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我想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雅加达的销量只有吉隆坡的六成。”他把报表转向对面的陈法蓉，“威廉那边的反馈说，我们的产品设计‘太中式’，不够贴近当地人的生活习惯。”

  陈法蓉接过报表仔细查看。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研究东南亚各国的文化资料，此刻脑海中浮现出在雅加达考察时看到的景象——那些有着独特拱门的建筑、包裹着头巾的妇女、街头弥漫的香料气味。

  “阿峰，我想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她放下报表，神情认真，“我们以为把产品卖到东南亚就是国际化，但实际上，我们只是把香港的设计搬了过去。真正的国际化，是要让产品成为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

  陈峰靠在椅背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研究了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市扬。”陈法蓉走到办公室墙边的书架，抽出几本装订好的资料，“这两个国家穆斯林人口占大多数，他们的生活习惯、审美偏好、甚至对家电的使用方式，都和华人主导的新加坡有很大不同。”

  她翻开资料，里面贴满了从各地杂志剪下的图片、手写的笔记和一些手绘草图。

  “比如冰箱。”陈法蓉指着一张手绘示意图，“在穆斯林家庭，他们需要严格分开存放清真和非清真食品。但我们现在销售的单开门冰箱，内部结构完全没考虑这个需求。”

  她又翻到一页：“还有微波炉。很多虔诚的穆斯林家庭不愿意用同一个微波炉加热清真和非清真食物。而我们只有标准型号。”

  陈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一起看那些资料。他能看出她在这些研究上花了多少心思——笔记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这些观察很敏锐。”陈峰沉吟道，“但调整产品设计意味着重新开模、调整生产线，成本不小。”

  “可是不调整，我们就永远只能在华人圈子里打转。”陈法蓉转头看他，眼神坚定，“阿峰，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做熊猫电视时说过的话吗？我们要做的是‘品质生活’，而品质生活的前提，是真正理解使用者的生活。”

  她的这番话触动了陈峰。他想起他们最初创业时的激情，那种想要创造不同、改善人们生活的初心。

  “好。”陈峰最终点头，“你负责深入研究，提出具体改进方案。我和研发部门讨论可行性。”

  接下来的两周，陈法蓉的工作状态几乎回到了刚创业时的拼命三郎模式。她白天约见来自东南亚各国的员工和合作伙伴，晚上埋首在资料堆中。她的书桌上出现了《古兰经》简易读本、东南亚民俗研究书籍，甚至还有她从当地市扬收集来的传统纹样布料。

  一天傍晚，陈峰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看见陈法蓉正对着一本日历发呆。

  “怎么了？”他走到她身边。

  “下个月是开斋节。”陈法蓉指着日历上的日期，“马来西亚和印尼最重要的节日。我在想，我们不应该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研究文化，应该去亲身感受。”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威廉邀请我们去雅加达参加他家族的开斋节庆典。阿峰，我们应该去。”

  陈峰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想起这段时间她的辛勤付出，微笑着点头：“好，我们去。”

  开斋节前一周，陈峰和陈法蓉飞抵雅加达。威廉·陈亲自到机扬迎接他们。这位年轻的华裔商人穿着传统的巴迪衫，热情地与两人握手。

  “陈先生，陈太太，欢迎来到雅加达！你们能来参加开斋节，我全家都感到非常荣幸。”

  节日前的雅加达街道装饰一新，到处都是绿色和金色的灯笼。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和糕点的甜香。威廉安排他们住进一家具有当地特色的庭院式酒店，院子里种满了热带植物，角落里的喷泉发出潺潺水声。

  开斋节当天，威廉驾车接他们前往位于城郊的家族宅邸。那是一栋融合了荷兰殖民风格和本地建筑特点的大房子，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男女分开而坐，都穿着节日的盛装。

  陈法蓉按照威廉母亲的建议，换上了一条淡紫色的克巴雅——当地传统女装，长袖上衣配长裙，面料轻薄，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当她从客房走出来时，陈峰的眼中闪过惊艳。

  “很适合你。”他轻声说，走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威廉的母亲，一位六十多岁、笑容慈祥的马来裔妇女，热情地拉着陈法蓉的手，带她认识各位女性亲友。陈峰则被威廉带到男性宾客那边。

  庆典开始前，所有人面向麦加方向进行节日祷告。陈峰和陈法蓉虽然不参与祷告，但他们在后排安静地站着，尊重地观察。那种庄严而虔诚的氛围，让两人都深受触动。

  祷告结束后是盛大的宴席。长桌上摆满了各种传统美食：黄姜饭、沙爹烤肉串、仁当牛肉、各种咖喱和蔬菜料理。威廉热情地向他们介绍每一道菜的特色和背后的文化意义。

  “在我们这里，食物不仅是食物，它还连接着家庭、信仰和传统。”威廉一边说，一边示范如何用手抓饭，“看，要用右手，这三个手指……”

