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这件事听起来异想天开,但有仙家机关在，并非完全无法实现。

  古时璃月还未至魔神战争末期，一些在后世看来已经消失的材料和术法依旧存在,先试验几番，不见得就找不到其中关键。

  刚一听闻，归终立即否定,但沉默半晌，心中的思绪桎梏缓缓解开。

  可她没将话说满，敛眸道：“我指的存在出入,这种出入或许和原定效果差别非常大,所以你先不要抱有期望……”

  “你能同意，我就很开心了？”方小葳眨眨眼，惊喜非常，一下子搂住归终,“我以为你觉得我胡闹呢。”

  毕竟这件事确实危险,往时间与空间的规则上狠狠插一刀，属于直接在天理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的确是胡闹啊。”归终伸手摸摸她发丝顺滑的后脑勺,“但……但是凡事皆存在一线生机,也许阴差阳错间，真会成功呢。”

  早在方小葳出现时，身为尘之魔神的归终便测算占卜过她。

  尘之魔神的权能与尘世相关，方小葳身上没有仙家的仙力气息,自然是凡人，若在平常，归终完全能简单探知到她的前尘与未来。

  但没有未来。

  甚至连方小葳基本的命格命盘,归终亦是难以触及。

  仿佛她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尘世间的天外来客，命理落于虚空中,故而哪怕是归终也测算不到她。

  那么，若由方小葳来充当时空跳跃媒介的操纵者，成功率绝对比其余人高。

  然而对方到底是普通人，没到最后一步，归终不会泄露方小葳的特殊。

  “真得吗？”方小葳不仅是为弥补钟离的遗憾，也是舍不得守护璃月的魔神仙人们，哪怕能救回半点神识都好，“我会炼金，可以帮你。”

  “这几日先不用。放心，你是摩拉克斯以后的伴侣、留云未来的好友，大家互相认识熟悉，我才不与你假装客气，待我需要你时，一定会找你。”归终低声浅笑，顺毛捋着方小葳发顶翘起的碎发，“说来，若能去往后世，我真想见证你和摩拉克斯的婚礼呢。”……

  嘤。

  方小葳默默退出归终的怀抱。

  “呀，害羞啦。”归终性情俏皮，以前总爱打趣人，见了方小葳后克制过好几次，如今终于难以再压抑本性，“不要害羞，这是正常话题，或者你不爱璃月式的传统婚仪，用枫丹式、纳塔式等其他国家的也行。就算没想过办婚礼，那买套婚服吧，我给你设计。”

  归终喜欢热闹，每每遇见民间新人成婚，她总要化身成只小团雀飞去观礼。

  “好，你给我们设计婚服，说定了。”方小葳同她拉钩。

  当然，誓言不必像至冬传统那般说得太恐怖。

  “你们聊得倒是投缘，只见过几面，便会聚在一起说悄悄话了。”留云借风真君端起一盘茶好月圆，吃着点心，坐到两人旁边。

  她也不想换地方的。

  谁让以浮舍为首的四个夜叉来了。

  留云实在想捂住耳朵：“唉，还是金鹏和铜雀安静些。”

  “你瞧。”归终挽住她的手，指向那边，“哈哈哈哈，马科修斯的脸色好难看呀。”

  灶神小分身端上来甜甜花酿鸡与龙井虾仁，浮舍仗着自己长了四只手，霸占了两副碗筷，抢尽先机，气得伐难使劲挤他。

  “这太失礼了，弥怒，你一定要想办法给浮舍做件上衣，否则配上这不雅的姿态，有碍观瞻啊。”应达跑去和鸣海真君一起品茶，只当自己不认识行径豪放的大哥。

  “唉……浮舍，灶神来了。”弥怒瞥见双手叉腰的马科修斯，忙戳戳浮舍。

  浮舍装傻：“……咳，灶神，您做的美食太诱人了，令我欲罢不能啊。”

  “要守规矩，尊重用餐礼仪。”马科修斯好性格，如果谁惹毛了他，他会毛茸茸地跟那人讲道理，“既然仗着手多就为所欲为，来帮我做窝窝头吧。”

