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太荒谬了。

  想法冒出来后,魈在第一时间先反驳自己。

  但夜叉的气息做不得假。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野猫身上的身份。

  是浮舍。

  “金鹏，你怎么吓傻了？听我说，尘之魔神归终与那位方老板联手,将我们的一半神识提取，躲避业障侵蚀，虽然无法确定仅仅具有五分思绪的我算不算我,不过我现在好多了，从未感觉头脑如此清醒，仙家卷轴的方法果真神奇……哎,金鹏,你认真听啊，喂你抓得太紧了，松开我！”浮舍张牙舞爪，奈何受体型限制,丝毫挣脱不了。

  一阵喵喵声响彻岩洞。

  其余人听不出浮舍在讲人话。

  魈可以,然而他现在心思杂乱，明明已将浮舍的一字一句听入耳,却仍好似难以分辨,呆呆愣在原地，抱着猫猫们手足无措。

  业障侵蚀，难道也会产生这种幻觉吗？

  应当不会。

  毕竟以往，他从未做过美梦。

  “金鹏……金鹏？完了,后世的金鹏饱受业障折磨，耳聋了。”浮舍努力伸出爪子去摸魈的脸颊，“对不起金鹏,我们来得太晚。”

  “不，他没聋,或许只是听不懂我们说话。归终提醒过，受现实规则影响，我们暂时必须寄托在非人形的实体上，语言当然不通。”伐难甩起毛茸茸的尾巴拍浮舍，“快走，先去找帝君吧。”

  但魈抱得紧，四只猫猫各自向不通方向使力，都纹丝不动。

  而筋疲力竭呼呼睡大觉的方小葳头朝下，快垂到地上了。

  空眼疾手快，弯腰接住她。

  “旅行者，你看这只猫后背上还系着小袋子呢，花纹好眼熟。”面对人畜无害的猫猫，派蒙胆大起来，飞近些查看，摸一摸，“真顺滑呀，用的布料不便宜吧。”

  “并非寻常布料。”一旁，烟绯打量方小葳，若有所思，“像是仙家造物。”

  派蒙和空面面相觑。

  如此说来，怪不得眼熟呢。

  “喂，我似乎在方老板那见过这个袋子，是闲云小姐送给她的，难道……”派蒙与空讲悄悄话，“但方老板在稻妻呀。”

  方小葳遭遇海难的事仅有几人知晓，而空与派蒙进入层岩巨渊已久，消息不灵通。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方老板遭遇了奇遇呢。”空虽不敢确定，可碍于身份，他换个姿势捧住睡成长条形的方小葳，想请烟绯帮忙接下。

  “交给我吧。”悄无声息走到空后面的夜兰忽开口，面色怪异地抱走方小葳。

  凝光大人曾叮嘱她密切关注舒心食阁的方老板，下渊底前，她得知其即将回璃月，曾派人跟随接应对方，不该出意外啊，所以这位方老板为什么会出现这？

  夜兰一边给方小葳顺毛，一边梳理思绪。

  方小葳睡得愈发舒服，趴在大姐姐怀中，身姿舒展。

  “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利用太威仪盘出去，他们暂且先交给你们看管。”魈从疑惑和恍惚中脱离，挥出一道光锁，束缚住欲要窜逃的夜叉猫猫们。

  层岩巨渊地上。

  钟离负手立在高处。

  倏然一道深金色的光芒闪过，像细碎的岩石飞星，划进地底的缝隙中。

  见魈平安无事，钟离本不欲现身，然后下一秒只观黯淡许久的石珀指环重新熠熠生光。

  小葳回来了。

  钟离身形一顿，平淡沉稳的面容发生微不可查的变化。

  终于能安心。

  时隔多年，他头一次又感到情绪从略微失控、翻涌再慢慢恢复宁静。

  回来就好。

  等等……？

  探寻的目光望过去，入目没有心心念念的人影，反而是几只五颜六色的猫猫头，钟离的眼眸神态中稍显讶然，这分惊讶逐渐浓郁。

  沉默良久，钟离才意识到方小葳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来，哪怕是从前的自己，都没能看住小葳去实现奇思妙想。

  从前的他，难道也会纵容小葳吗……

  不过事已至此，接受与思考如何善后就是，应当接受。

  况且不光是对他，对魈而言，实乃救赎，或许往后无需再配制连理镇心散了。

  但是魈显然仍处于状况之外。

  “不可能……”他面无表情地抱住夜叉猫们，想丢不敢丢，可依旧在思考他们的性质，“已脱离渊底，幻象自该消失。”

  “金鹏，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幻象。”浮舍猫体型最大，挤得其余夜叉纷纷向魈身上爬去，冷眼一看，衬得魈好似硕果累累的猫猫树。

  “你会说话。”魈轻轻皱眉，“难道是怨气形成的妖孽？”

  杀气尽显。

  【魈，他们并非妖孽，是小葳和你的兄弟姐妹，带上他们去望舒客栈等我】

  帝君？

  一道秘密的传音飘进魈的神思深处。

  魈收敛杀意，品味着钟离的话，大脑一片空白。

  他希望是真的，又怕是场幻梦。

  可现在，美梦非梦了。

  望舒客栈。

  魈听到钟离的传音，立即从夜兰手里要走方小葳，闪身瞬移。

  五只猫猫占地位置过大，魈为不弄伤他们，只好分开携带，左手一只伐难，右手一只弥怒，前胸的衣襟上挂应达，后面还背了个大浮舍。

  而为表照拂，他一施法，牢牢固定，头顶着仿佛要睡到地老天荒的方小葳。

  好沉好热……

  魈只觉眼前全是飘如飞雪的猫毛。

  “……辛苦你了。”钟离鲜少见到魈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接过方小葳后，温声打趣道，“看来，降魔大圣似乎与宠物非常投缘，何不养几只？”

