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我们需要培养新人了？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合上简历夹。

  陈峰转过头，眼睛里有着罕见的迷茫：“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什么意思？”

  “熊猫电器现在有八个研发中心，十二个生产基地，全球员工超过五千人。”陈峰掰着手指数，“但我们的管理团队，还是六年前在香港创业的那批人。王工管研发，汤姆管销售，安德烈管设计……每个人都身兼数职，疲于奔命。”

  陈法蓉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需要培养新人了？”

  “不是需要，是必须。”陈峰揉着太阳穴，“安德烈上周跟我提，他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巴黎设计中心三十个人全要他带。王工更惨，新加坡研发中心现在负责全球技术支持，他连春节都在实验室过。”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空乘走过来提醒系好安全带。等颠簸过去，陈峰继续说：“更麻烦的是，我们的人才是‘掏空式’使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极致，但没有人能接替他们。万一有人生病、离职，或者只是累了想休息，整个系统就会出问题。”

  陈法蓉认真听着。这些年她亲历了公司的每一步扩张，知道陈峰说的是事实。从香港到全球，他们像一支特种部队，精干高效，但也脆弱——每个成员都不可替代。

  “你想怎么做？”她问。

  “建立一套人才培养体系。”陈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草案，“全球轮岗计划、管理培训生项目、内部晋升通道……我们要让有潜力的年轻人，在各个岗位学习成长，三五年后能独当一面。”

  陈法蓉翻看草案。计划很详细，从选拔标准到培训课程，从轮岗安排到考核机制。看得出，陈峰酝酿已久。

  “这个项目需要有人专门负责，”陈峰看着她，“我想让你来。”

  陈法蓉有些意外：“我？我没做过人事管理……”

  “但你最懂熊猫需要什么样的人。”陈峰认真地说，“你参与过产品设计、市扬开拓、跨文化谈判，你见过每个市扬的负责人如何工作，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在熊猫成功。而且——”

  他顿了顿：“你是公司里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能镇住全扬的人。那些年轻人需要榜样，而你是最好的榜样。”

  飞机开始下降，香港的轮廓在云层下逐渐清晰。陈法蓉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轻声说：“好，我试试。”

  ---

  回到香港的第二天，陈法蓉就开始了工作。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约谈每个部门的负责人，了解他们的人才需求。

  王工在新加坡打来越洋电话，声音疲惫：“陈太，我需要至少五个能独立负责项目的工程师。现在所有的技术难题都压在我这里，连去洗手间都有人追着问问题。”

  安德烈从巴黎发来传真，附了几张设计草图：“亲爱的陈，我需要一个能理解亚洲美学和欧洲设计理念的助手。现在所有的创意都要我亲自把关，我已经三个月没休假了。”

  汤姆在纽约的电话里更直接：“陈太，美国市扬在扩张，我需要能管理区域销售团队的人。现在东海岸西海岸都靠我飞，我这个月已经飞了八趟，老婆说要跟我离婚。”

  陈法蓉把需求一一记录下来。晚上和陈峰吃饭时，她摊开笔记本：“情况比想象的还糟。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而且都在抱怨没有接班人。”

  陈峰给她夹了块烧鹅：“所以培训生项目要尽快启动。人事部已经筛选了第一批简历，下周开始面试。你亲自把关。”

  面试安排在总部会议室。第一批申请者有一百多人，来自世界各地，大多是名校毕业生，也有少数有工作经验的。陈法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身边是人事总监和几位部门负责人。

  第一个面试者是个香港本地男生，港大毕业，说话自信满满：“我认为熊猫电器应该更激进地扩张，现在市扬占有率还远远不够……”

  陈法蓉安静地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去沙特阿拉伯开拓市扬，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男生愣住了：“我……我会先做市扬调研……”

  “怎么做？”陈法蓉追问，“派谁去？问什么问题？预算是多少？”

  男生答不上来。陈法蓉礼貌地结束面试，在评估表上写下：有野心，缺方法。

  第二个是个新加坡女生，麻省理工毕业，说话条理清晰：“我研究过熊猫在全球各市扬的产品差异化策略，认为可以进一步优化供应链以降低成本……”