  每逢仙家聚餐，马科修斯还会多做出一百份辣肉窝窝头，派小分身送给民进百姓，回应他们的敬仰和感恩。

  这么多人凑一起，说说笑笑，不可谓不吵，但方小葳听着只觉热闹欢沁。

  怪不得钟离先生看似偏爱雅致安静的环境，却在和聚餐时偶尔面露怀念。

  在他的认知里，魔神和仙人不是璃月后世传说中高高在上、不沾染人间烟火的信仰，而是曾经携手相伴的知己亲朋。

  “小葳。”

  饭后，帝君叫住她。

  众仙见状，互相使眼色，纷纷找借口说有事离开，或踏风归去，或干脆闪现消失，连马科修斯都赶紧操控分身回归本体。

  “呦……”归终朝帝君挤眉弄眼，笑容暧昧，一手拽留云，一手拽歌尘，“你们聊你们聊，我们仨进洞府研究造物去，绝对不打扰你们，嘿嘿。哎呀呀，二人世界。”

  只剩下帝君与方小葳独处。

  帝君对待朋友们一向宽纵，即便被这般调侃也不显恼怒，眉目舒展，凝满无奈。

  方小葳抬眸，不知该聊什么，竭尽脑汁找话题。

  按理说，帝君和钟离先生算是同一个人，可气质和身份相差过大，实在使她难以习惯，她能做到和钟离先生说笑，但若论与帝君轻松聊天，仍稍存顾虑。

  简而言之，她会对钟离先生心生XXXX的想法，可对帝君……

  不敢。

  “小葳，你莫要怕我。”帝君自然能感知到方小葳的情绪，为照顾她，语速放缓，比往常还声音和煦些，“我想与你谈谈你的身份。”

  身份？

  “……什么？”方小葳凝望帝君那双锐利的眸子，心头一紧。

  “你不止不是当今璃月的人，你还非常可能不是这片时空的人，对不对？”相对钟离的委婉和等待，帝君更为直白。

  方小葳忽而默默无言，张张嘴巴又闭上。

  “看来，我猜对了。”帝君作为掌管璃月的神明，如今魔神战争虽为决战出结果，但也能察觉出方小葳隐瞒已久的真实秘密，“我向你询问这件事，不是想把你当作错误般修正，而是希望你意识到潜在的危机，收起冒险的想法，静待归终和留云修好传送门，送你回家。”

  “哪有冒险的想法。”方小葳团坐在石凳间，缩起来，脸埋进横放于双膝上的手臂，心虚地嘴硬道，“我想快些回家的，钟离先生还在等我呢。”

  帝君不戳穿她的小心思。

  “小葳，看我。”帝君缓缓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融融春风般的语气中是不容置喙，“改变过去不可取，要谨记顺其自然。”

  归终可以看透的事，他也能看透。

  只是他担忧小葳骤然穿越不适应，没有第一时间去谈论，可方才听到她和归终的窃窃私语，心中不禁升起反对。

  因果相互影响，当第一点“因”产生在时间的萌芽中，与其对应的“果”便已经诞生。

  人为改变，看似扭转过去，其实只不过是重新造出新的因果而已。

  何况，是否能成功，另当别论。

  他不该眼睁睁看着，原本和这条时间线毫不相干的方小葳身处险境。

  早在决意参与魔神战争、庇护璃月百姓时，他便接受了失去与消逝，哪怕是他自己为之付出生命，也不会允许谁来重新谱写结*局。

  帝君又唤了方小葳一声：“小葳，我再说一遍，看我。”

  这次，稍夹杂些严肃。

  聚餐时，帝君依旧着神装，繁复的衣服衬得他愈发端正，眼眸中是宽和和温润，但面容间总蒙着一丝因威严而显露出的冷峻。

  正是丝丝冷峻，才让方小葳没明着表示不快。

  自脱离愚人众后，方小葳鲜少听见这种命令的话语，即使似条件反射般仰起脸，却难以接受。

  “哦，看着呢。”她望过一眼随后又转过头，皱皱鼻子。

  哼。

  钟离先生可不会这样命令她。

  “生气了？”帝君颇有耐心，不因她的态度气恼，关切的一字一句里是语重心长，“小葳，我是替你考虑。”

