伸手将纸钱压向地面,活结自开。三番往复,寓意与亡人此生缘尽,恩怨俱泯。

  讷讷带着他们,都跪在阶下。因为天气冷,地面坚硬,活人懂得变通,在膝盖下垫了一层被子。敬佑跪在最前面,然后是讷讷和她,图妈妈年迈,站在一边看着。再往后是一些侄孙辈。

  道士念念有词,“解了东方怨,和了南方结……”

  说着把绳子垂到她面前,示意她往下拉。

  她伸出手往下拉,原本就疏松的绳结应声解开,发出“嘣”地轻响。

  道士再次打结,再次念,“解了西方怨,和了北方结……”

  她又将绳结拉开。

  道士最后一次打结,“解了上方怨,和了下方结,解了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切怨和结——”

  最后一次拉开绳结,道士的衣袍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拂过她的身边,她于泪眼婆娑中抬起头,看见灵堂里的烛火摇曳,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故人。

  解完结,今晚还有最后一项。过奈何桥,破血盆地狱。这是妇人死后才会有的仪式。

  敬佑遵从道士的授意,领人把已经准备好的猪血放在用长凳搭建的奈何桥的对面。血盆的一头有一个站在船上的纸人。敬佑将要过桥的人聚集好,都站在道士身后,特意又装作无意地找着那一位人群里的“老妹丈”,对他说,“你和苟儿一起来吧。”

  这就是大舅哥对老妹丈最大的肯定了。

  两人一排,他站在她身边。

  赤脚的道士开始做法,手中拿着引魂幡,念念有词。敬佑捧着祖母的牌位,走在最前面。率领着众人,踏上了由条凳搭成的“奈何桥”。

  桥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

  他再一次握着她的手,一前一后,走过奈何桥,走到桥的另一头。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就算有一天,他们真的也走上了生死路,有这双手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害怕。

  一双坚定的,有力量的手。

  携手就能破开所有迷雾,度过所有苦难。

  传灯照亡,开金桥,引幛幡。

  他听过民间有这样的仪式,只是没有亲眼见到。她小时也曾见过,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踏上奈何桥。

  他们一起下桥,抵达另一头。两两相望,只觉得和做梦一样。唯一感到真实的,只有掌心的温度,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道士带领他们过桥,让敬佑将裤腿挽起,迈入血盆。

  血盆的边角都点了香烛,道士引燃纸钱,敬佑弯腰剪短绳索,那片载着逝者的小舟,便飘向另一头。

  火光倒映在血盆里。

  道士“哗啦”一剑击破血盆,盆内汩汩血水流出,一切都化为乌有。

  五感受到强烈的刺激,种种仪式都在致敬亡人,充斥着死亡的神秘、肃穆,万有皆空。

  而他们在其中呼吸,明白生之可贵。

  我们都走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或许通向黄泉路,或许通向奈何桥,或许通往无法预知的地方。

  一旦五感尽失,我们将什么也没有。

  所以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下。

  眼前事,眼前身,眼前人。

  皇帝在奏折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后,很罕见地松了口气。

  窗外的日影稀薄,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痕。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跳出规训之外,违背了某种本能。

  暖阁外当值的太监,传来清晰的通禀声,“万岁爷,端亲王请见。”

  皇帝敛去面上那一丝异样的轻松,恢复惯常的沉静,声音听不出波澜:“传。”

  这位叔叔还是如以前一样,在他面前也不肯松懈礼数,将马蹄袖扫得响亮,皇帝虚扶他一把,展袍在炕东首坐下,朝西边比了比手,“叔叔也坐吧。”

  皇帝照例问,“叔叔、婶婶这一向都好?与岳也好?”

  老端亲王答,“托老主子、主子的洪福,都还顺遂。他还是老样子。奴才刚从慈宁宫来,把退婚的事情,也在太后主子跟前说了一遍。虽说是先帝给

  与岳定的亲事,但是如今他得了这病,还拿旧婚约说事,就是坑了那未过门的孩子。缘分这件事,有定数。因此奴才想请主子下旨,将这道婚约给撤了吧。”

  皇帝半开玩笑地说,“我听闻那位蒲察氏,刚烈得很。先前你们提过退婚的事,竟还孤身一人到府上来表决心。我总听人说,她是因为贪恋权势,妄攀富贵,可是叔叔是知道的,这桩婚事是难得地两情相悦,是与岳在先帝跟前求来的成全。”

  皇帝似笑非笑,“他比我运气要好。”

  端亲王笑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她的玛法是保和殿大学士明忠,嫁入王府,成为下一代端亲王妃,固然荣耀。可为一个病重的世子,年纪轻轻地守望门寡,是虚费青春,也是毁人一世。正因如此,奴才才来请旨,与蒲察氏解除婚约,也是与岳的心愿。”

  皇帝忽然问,“她既心意已决,能如意一时,总比抱憾一世,要合算得多吧?”