  陈法蓉问：“如果日本供应商突然提价20%，你怎么应对？”

  女生迅速回答：“我会寻找替代供应商，同时重新谈判……”

  “但日本供应商的技术是独有的，替代不了。”

  女生沉默了。陈法蓉写下：理论强，实战弱。

  一天的面试下来，陈法蓉有些疲惫。这些年轻人个个优秀，但总少了点什么。晚上她对陈峰说：“他们都很聪明，但熊猫需要的不只是聪明。”

  “那是什么？”

  “韧性和包容心。”陈法蓉想了想，“聪明人很多，但能在压力下不崩溃的少；有才华的人很多，但能理解不同文化的少。我们需要的人，要能忍受在沙漠里测试产品，要能在东京的会议室里和日本人谈技术，要能在巴黎的设计沙龙里讲美学，还要能在纽约的谈判桌上讨价还价。”

  陈峰笑了：“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所以要培养。”陈法蓉眼神坚定，“找到有潜力的种子，然后给他们土壤、阳光和水。”

  接下来的几周，陈法蓉面试了超过三百人，最终选出二十个管理培训生。来自八个国家，背景各异——有学工程的，有学设计的，有学商科的，甚至有个学人类学的。

  培训开始前，陈法蓉给他们上了第一课。她没讲公司战略，没讲产品知识，而是讲了自己的故事。

  “六年前，我是个演员，对商业一窍不通。”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平静，“我第一次去东南亚谈生意，连英语都说不流利。第一次设计产品，被工程师笑话异想天开。第一次处理客户投诉，被骂到躲起来哭。”

  台下的年轻人们安静地听着。

  “但每一次失败，都让我学一点东西。现在，我能用五种语言谈生意，能看懂电路设计图，能处理最棘手的危机。”陈法蓉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熊猫电器不是一家完美的公司，我们犯过很多错，遇到过很多坎。但每次犯错后，我们都努力改正；每次跌倒后，我们都爬起来继续走。这就是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课——在这里，允许犯错，但不允许不成长。”

  培训生们被分配到各个岗位轮岗。陈法蓉要求每个导师每周提交反馈，她亲自看，然后找培训生谈话。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陈法蓉正在看培训报告，陈峰匆匆走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是猎头公司的挖角名单。上面列着熊猫电器全球二十几个核心成员的名字，每个人的离职意向后面都标着挖角公司开出的条件。

  陈法蓉快速浏览，心沉了下去。安德烈，法国奢侈品牌开价三倍年薪加巴黎公寓。王工，日本家电巨头承诺独立实验室和无限研发预算。汤姆，美国公司给出销售副总裁职位加股权。连刚加入两年的哈立德，都有迪拜本地财团想挖。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今天上午。”陈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安德烈先跟我说的，猎头直接找到他家里去了。他拒绝了，但告诉我，设计中心有三个人已经动摇。我让各部门自查，结果……”

  他拿起名单：“超过一半的核心成员接到过挖角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陈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你说是不是讽刺？我们刚启动人才培养计划，人家就来挖我们培养了六年的人。”

  陈法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峰闭上眼睛，“加薪？挖角公司开的价格，我们加不起。升职？很多人已经是部门最高负责人了。感情牌？一次两次可以，但人总要为自己考虑。”

  陈法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摩着他的肩膀。她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紧绷如石。

  许久，陈峰睁开眼：“我想做个股权激励计划。”

  “股权？”

  “对。”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把公司的股份分给核心员工。不是画饼，是真给。让他们成为公司的所有者，而不只是打工者。”

  陈法蓉思索着：“但我们的股权结构……”

  “可以设一个员工持股平台，”陈峰思路越来越清晰，“核心员工按职位、贡献、年限分配股权。锁定期五年，五年后可以内部转让。公司上市的话，可以直接变现。”

  “这可是大手笔。”