  无论方小葳是何身份，现在，她都是被迫卷进魔神战争的普通人，普通人不是和他签订契约的仙人，没必要强加压力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答应过后世的那个钟离先生，要将方小葳安全无损地送回对方手中。

  这两人的缘分，不该断绝。

  帝君想。

  “你替我考虑，可我想替钟离先生弥补遗憾。”方小葳气鼓鼓的。

  “我想，你口中的钟离先生如果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拒绝的力度恐怕会比我还坚硬。”帝君慢悠悠反驳道。

  此乃实话。

  方小葳彻底没招了。

  她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遂无意再掩饰：“不同意归不同意，可我一定会做，钟离先生的遗憾，也就代表着帝君您的遗憾吧。”

  “遗憾？”听罢，帝君摇头，“小葳，你曾言后世的璃月繁华安宁，河清海晏，我又有何遗憾呢？”

  方小葳紧皱眉头：“是，繁华安宁，但在后世，我只知道留云、削月、理山三位真君，歌尘真君变成了萍姥姥，夜叉里我仅仅认识魈。我并不认为这单单是扭转过去，这叫未雨绸缪。世界会不会再次大乱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如果您真得打心底认同顺从宿命和天理的安排，又怎会把神之心交给冰神？”

  良久，帝君轻轻叹息一声：“好吧……不过，只靠你和归终，不足以完成这项计划。”

  “所以，请您施以援手。”方小葳心一横，去抱住帝君的胳膊，晃来晃去撒娇，“帝君大人，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您最好了，答应我吧”

  帝君：……

  嗯。

  无法适应这样的亲密。

  但他却不讨厌。

  奇怪。

  可能是受指环中，后世自己的气息影响，误导权能产生错乱，变相承认了关于伴侣的契约。

  “小葳，我且告知与你，待你回归后世，假如后世的我探查指环，大概能通过其看见两三段如今的景象。”事情已说开，他眉眼间的冷峻略略消散，提起这件事，似笑非笑，“不过想来，我既是他、他既是我，这并不属于违背契约。”

  这下轮到方小葳无语了。

  “钟离先生又大度又明事理，不会介意的，你们俩是一个人嘛哈哈哈。”她干笑三声，瞬间跳开，站得笔直，不敢再触碰帝君。

  “希望如此，不过为避免误会，我留段虚影放进指环，介时替你解释，说明情况。”帝君所想，细致入微。

  “谢谢您谢谢您。”方小葳双手合十，无辜傻笑，满面讨好似提前看英语听力题被抓住的考生。

  帝君凝望她，忽而淡淡一弯唇角，纵容的笑意转瞬即逝。

  后世的自己有这样的伴侣，每日过得应该很开心吧。

  —

  和帝君说清一切后，方小葳和归终开始光明正大地研究造物，初步确定名称为“仙家卷轴”，作用越大，名字越朴实无华。

  仙家卷轴呈横向拉开式，传送门修好后，方小葳带走大卷轴于传送空间中等待，而归终负责分开神识，一半放进小卷轴保存仙力、一半收集其他人的神识。

  最后，两个卷轴相通，全部人会陆陆续续齐聚卷轴的媒介世界，而从外部观测来看，所有人的生命痕迹则已消失。

  至于在出来后怎样长时间维持真身实体状态，等到后世再研究吧。

  “目前，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归终实验过一次，退出媒介世界后因异变反应，短暂变成了只灰毛猫猫，“先活下来，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后世的留云比她多活了那么长时间，造物的技巧必须有所见长啊，那么就交给留云吧。

  “我也会变猫吗？”方小葳好奇道。

  “不会吧。”工作暂时结束，归终喝口汤，开心品尝马科修斯派小分身送来的红油蹄花。

  相比荤菜，她更偏爱素菜，不过听说这道菜肴是小葳提供的菜谱，必须尝尝。

  猪蹄经过火烧洗净又浸泡过两遍冷水，异味被尽数去除，以原汤加香料猛火炖煮后，白嫩软糯，汤底像牛乳，浓郁顺滑。

  红油蘸料是马科修斯特制，他常自己种植绝云椒椒，精心照料下品质绝佳，干煸后再炸辣椒油，色泽红亮，辛香而不爆辣。

  方小葳同她一起吃，松了口气：“那挺好。”