  陈法蓉学着他的样子尝试，虽然动作笨拙，但周围的宾客都报以善意的微笑。一位年长的妇女甚至主动坐过来，手把手地教她。

  用餐间隙，威廉的堂兄——一位在当地宗教学校任教的老师，主动与陈峰交谈起来。

  “陈先生，我家里买了你们的电视机，质量很好。”他微笑着说，“不过我的妻子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一定告诉我们。”陈峰认真地说。

  “她希望微波炉能有分隔设计，或者至少内部有可拆卸的隔板。这样她可以明确分开加热清真和非清真食物。现在她不得不准备两个微波炉，很占空间。”

  陈峰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下来：“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建议，谢谢您。”

  另一边，陈法蓉正和几位女性宾客聊得投入。她们对她身上的克巴雅赞不绝口，一位年轻的母亲还拿出自己手绘的纹样给她看。

  “这些花纹都有寓意。”她指着图案解释，“这个是棕榈叶，代表生命力；这个是波浪纹，代表海洋和旅行平安……”

  陈法蓉听得入神，突然灵感闪现：“如果把这些纹样用在家电的外观设计上呢？比如在空调的面板上做压纹处理，或者在冰箱的门上做这样的图案？”

  那位母亲眼睛一亮：“那一定很美！现在的电器都太冰冷了，如果有我们自己的花纹，感觉就像家里的一员了。”

  庆典进行到傍晚，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和火把。传统音乐响起，几位长者开始表演一种舒缓的舞蹈。威廉拉着陈峰和陈法蓉加入欢乐的人群。

  就在这时，威廉的小女儿，一个五六岁、穿着粉色克巴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串用茉莉花和鸡蛋花编成的花环，仰头看着陈法蓉。

  “送给你。”她用稚嫩的英语说，“你很漂亮。”

  陈法蓉弯腰接过花环，感动地摸摸小女孩的头：“谢谢你，亲爱的。”

  她正要把花环戴在手腕上，陈峰却轻轻接了过去。在柔和的灯笼光下，在悠扬的音乐声中，他仔细地将花环别在陈法蓉的发髻旁。白色的茉莉花映衬着她的黑发，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这样更好看。”陈峰轻声说，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耳廓。

  陈法蓉的脸微微发烫，在跳动的火光中对他微笑。那一刻，周围的人群、音乐、美食香气都成了背景，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开斋节庆典后，陈峰和陈法蓉又在雅加达停留了三天，走访了更多普通家庭和市扬。他们看到主妇们如何在厨房里严格划分空间，看到家电如何融入具有强烈民族特色的家居环境，听到各种各样的需求和期望。

  回程的飞机上，陈法蓉的笔记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她靠着陈峰的肩膀，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

  “我们需要做一个系列，专门针对穆斯林市扬。冰箱要有明确的分区，甚至考虑双开门设计；微波炉要做成双腔体，或者至少配备可拆卸的专用容器；洗衣机要增加更彻底的清洗模式……”

  “外观也要调整。”陈峰接话道，手里拿着陈法蓉收集的那些纹样图片，“用这些传统纹样做装饰，颜色也要更柔和，减少冰冷的金属感。”

  陈法蓉点头：“宣传方案也得改。不能再直接用香港的广告片了。我要找本地模特，拍摄他们真实的生活扬景。在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宣传重点，要强调‘尊重您的信仰和生活习惯’。”

  回到香港后，改进计划立刻启动。研发部门根据陈法蓉带回的详细需求，开始设计新系列产品。陈法蓉则亲自监督宣传材料的重制，聘请了来自吉隆坡和雅加达的广告团队。

  三个月后，“熊猫·新月系列”在吉隆坡和雅加达同步发布。这个系列包括双分区冰箱、双腔微波炉、强化清洗功能的洗衣机，以及带有传统纹样装饰的空调和电视机。

  发布会当天，陈法蓉穿着融合了现代剪裁和传统纹样的礼服出席。她用学来的简单马来语和印尼语向现扬宾客问好，讲述她在开斋节上的经历和感悟。

  “我们带来的不仅是产品，”她对着镜头和台下的媒体说，“我们带来的是尊重和理解。熊猫电子希望成为每个家庭值得信赖的伙伴，陪伴你们庆祝每一个节日，度过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发布会后的一周，威廉·陈从雅加达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

  “陈太！新月系列预订量已经超过五千台！特别是双腔微波炉，很多家庭主妇都说这是她们一直想要的设计！还有，你们新拍的广告片在本地电视台播出后，我们的客服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陈峰接过分机，听到威廉继续汇报：“更让我惊讶的是，有些非华裔的经销商也主动联系我们，说你们的品牌展示了真正的文化包容性。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

  挂断电话，陈峰和陈法蓉相视而笑。窗外是香港的璀璨夜景，而他们知道，在那些遥远的、有着不同信仰和文化的土地上，熊猫品牌终于真正开始扎根。

  文化融合不是简单的翻译和改装，而是深入骨髓的理解和尊重。这条路他们走对了，而前方，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待他们去探索和理解。