  “但值得。”陈峰转过身，眼里重新有了光，“法蓉，这些人跟了我们六年，从香港的小办公室一路走到今天。他们不是普通员工，是战友。战友不能只靠工资留，要靠共同的未来。”

  接下来的两周，陈峰几乎没合眼。他和律师团队一起设计持股方案，和财务团队测算股份价值，和每个核心成员单独谈话。

  谈话进行得并不轻松。有人怀疑，有人犹豫，有人直接问：“陈先生，您是不是不信任我们了？”

  陈峰回答得很诚恳：“正因为我信任你们，才想把公司的一部分交给你们。熊猫电器不是我的，也不是法蓉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只有当我们真正成为利益共同体，才能走得更远。”

  陈法蓉则负责安抚团队情绪。她飞到巴黎，和安德烈长谈；飞去新加坡，和王工吃饭；飞去纽约，和汤姆喝咖啡。她不说大道理，只说心里话。

  在巴黎塞纳河边的咖啡馆，她对安德烈说：“还记得六年前，你第一次来香港面试吗？那时候你刚从法国公司辞职，说想找一个能真正做设计的地方。我说我们公司很小，可能付不起你要的薪水。你说，薪水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出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安德烈眼眶红了：“陈太，我记得。”

  “现在，我们想让你成为这个作品的主人之一。”陈法蓉握住他的手，“不只是设计师，是所有者。”

  最终，股权激励计划获得了通过。二十三位核心成员签署了协议，成为熊猫电器的股东。消息公布那天，陈峰收到很多邮件和电话，内容大同小异：陈先生，谢谢你的信任。

  危机暂时解除。但陈峰知道，这只是开始。要真正留住人才，不能只靠股权，还要靠成长空间、企业文化、共同的愿景。

  周末，陈峰在浅水湾的别墅花园里安排了简单的晚餐。只有他和陈法蓉两个人。厨师准备了清淡的粤菜，开了瓶白葡萄酒。

  花园里种着玫瑰和茉莉，晚风送来阵阵花香。远处能看见海，夜色中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陈峰举起酒杯：“敬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法蓉和他碰杯：“你也一样。”

  两人安静地吃饭。月光很好，不需要额外灯光。吃到一半，陈峰忽然说：“法蓉，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梦，醒来就没了。”陈峰放下筷子，“上辈子我做到死，也就是个小老板。这辈子，我们有了全球事业，有了这么多追随者，有了改变行业的机会……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陈法蓉握住他的手：“不是梦。你看这玫瑰，有刺，会扎手；这菜，咸淡正好，但厨师今天盐放多了点；这海风，带着潮气，你衬衫都湿了。梦没有这些细节。”

  陈峰笑了，反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

  “而且，”陈法蓉看着他，“就算真是梦，我也陪你做到底。做一辈子，做到醒不来为止。”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远处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呼吸。

  “接下来怎么做？”陈法蓉问。

  “继续培养人。”陈峰说，“股权留住了老的，但要发展，还需要新的。你的培训生项目要加快，明年我想看到第一批人能独立负责小项目。”

  “好。”陈法蓉点头，“还有呢？”

  “还有……”陈峰顿了顿，“我想开始准备上市。不是马上，是准备。用三年时间，把公司治理规范化，财务透明化，业务稳定化。然后，去香港交易所敲钟。”

  陈法蓉眼睛亮了：“让所有员工，都成为上市公司股东？”

  “对。”陈峰笑了，“让每个为熊猫付出过的人，都能分享成功。清洁工、生产线工人、销售员、工程师……每个人。”

  这个愿景太宏大了。陈法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光。

  陈峰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培养出足够多的人才。不然公司做大了，我们管不过来，就会失控。”

  “一步一步来。”陈法蓉靠在他肩上，“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花园里，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而他们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人才培养是漫长的事，但值得。因为他们要建的，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倒塌的沙堡，而是一座能历经风雨的石头城。而每一块石头，都需要精心挑选、细心打磨、用心安放。

  夜更深了。海风渐凉，但两人依偎着，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