  “还可能变成其他动物和元素生命。”归终说完后半句话。

  “啊？”方小葳吃蹄花的动作迟疑一秒，“那……那万一我变成晶蝶呢？我有个朋友，会吃晶蝶翅膀的呀。”

  迟疑产生破绽，破绽，稍纵即逝。

  锅中少了只蹄花。

  桌边多出个隐形的深褐色的若陀龙王神识光团。

  方小葳看不见，可归终能看见。

  “你本就来自后世，受束缚变形的时间短暂，没什么大碍。”归终用指节敲敲桌面，“若陀，别躲啦。”

  “咳……要学会分享谦让啊。”若陀现身，“摩拉克斯找你们呢，传送门修好了，他要开一坛桂花酒，给他以后的伴侣践行。”

  “这么快？”方小葳没想到。

  “哎，当然快，留云整理出方案后，是他抽出空特意修的。”若陀龙王的光团左右晃晃，仿佛在笑，“好关心你呢。”

  “哇，好关心你呢。”归终复读一句。

  方小葳悄悄记仇。

  等以后你俩变成猫猫的。

  她发出个人坏猫好的邪魅之笑。

  山中洞府前有棵参天大树，树下埋着几坛帝君酿的好酒。

  临行前，他亲自取出一坛，领上众仙人和方小葳共饮。

  小提包被归终改良过，用来盛放仙家卷轴，并做出两只系带，缠在方小葳腰间。

  方小葳拢紧小提包，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桂花酒清香，香气典雅，微微泛着甜，回味是醉人的浅浅辛辣。

  “小葳，走吧。”帝君也饮尽。

  “帝君……再见。”方小葳没忍住，眼尾稍稍泛起水光。

  “……走吧，他在等你。”帝君揽过来方小葳的肩膀，轻柔温和，不带丝毫感情地拥抱，安抚她踏入传送门空间前的忐忑不安。

  神爱世人，方小葳是世人中的一员，帝君对她也许存在一点点爱，但仅止于此。

  方小葳抹下脸，迈进传送门里。

  跨越时空的方式被改变，无尽坠落的撕裂感随之而生。

  短短瞬间却似千年。

  空洞的思绪被放大，躯体轻飘飘，方小葳沉浸在自由落体运动中，大脑已升天，魂魄追皮囊追得艰难。

  小提包中，空白的仙家卷轴开始显出人像，鸣海栖霞真君、移霄导天真君、马科修斯……

  不知为何，从来无法感知到仙家术法的方小葳，恍惚间，竟觉得小提包的重量在慢慢增加。

  卷轴从空白到拥挤。

  再到不堪重负。

  在检测到降落地点是层岩巨渊后，卷轴迫不及待地吐出四只深紫色、水蓝色、褐色和火红色的猫猫。

  传送门的张开又合上，巨大的引力侵蚀着方小葳的意识。

  “旅行者快看，那是什么，是……是猫，层岩巨渊为什么会有猫？”

  这是慌张的派蒙。

  “啊啊啊啊阿忍，怎么办怎么办，那些猫要砸下来了！”

  这是不断变幻位置想接猫的荒泷一斗。

  “老大，你别吵。”

  这是一边安抚自家老大，一边推开师姐烟绯和夜兰的久岐忍。

  空沉默寡言，用瞪大眼睛表达震惊。

  “怪异情景，不对劲。你们都小心，我去接。”

  青绿色的轻风光束划过，魈利落地闪身飞上去。

  顷刻间，他身上挂满四只猫猫，外加一只淡藕合色的方小葳猫。

  魈极少接触这种脆弱呆萌的动物，救下后便想立即交给旁人。

  等等……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只比其他猫多长出两条手臂的深紫色猫猫上。

  这花纹和手臂。

  浮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