  “帝君，您不用唤我降魔大圣。”当着兄弟姐妹们的面，被钟离如此称呼，魈实在害羞。

  此话一出，夜叉猫猫们纷纷扭头看向钟离。

  之前听帝君伴侣讲过，后世的帝君退休了，化名为钟离做往生堂的客卿，大隐隐于市，原来就是眼前人。

  猫猫们终于肯脱离魈，去扑向钟离。

  “帝君，尘之魔神归终在您伴侣的启发下创造出仙家卷轴，寄托一半我们的神识，以便在危急关头保全性命。可惜我能感觉到仙力大不如前，也不确定是否能脱离兽形。”弥怒长话短说，解释情况。

  弥怒的猫形态修长，毛发不长，显得优雅无比。

  听闻仙家卷轴，钟离顺毛撸方小葳猫的手重了一分，方小葳或觉不舒服，伸出爪子踹他。

  踹到一半，方小葳醒了，然而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大脑僵硬。

  惊，闷声干大事后毫无心理准备地直接和钟离先生见面了，该怎么办？

  她决定先逃避，悄悄装睡。

  钟离看破不说破。

  指环重新联接，是他的气息舒缓填满了方小葳耗尽的精神，自然能发觉。

  “仙家卷轴……我知晓了，现在情况特殊，留云又在闭关，你们先于望舒客栈住下，不要暴露身份。”随后，钟离让魈暂时照看夜叉猫们。

  魈茫然无措，想拒绝，可又无法推辞钟离的命令：“但……但帝君，我从未养过宠物，或许歌尘或甘雨比我更合适。”

  “甘雨繁忙，萍姥姥最近陪瑶瑶回轻策庄了。且在我尚未弄清卷轴后，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钟离这样做，是希望魈不要再怀疑，“魈，这不是梦。”

  “是……”魈低头，瞧着活蹦乱跳、开始撒欢跳上栏杆看璃月风景的夜叉猫猫们，终年淡漠似冰雪的神情悄然融化。

  他的家人失而复得了。

  可惜铜雀……

  “真美啊，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螭虎鱼，等铜雀醒来后，做给他吃。”浮舍又一大跳，跃上屋顶。

  “铜雀？”魈震惊。

  方老板到底带了多少人回来？

  —

  家中，钟离打开仙家卷轴后，心中也有如此疑问。

  他原以为复活的仅仅是如今时间线中，消失在层岩巨渊的四个夜叉和归终。

  结果……

  卷轴是上一格一格的人物画像，有人睡熟有人苏醒，有人生动有人略显僵硬，明显仅仅能算是留影。

  众仙的选择并不相同。

  心性豁达如鸣海栖霞真君，不过是留下一段具有短暂回忆和思想的影像，虽然可以自由和外界通话，却无法离开卷轴。

  而移霄导天真君则第一个苏醒，但认为盛世太平，无意再踏足尘世，留在卷轴里的洞府中静修。

  铜雀和归终仍在沉睡。

  至于马科修斯，他得知自己后世的结局并不觉得有遗憾，仅仅存放进一丝神识，神识温暖如火光，伴随卷轴开启后围绕钟离飘了几圈，好似在与阔别多年的旧友问好。

  又缓缓消失。

  但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陪伴香菱来蒙德寻找新食材的锅巴一激灵，毛茸茸的身体如触电般抽搐，眨眨豆豆眼，懵懂感褪去不少。

  惟有若陀龙王那，是空白。

  “归终收复若陀的神识时，他已经受到不小的磨损了，虽非邪恶可性情顽劣不少，一来到后世便偷偷跑出去了。”鸣海栖霞真君摇摇头，“拜托帝君寻回他了。”

  鸣海栖霞观钟离气度不凡，又能操控卷轴，猜到他身份。

  “无碍。”钟离压抑心底的震撼，又扫过几眼卷轴中的人物，叹息一声。

  小葳……

  他合上卷轴，提起那边装睡的方小葳。

  “既然已醒，快同我讲清一切吧。”钟离不苟言笑时，清俊的眉眼冷漠，隐隐能看出昔日岩王帝君的威严，“切莫说谎。”

  被遏制住后脖颈的方小葳勾起前爪后爪，思来想去，先露出个汤姆猫般的傻笑：“嘿嘿，哇……是钟离先生哎，好高兴能再次见到钟离先生……”

  她几乎要飞机耳了。

  钟离不动声色：“小葳，撒娇无用。”

  方小葳垂下头，不敢看他。

  忽然，石珀指环闪过亮光。

  帝君的留影显现。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帝君看向一人一猫，并默默打量后世的自己。

  “不，帝君，你来的正是时候，快救救我。”方小葳口不择言。

  钟离：？

  这下，钟离或许大概好像应该神色真变冷了。

  一瞬间而已，却令方小葳闭紧嘴巴，偷偷咽口水。

  喵，她现在只是个无辜的小猫，猫不知道，猫只希望变回人的速度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