  端亲王顿了顿,虽知道自己这样的年纪,谈起小辈的情与爱终究不妥,还是委婉地说,“奴才听闻,万岁爷下了道恩旨,特赦在刑部羁押的诺敏回家奔丧。”

  皇帝失笑,“叔叔也听说了?”

  端亲王说是,“诺敏贪墨案牵涉重大,又正在审查之中。奴才也很好奇,到底是何等紧要之事,值得主子破例,亲自下朱谕特赦他回家。”

  皇帝的回答简洁明了,听不出情绪,“其母新丧,孝道大伦。”

  端亲王说,“罪臣作为在押人犯,未经审判不得离狱。且牵涉先帝朝的黄举贪墨和贺秋晖贸赈,更需严防串供或逃亡,国孝重于家孝,想必今日,主子的案头并不太平吧?”

  皇帝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丝被点破隐秘的微澜。他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的确是不太平。折子像雪花片一样地飞,其中不乏赞颂他以仁爱治天下,更多的却是质疑与反对。毕竟在诺敏案这件事上,皇帝的行事作风相较从前,实在太过反常。

  允许罪女御门听政,就已经让御史台吵得个天翻地覆,如今开恩特赦诺敏归家奔丧,更让群臣非议,上奏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端亲王进来前,他刚刚才在一本义愤填膺的奏折上,不急不徐地写下“知道了”三个字。

  “叔叔虑事周全。”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祖宗成例,亦讲人情。人死为大,奔丧尽孝,天理人情。至于太不太平,”

  皇帝的目光转向窗外那愈发稀薄的日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向那遥远的、素缟飘飞的院落。他想起那夜刺鼻的血腥气,想起掌心紧握的温度,想起那句无声的确认——纵临黄泉亦无所惧。

  “人言有何可畏。”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端亲王身上,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我在这里,即是太平。”

  这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端亲王定定地看着皇帝,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年轻君王骨子里那份被重重威仪包裹着的、近乎执拗的坚持。这坚持,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人情”。

  年长的叔父不知道透过他想起了什么,在片刻凝神后,微微笑了,“天子何必畏惧人言?主子此举,奴才思来想去,除了‘圆满’二字,实在无解。奴才想,与岳也是一样的。与岳的病,奴才问过太医,只能保,没得治。他那天对他额涅说,他的身子,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除了愧对高堂,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总觉得自己辜负了她,总希望她能更圆满些。”

  皇帝问,“放手了,便能求得圆满么?上回我与叔叔说,从此我要撂开手,也许很难,但一定要做到。如今我发现,我无法撂开手,我也放不下。”

  他看向端亲王,“叔叔从慈宁宫到养心殿来,太后知道这件事了吗?如果叔叔能让我圆满,我自然也能,给叔叔想要的圆满。”

  端亲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再回想起皇帝的前言,不难察觉,其实从他进东暖阁起,皇帝的目的就很明晰。他是宗室里的长辈,是先帝倚重的兄弟,这个年轻人在与他进行交换,用对方想要的,来换取自己想要的。

  他并不觉得寒心,在天家这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感到欣慰,欣慰于故人之子,也有故人之姿。

  端亲王说,“人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圆满。为人父母,总是要多为儿女计一些,总盼着他们走得顺遂,不必重蹈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糊涂。先帝与太后,也是如此。”

  叔叔问他,“你是否已经顺从本心地做出选择?”

  皇帝没有过多的犹豫,他说是,“我会因为违背帝王的本能而感到害怕。我这一生或许还会遇见很多人,或许会有很多人比她好,可她们都不会是她。所以必须是她,只能是她。”

  叔叔说,“人的一生注定有那么一个人,就像太极图的阴阳两面,可以补齐生命的缺角,让自己过得更圆满。当年你跪在西暖阁,向先帝请求赐婚,先帝没有同意。第二天他召我入宫,给我留下一道旨意,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交还给你——如果你还需要。”

  端亲王顿了顿,“我听闻淳贝勒也曾请求赐婚,当时心中想,这道旨意或许再也不能派上用场了。可是无论如何,抛去所有的身外名,你的阿玛与额涅,总是由衷地,期望你如愿、期望你能够圆满。”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

  端亲王说,“既然主子想以此来做交换,奴才便冒昧地将它当作先帝赐予我最后的恩惠。与岳和蒲察氏解除婚约的那一天,奴才会亲手将遗旨交还。”

  叔叔的声音里带着鼓励,“如果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更易,就不要有任何的瞻前顾后,就心志坚定地去做吧。”

  端亲王告退离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赵有良头一回觉得,日影难捱。

  常泰在帘外回禀,“主子爷,淳贝勒请见。”

  赵有良忽然觉得,今儿好像更难捱了。

  他听见皇帝气定神闲地说,“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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